雨滴坠落在地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涟漪。冷静的音符宛如跳跃着的麻雀从扩散的涟漪中蹦出,组合成一曲静谧的旋律。

突然到来的脚步声踏破涟漪,将音符荡到半空,打破了这丝宁静。

南希在森林中奔跑着,一缕在空中飘逸的红色马尾,于昏暗的树林之中显得格外晃眼。

“咕咕!”

南希肩头的莉莉突然叫了一声,她侧头,发现莉莉的视线正盯着天上,她也随之望去。

虽然视野被如雾的雨帘拉上一层薄纱,但是她依然看见了一抹灰色从枝叶的缝隙中掠过。

那是安——亚斯特的鸽子。

原本这种雨天,信鸽一般都是躲在室内的,再不济也是收拢翅膀,让羽毛上的油脂形成一层保护膜,防止雨水渗入。

而刚才看到的安却拼命拍打着翅膀往公会的方向飞去。

是什么紧急的情报吗?还是说……不,不会的,亚特那么强,但是……那个声音说要救亚特……别胡思乱想,总之到了那个地方就知道了!——南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同时抹去顺着发梢流下的雨露。

就在南希准备继续前进的时候,脚下的整个大地突然震动起来,甚至让整片森林看起来都在左右晃动,让她连忙扶在旁边的树干上稳住身体。

“什、什么?地震吗?!”

过了一会,这股震撼整个大地的震动终于停下。

南希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跑。

随着脚边的小河渐渐污浊,森林的大门往左右滑开,在南希眼前浮现的是——一大片的废墟,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已经完全无法看出建筑原来的样子了,宛如人间地狱。

接着,她看到了绝对让她不敢置信的事情。

在那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处理周围事物的信息,只有嘈杂的雨声在她脑中不断回响。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摇摇欲坠地走到了亚斯特身边,然后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跪在地上。

眼前是已经没了一只手和一只脚、满身是血的亚斯特,他身上的血液与地上的雨水交融在一起,四处流散。而他的脸庞挂着一丝微笑,非常安详。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亚特,醒醒!不可能的……你、你是在装睡对吧,亚特!我拜托你醒醒!!不要再睡了!!!不可能的!不会是这样子的!我拜托你醒醒啊,亚特!!我不准你死啊!!!”

无论南希怎么推和呼喊,亚斯特依然静静地躺在地上,毫无反应。

“亚特……我拜托你了……醒醒啊……”

南希绝望地趴在亚斯特胸前,那里——并没有心跳声。

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不能慌!!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对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快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还有……还有,要赶快止血!!!——南希在内心这么提醒自己。

就在她准备进行急救措施的时候,毫无征兆的,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视野内的事物也渐渐昏暗并且分离,出现了多个重影。

“可恶……偏偏……挑这个时候……不行……我……”

意识恍惚之中,南希看到了亚斯特身旁的断剑,她毫不犹豫拽起断剑就扎进了自己的大腿。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撕开雪白的肌肤,插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唔——”

南希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挺直,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

“不行,怎么可以在亚特的面前叫出来呢……”南希的内心如此警告自己。

但是大脑似乎没有清醒多少,她继续捂嘴忍着痛,并没有拔出剑,只是接着将剑往刃口的一侧继续推进,断剑顺畅地划开了自己的血肉,在自己的大腿上造成一道十多厘米的狭长伤口。

在多重剧痛的冲击下,南希的大脑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清醒。

她拔出剑,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

南希并没有在意自己腿上的伤,连忙给亚斯特做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正不正确,最后,慌乱的动作并没有带来什么明显的成效。

“求求你……亚特……醒过来吧……”南希的泪水从眼角滴落,融进了雨水之中。

就在南希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旁的小河传来水面被重物打破的声音,使她急忙用身体把亚斯特护在身后,并警觉地转头望去。

视线的那头,蕾尔爱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方向慢慢爬过来,但是蕾尔爱丝似乎没有注意到中间隔着的小河,一头扎进浑浊的河水里。

“啊……蕾尔!”

南希脑中迅速闪过也许蕾尔爱丝能救亚斯特的念头,得以使她离开亚斯特的身边,慌慌张张地赶紧跑过木桥,把蕾尔爱丝捞了起来。

“蕾尔,没事吧?——你身上的血?!”

南希把蕾尔爱丝救起来之后,连忙询问伤势。但是蕾尔爱丝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直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哑声想从她手中挣脱开,并用惊恐的表情看向亚斯特的方向。

“蕾尔,怎么了?!我是南希啊,没事的!”

蕾尔爱丝再次无视了南希的话语,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振作点!蕾尔!!你这个样子怎么救亚特!!!”南希抓住蕾尔爱丝的双肩,强行将她拽了过来,并用自己眼角泛红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蕾尔……看着我,我是南希……拜托你不要这样子……求求你冷静下来……然后……然后救救亚特吧……”

南希说到一半,将头贴在了蕾尔爱丝胸前,啜泣起来。

随后,南希感觉到自己头上有一股温柔的触感——蕾尔爱丝正在抚摸着南希的头发。

南希抬起头,蕾尔爱丝似乎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正用温柔的神情注视着她。

之后,蕾尔爱丝用手指指着河边一片废墟的方向,似乎是在表达带她去那里的意思。

南希搀扶蕾尔爱丝来到早已没有了原来样子的建筑废墟,蕾尔爱丝在那找到了她的医疗箱。

找到医疗箱之后,南希又在蕾尔爱丝的示意下将她带到了亚斯特身边。

蕾尔爱丝看着亚斯特,脸上凝起愧疚的表情。紧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以标准的动作对胸部进行按压,同时交替做着人工呼吸。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亚斯特!不能死,不准死!我的罪已经够多的了,所以……而且……身为一个要成为护士的人,怎么可能再次让伤员在我手中死掉……所以,拜托了,不要死,亚斯特!!!——在这样的信念下,蕾尔爱丝变得超乎异常的冷静,使所有的动作都十分干净利落。

终于,亚斯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渐渐鼓动起了生命的波动。

而后,蕾尔爱丝从医疗箱迅速拿出一块大的油纱,压在亚斯特右肩的断口上,然后又空出一只手将南希的手拉了过来,盖在自己压着伤口的那只手上。

手突然被拉住的南希吓了一跳,问道:“怎……怎么了?是要我帮忙压着的意思吗?”

蕾尔爱丝对南希的询问没有一丝反应,只是将自己的手从伤口上面抽开,转而用南希的手压住油纱。

南希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压在纱布块上面。

蕾尔爱丝看见之后,又费力地想抬起亚斯特的上身。南希理解了蕾尔爱丝的意图,一手按住纱布,一手帮蕾尔爱丝一起抬起亚斯特的上半身。

蕾尔爱丝继续从医疗箱抽出一条白色的三角巾,错位对折后,连同南希的手和下面的油纱一起包住,之后让南希抽出手,自己拉紧三角巾,然后在亚斯特的左边腋下打了个结。

下一刻,蕾尔爱丝又用同样的方法示意南希用手掌根部压住亚斯特左边的股动脉,自己则用回返包扎法包扎好断掉的左腿伤口。

处理完毕之后,蕾尔爱丝擦了下和雨水混为一体的汗水,视角余光又瞥见南希腿上的伤口,急忙从医疗箱里再次拿出油纱和绷带。

“啊,等一下。”南希从蕾尔爱丝的动作中看出了她的意图,抬手阻止她。

蕾尔爱丝不解地歪了下头。

南希拿出莉莉脚上信筒里的纸,沾上自己腿上的血匆忙写下向公会求救的信息,塞回信筒,然后示意莉莉赶紧带回公会。接着南希才配合着蕾尔爱丝包扎好腿上的伤口。

一切能做的事都做完之后,南希将亚斯特的左手绕过自己的后颈,搭到自己的肩上,把他抬了起来。因为腿上的伤,南希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好在她及时忍痛稳住了身体,腿上的油纱有一抹红色在渐渐晕开。南希无视了这些,继续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沉重的脚步砸在地面的积水上,荡起大量的水花。蕾尔爱丝也跟在旁边,边帮忙扶着亚斯特的身体,边担心地照看着南希和亚斯特两人的伤口。

“亚特……拜托你一定要撑住……我们现在就回‘家’……到了‘家’里之后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一定要撑住……”即使亚斯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南希还是看着他这样诉说着。

在从村子去往罗登中间的森林途中,南希顽强地和自己的体质抗争着,好几次都差点晕过去。

不能认输……不能认输!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就没人来抬亚特了……而且蕾尔也不可能抬得动两人……加油,不能输……不能输给自己的身体……至少……到了罗登再说……——南希一直在自己心里重复着这些话,并咬紧自己的下唇,借疼痛来给自己提神,才得以坚持下来。

等到差不多到达罗登的时候,南希的下唇早已被咬破了。多亏蕾尔爱丝一直在旁边帮她擦血,她的下巴才没有被鲜血浸满。

看着南希的样子,蕾尔爱丝的内心被心疼和内疚填满——如果不是自己,如果自己没有委托亚斯特的话,南希和亚斯特现在一定像平常一样在一起拌嘴吧……这一切,将这一切破坏掉的,就是自己……亚斯特说过:活着才是最好的赎罪,自己也在尼尼微的遗骨前说过要好好活下去……但是,自己真的有资格活着吗……如果自己真的有资格活着的话……自己一定要为了南希和亚斯特做点什么……

 

深夜,南希和蕾尔爱丝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把亚斯特抬到了罗登。

整座罗登市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丝人影。

看到这幅情景,南希那根原本要放松的弦又绷紧了,如果在这里倒下,亚斯特依然不能立刻得到救治。

于是,南希决定带亚斯特去医院,最终,在踏进医院门口的时候,南希那根拉紧到极限的弦终于绷断,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