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之寓所102室,那看上去颇有年代感的木制铁门的一旁,有着一个明显是后来加装上去的白色开关。

一个抱着大件纸箱、身披着有着“快递”二字的红衣来访者,轻轻的按动了一下门铃。

【叮咚~】

“来了!”

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回应声,顷刻后,一个在灰马褂的外面围着一层围裙的男人打开了门。

“快递?”

男人皱着眉,露出了疑惑的脸。

“201室的姜薇小姐的东西,麻烦先生您代收一下吧。”

” 代收?姜薇就住在楼上,为什么你不直接送过去?”

“我去敲过门了,但没有回应。打过去的电话也没有回应,只能麻烦先生您代收一下了。”

一面这么说的,送快递的将手中的货单连同一支黑色圆珠笔递给了围裙男人。

那男人略有些迟疑,抓挠了一下耳腮,再又向客厅回视了一会儿,望向了屋内的一位正用毛巾擦拭者自己长发的女士。

女士点了点头,这男人也就叹了口气。接过了货单,但却没接那笔,而是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马克笔,在货单的签名处重重的写下“秦桧”这两个大字。

“秦桧?”

快递员倒也是傻了眼,他从没见过叫过这种名字的男人;毕竟这名字,总是会令人浮想联翩。

用着狐疑的视线望向眼前的“秦桧”,那“秦桧”却也不接这视线,径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方形手掌大小的名片,在望见上面确确实实的写着:“文学作家秦桧”这几个大字后,那 狐疑的眼神这才转变为了同情。

快递员匆匆的收下了快递单,将箱子递了出去,好似有些尴尬。在发出 “啊、嗯、额。”这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后,他小跑似的逃离了这尴尬的场所。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要被用那样同情的视线看待啊?”

坐在沙房上的秦先生,叹息似的抱怨道。

“这有什么办法,谁让你这家伙叫做秦桧呢?”

头发擦干后,陈礼随手撕开了一包放在茶几上的薯片,一面吧唧着嘴吃着,一面无可奈何的说着。

“可我又不是那个奸臣叛徒。”

“但秦桧是个奸臣叛徒,而你则叫秦桧。”

“姓名只是个代号,况且我也不是秦桧!”

“是不是,这是一回事。但你叫不叫秦桧,那又是另一回事。既然你被起名叫秦桧,就做好被当作秦桧看待的觉悟嘛。”

“我不是秦桧,为什么我要做好被当作秦桧看待的觉悟?”

“因为大家都认为秦桧是坏人啊,而你叫秦桧,所以你也是坏人咯。”

“这是诡辩!”

“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曹参他娘也是。”

“唔......” 秦先生激动的挥舞着自己的右手,在比划些什么。他异常激动,但话终究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般,说不出话。

“傲慢与偏见!”

愤然道罢,秦先生好似失了气力,“pa”的一声依靠在了椅背之上,气愤得歪过了头。

薯片见底了,陈礼拾了张纸巾,抹了抹自己的嘴。

“秦先生,你也没必要在意这个吧?反正也不过就是些……”

“‘反正也不过就是些偏见罢了,不要去在意他不就好了?反正也没有恶意。’你是要说这些是吗?”

秦先生抢过了话头,歪着头望着陈礼。

“就是这样啊,难道不是吗?” 陈礼倒也歪着头,望着秦先生。

秦先生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陈礼,这里座机电话前要加几才能拨出去来着?”

“加9......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个实验而已。”

一面说着,秦先生一面快速按动着手机屏幕。

【嘟~嘟~嘟~】 这是手机拨号声。

“唔嗯......喂?......”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姜薇那显得格外脆弱的声音。

“啊,我是老秦。”

“秦先生吗......唔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听说你病了,身体还好吗?”

“还、还行......只是感冒了而已......”

“是不是还有一些生理上的问题?”

“额......”

电话的那头,好似一瞬间帧住了。 虽然姜薇这人,平日立表现的如同一位假小子一般。但当真跟异性提到这个话题,却也是支支吾吾、模棱两可得说着。

“啊,嗯......或许吧。”

“哦,这样啊。” 秦先生刻意把声音拖长,瞥了一眼身旁那以惊讶得说不出话的陈礼。

“那就多喝热水吧!”

“......哈?” 一瞬之间,四周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多喝热水不是能缓解一下症状吗?”

“......” 对面无言了。

“嗯?难道不是吗?”

“话是如此,但只是喝热水的话......”

对面好似还是在故作冷静的回应着。

“只要喝热水能有益于症状,不就好了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对了话说之前跟你说的……” “你下贱的品行就像是希腊戏剧之中的主角一般。” 啪的一声,电话便立刻被挂断了。

而到了这时,秦先生才好似心满意足了般,将手机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露出的略带嘲讽意味的神色。

“看到了吗?实验成功了。”

“成功的证明了,你其实是一个变态?”

陈礼露出了鄙夷的目光,用着如同在看待某个下贱恶心的节制生物的眼神,望着秦先生。

对此,秦先生摇着头不置可否。

“‘不去在意那些没有恶意的偏见不就好了吗?’这是一句单纯的混账话而已,我方才已经证明了。在一位女性因自身生理原因疼痛的欲生欲死之际,一个根本不知道这是有多痛苦的男生,把这当作了女生们的矫情,只要多喝热水、多休息休息,躺着睡一觉便好了,是无伤大碍的事情……我相信,不管是哪个女性再听到了这样的发言后,都会恨不得那把刀让男生亲自尝试一下这种痛苦。”

缓缓的说着,秦先生饮了口红茶。缓了口气,而在下一瞬间,又突然的暴起,愤然说着:

“这就是傲慢与偏见!如今的人们以外,只要自己心无恶意,无论自己的什么偏见与令人反感的做法,就都能够被允许。而一旦有人怪罪于他们的做法,他们又要怪罪那人‘太过苛责’、‘没有素质’、‘没有必要’,把自己摆在道义的制高点上,要求那位责备他偏见的人为其道歉……这明明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可在如今却成为了一种常事。被歧视的人不能做出任何争辩,只能任由其的唾骂,否则便被声讨言诛。我真不知道这种歧视有甚么道理可言。”

陈礼倒也不再说话了,因为她倒也清楚,进了这个状态的秦先生,是无法被打断的。

此后,秦先生却又举了许多例子。如他曾见过抑郁症患者,直到他真正的自杀以前,旁人却都以为他的抑郁症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十分常见的。直到他真正自杀了,才方有人承认他有抑郁症,并且抑郁症是精神疾病。可这也仍是少数,况且即便承认了,在面对新的患者时,他们又仍是说这是装的。

说道这个,便又提到太宰治,这是近代已死的有类似经历的名人,说上去也到令人信服。说道相似经历,那便又说道那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等一切又说罢了,秦先生的又诺诺的小声说着:“王导说完,还是去过那太平日子了。”

一切罢了,秦先生倒也真的累了。也不想起身,就躺在那沙发上,歇息了许久。

许久。

随后又摆过了头,望向了时钟。

时针与分针重合在了12的数字上。

“红豆粥好了。”

秦先生说着,又起了身,几步踏入了厨房。关上灶火,戴着棉手套,将砂锅端到了客厅。

陈礼的手里也戴着一个棉手套,不过与秦先生手中的灰白相间,略有些破烂的手套不同,陈礼的则是草莓花纹手套,并没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她用着棉手套,打开了砂锅锅盖。一股热气伴随着淡香从锅内溢出。

“嗯,这样就算做好了吧?”

陈礼吞了口水,颇为满意的说着。

“下次别再把厨房的水龙头弄炸了,修起来太麻烦了。”

秦先生颇为不满的说着。

而随后,先生又将双手向前递,递到了陈礼的面前。

“喏,你端去给姜微吧。”

“你不去吗?”

陈礼反问道。

“反正是你提出给姜微做的,那就你给他送过去呗。况且……”

秦先生说着,便将砂锅的两端放在了陈礼接过的双手之上。而又随之将脸撇在了一边。

“况且?”

陈礼歪着头,望着着秦先生。

秦先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况且,毕竟之前刚说了那种话,我现在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姜微呢……”

他将声音藏着小小的,语气之中除去了无奈,倒也多添了一分或是责备般的害羞。

“……噗。”

陈礼却也是按捺不住,严肃的表情被从嘴角流露出的笑声所破坏,成了一种不断的笑声。

“如果觉得难以面对的话,当初就不要对着自己的朋友去做什么实验嘛。你啊,活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