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在我刁钻的思路,以及无孔不入的回忆检索下,我想起了那块最最至关重要的行道砖,上面的化学痕迹,可以说蕴含了这次案件的全部线索也不为过。随着滴定管中的液体滴入两支澄清的试管中,白色的固状物像云雾一般霎时间翻腾在液面以下时,这起事件的一切,也就随之——啪,尘埃落定了。”

“哦哦哦,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案件就解决了,就是这样。”

“请务必讲清楚一点!!”

“呃嗯……”

两天之后的中午,学生会室301室内,以长方形的办公桌为界,我和刘诗芸相对而坐。

我正后仰着坐在办公椅中,中性笔、计算器和三两张财务报告散落在地面上,而刘诗芸双手撑住办公桌,将整个身体前倾着咄咄逼人地压向我——虽然在明明是学生会办公室的301房发生这种疑似“约会”的场景怎么看都不对劲,不过令人遗憾的事实是,这个时间的301内,属于学生会的成员确实只有我一个,至于刘诗芸,也不是专门来找我约会,而是来取周坤那边的节日文案的。

然而周坤不在,夏千夏和尉迟语嫣,还有尹穗星也不在……明明施铭的事情才刚结束没多久,这个破会室就立刻又回到了日日夜夜恒常放鸽子的常态,如果不是我来处理账务镇场子的话,就真的又变成空无一人了吧。

刘诗芸有可能的话不想等太久,在我的指使,或者说唆使下主动翻找起周坤的文件夹,这个过程中和我闲聊起那件已经基本完结的闹剧,然后——不知怎么地就变成了上述那副场景。

明明已经把我如何促成案件完结这件事说得很清楚了,却还是不依不饶,我的这个青梅竹马在求知欲方面真的是相当地固执。

“这个,这种事情……我觉得我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完全是你自己的理解能力问题吧~”面对着刘诗芸的逼问,我尴尬地耸了耸肩。

“可~~没有那回事吧!”

刘诗芸的身子逼得更近了。

这位青梅竹马倒没有像夏千夏那样风度尽失地整个人骑到桌子上来,不过碍于她的身材,我面前的办公桌正处于被她的身体搅得乱七八糟的状态,和夏千夏骑脸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话说回来,我和刘诗芸相处的前面几年倒还没什么感觉,不过这几年她胸部的成长,不得不说真是有点儿得寸进尺地过分了啊……

“刚才那些问题,与其说思仪你有没有讲清楚,不如说你只单单炫耀了你自己的功劳有多么功不可没。就算不说这个,其他很多附带的问题,也都被你轻描淡写地忽略了吧!”

“啊,啊呃……”

耍心思故意没提夏千夏这件事,还真的被刘诗芸发现了耶。

“这……这个嘛,具体怎么想起那块砖头一锤定音这件事,确实不能不说没有那个家伙那天晚上的功……”

“主要是动机的问题,动机这件事,思仪可完全没说清楚吧?”

“诶?”

原来如此。

原来跟刘诗芸讲解了那么久精彩的推理桥段,到头来最基本的,我自以为不言自明的部分,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啊。

“哎哎,这种事情啊……”

也许,还真的,对刘诗芸这种女孩子来说,如果仅仅把表象告诉她的话,背后的真相还真的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将我们经历的故事写成小说递给一位欧美发达国家的学生,或者和我们不同年龄段的大人看,可能也会觉得前两周发生的案件就是一堆不合逻辑的碎片和呓语吧。

是我疏忽了。

我敲敲脑袋,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刘诗芸给我一点时间组织语言,刘诗芸也很快会意,退回身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被自己的班主任打了,而且还是这么残忍的样子,而且还被班主任反过来举报……”

“我们学校有老师办补习班这件事,诗芸最近也开始听说了吧?”我决定以反问为开头打断刘诗芸的疑惑。

“唔……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刘诗芸捬着嘴唇露出沉思状,点了点头。

“好像是个别科得分率在70%以下就应该考虑去上,不过名义上还是尊重自愿之类的……”

“老师的权力范围内能控制的东西那么多,到头来是不是真的遵循自愿,这个我们也是懂的吧。”

“哦,哦嗯……!”

刘诗芸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起了头,看来即使是她也能理解这里面潜藏着的关系。

“我记得初二上学期还是下学期的时候,那时候不太适应化学的题目,好像确实是直到思仪帮我辅导起来为止,无论怎么拒绝老师都在找我谈话……这么想想确实稍微有点……不过为什么和爸爸约谈过之后就没那样做了呢??唔,还是有点搞不懂就是了……明明爸爸难得从加班执勤里抽出时间……”

“‘执勤’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吧……”

“咦?什么意思?”

“呃呃……”

我的这位青梅竹马小姐,似乎对自己父亲所从事的职业所具有的内涵缺乏一点儿自觉。

“那、那种事情,我们以后肯定有机会知道的啦,我们先回到正题吧?”

“呼呼……虽然觉得思仪又在故意瞒着我什么,不过似乎确实是正题比较重要……”刘诗芸抱着胸脯不高兴地哼了两下,“我们刚才好像是说到,补习班到底是不是‘自愿’的问题,结论是其实还是带有一点儿强制性,然后呢?”

“然后,”

既然回到了正题,我当然也夺回(其实不是)我的办公桌,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既然带有强制性,那就肯定有不想上补习班的人存在,那么在这不想上补习班的人之中,有人真的采取了一些不用再上补习班的措施,也就可以预见了,是这样吧?”

“是这样没错……”刘诗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话虽如此没错……不过,到底能采取什么措施呢?采取这样的措施,到底和施铭学长的案件有什么联系呢?”

“施铭采取的措施就是,和教育局进行联络,把以郑老师为中心的,一干老师主办的私塾楼举报了。”

“诶诶!?”

错愕的表情一瞬间绽放在刘诗芸的脸蛋上。

虽然想想挺理所当然的,不过对于一开始想不到这一点的人来说,应该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惊讶吧。

“是、好像这样做是可以的没错,然……然后呢?”

“然后,虽然不知道施铭当时是实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不过作为举报的结果,举报这件事连同施铭的名字被一起泄露给了郑老师,私塾楼实际上根本没有被抓住。郑老师命令学生们把桌椅全部移动走,再把他们疏散到楼下的书店,做出私塾楼里根本没有补习班的假象,把搜查躲开了。”

“诶……”

只有这件事,才能成为书店人满为患的原因。莫万花的手会被扎伤,也正是与此相关。

如果没有一个原因把整个私塾楼,而不是其中个别补习班的学生全部赶出来的话,哪怕《周刊第一卷》真的流行到年轻学生无人不知,也不可能以一人一本的比例被搬空。

以夏千夏超常的推理能力,能让她随随便便冤枉周坤——哪怕是那个喜欢摸鱼的周坤——如果没有一个这般反常的事变,也实在太小瞧这位学生会长了。

“那,这样的话……”刘诗芸抬起脑袋,似乎是在回味刚才的线索,“如果是这样的话,然后呢?”

“然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的话,补习班本来九点三十下课,被这样的原因拖延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再加上整理私塾楼,关门的时间,十一点左右离开那里,应该差不多吧?”

“嗯嗯,应该可以这么说。”

“就是在这种时候,郑老师经过便利店,顺路购买了回家用的洁厕灵,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了施铭。这个时候的施铭以为私塾楼已经被他的举报给毁了,根本没去上课,而是离开地下网吧,刚准备摸回寝室。”

“唔……”刘诗芸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再然后……呢?”

“再然后……”

我讽刺地笑了笑。

“怒从中来的成年人,对付我们这种高中生,打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吧。”

“唔,也是……”

钝伤,想必是被装满酸液的洁厕灵瓶砸的;割伤,应该是洁厕灵的瓶子不慎磕破之后转化成的凶器造就的;泄露出的酸液,紧跟着形成了伤口之上和周围的灼伤;至于和地面之间的擦伤,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事情,做出了这种事之后,到了白天的时候,竟然还是觉得不解气吗?”

“大概吧。”我耸了耸肩。

能够从教育部门获得第一手的情报趋利避害,能够连带着把举报者的个人资料也揽到手上,这样的教师,在学生面前所具有的地位的居高临下性,恐怕已经强烈到用“碾压”都不足以形容了吧。

白天的时候联想到也好,听说施铭竟然整夜没回寝室也好——在前夜的基础上估量到接近于0的翻案率,产生了那样的将施铭横扫出局的念头,在同学中搜罗帮凶展开报复,以施铭在室友中不叫好的名声为前提,其实也不奇怪。

也许本来的目的是将对方怼到劝退吧。

也许那种程度的伤势,在当事人看来确实根本不解气吧。

“呜,哎……”刘诗芸垂下眼帘,失落地叹了口气,“没有料到看起来那么可靠的郑老师竟然是这种人,最后会变成这个下场,感觉也是他罪有应得吧?”

“呃?”

刘诗芸这么一说,反而是我愣了。

“诗芸?稍微等一等,你说下场,什么落得什么下场?”

“咦!?”刘诗芸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我是说郑老师的下场啊,他难道什么惩罚都没有吗?”

“还早得很呢……咳……”

话说到这儿,原来是刘诗芸理所当然的臆测,我舒缓刚刚被吓了一跳的心情,挥手叹了口气。

“今天才刚要敲定施铭本人的情况,事情什么的,肯定要按顺序来啊。”

“诶,这、这样吗……?”

“是啊。”

这么一说也提醒我,今天夏千夏中午缺席301室,顺着这点说下去,反而是从情理上来说理所当然的摸鱼了。今天正式三方陪审,从整个学校的层面上敲定施铭的结局,夏千夏作为学生会当仁不让的代表,去行政楼那边,出席校园治理委员会的会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