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缠绕命运的诅咒余音

巡礼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我慌乱地穿行在这熟悉的皇宫之中。

礼部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我不是在做梦的话,那一定是有什么人把他们都使唤走了——为了让我不能继续调查此案,或是说,为了让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被打扰。

难道我,陷入了他人的设计之中了么?

华风剑是赝品,而那个赝品现在已经被我摔得粉碎了。

晴雪姐肯定还对我隐瞒着什么,在没有搞清楚这一切之前,我是绝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的!

穿过礼部的地盘往北走,朝着与父皇居所相反的方向,要不了多久我就来到了丞相常年所在的上院了。

我要去找林若语问个究竟!

不出所料的,上院这边也静悄悄的,寻不到半个人影。

正当我打算大呼“来人啊”之时,从上院内部却传来了几声异响。

有人?

我眉头一皱,放轻脚步朝着上院走去,外堂空荡荡的,看样子声音是发自内堂呢。

不知为何,我并不想惊扰发出声音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硕大的屏风,我本是想偷听一下里面的谈话内容的。

但无意间发现屏风上有几个裂口,我便透过屏风上一个较大的裂口朝着内堂窥去,然而这一窥,我却是赫然看到刚刚与我分别了的林若语,此刻竟是和司刑徐辙站到了一起!

徐辙大人不是被我叫去看管祝祎了吗,为什么他还会出现在皇宫?

而站在林若语身边的可不止徐辙,还有两位我有些眼熟的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上午我在酒馆里遇到的谢蝶铃的哥哥——谢豫程。

而女的,则是在圣日沉沦发生时于那个小村子里见到的为丞相大人撑伞的那名女性。

他们稍稍走动了一下,我看见,这站着四人竟是将我的侍女时雨围在了中间!

时雨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帮我处理驾车的老爷爷车厢里的东西去了么?

只见时雨坐在一只椅子上,与其说是坐在那只椅子上,倒不如是被绑在了那只椅子上,时雨的双手背在后面,绳索同时还捆住了她的双脚。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时雨?

疑惑越来越多。

突然间……

「收回你的话,混账,我绝不允许你侮辱父皇!」

时雨冲着丞相大人大吼道,她言语中毫无平日的轻柔可言,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激动的表情。

父皇?

同时,我也感觉到了一丝的违和。

为什么时雨能和我一样使用父皇这个称呼?

「怎么,我说得不对么?」在我还没有想明白之前,林若语就用着他那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朝着时雨说道「华风剑早就被盗了,一直以来,你都在用着那个赝品来维护你那无聊的皇室尊严罢了。」

赝品?

果然,丞相大人已经发现华风剑是假的了啊。

只见徐辙伸出了手,抓住时雨那茶褐色的头发,磅礴的法力从他的手中发出,直奔时雨的脑袋而去。

随后,时雨漏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啊啊啊!」

「老实交代吧,你也知道我的精神系法术不太好受。」徐辙说道。

见此一幕的我可以说是惊呆了。

这难是……拷问?

我怔在了原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浑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打颤,仿佛坐在那里被拷问的人不是时雨而是我一般。

「告诉我,易时雨!」林若语俯下了身子,直逼时雨的双眸「你是什么时候换掉那把剑的!」

丞相大人称呼时雨为什么?

易……“易”时雨?

易,是那个和我一个姓氏,和父皇一个姓氏的“易”字?

我一直以为时雨的名字就只有时雨两字,可她居然对我也有所隐瞒,还和我一样称呼我的父亲为父皇。

想到这里,我不禁咽下了一口唾沫,就算是再怎么愚笨的我也知道,这……绝非偶然!

「哼。」时雨却并没有要屈服的意思,可是,下一瞬间,她便是睁大了眼睛,表情也变得扭曲了起来,只听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七……七年前。」

我知道,这是精神系的法术开始起作用了。

早就听说徐辙这个名字在犯人中的威慑力很大了,现在我总算是明白那是为什么了。

七年前真的华风剑就已经被偷走了,这么说,这七年以来我在归元阁里看到的那把青色的长刃剑一直都是假货?

丞相追问道「你将那把假的华风剑在七年前就放到归元阁里去了,用你天下独有的空间折叠法术?」

天下独有的空间折叠法术?

这不是顾文卓跟我讲过的咒言系法术中极为罕见的一种吗,使一个东西从一个地方瞬移到另一个地方,时雨她居然能够使用那样的法术?

「是啊,别说是一把剑,一个杯子,甚至是一个被我布上法阵的人,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改变他们的位置。」

时雨惨淡地说道,言语中带着遮掩不住的自豪感,陪伴了她多年的我心里清楚,时雨的这句话并没有说谎。

一把剑,六年前华风剑就是这么从展柜中被时雨偷走的?

一个杯子,时雨不小心在谢蝶铃面前展示我身份的时候,就是通过让别人的杯子摔落来转移蝶铃的视线的?

一个人,每次我陷入危难之时,甘降翎就会突然出现在我背后,那是因为……

——和另一个法术通天的家伙共事久了,我也是多少懂点这玩意的。

甘降翎说过的那些话,他所指的法术通天的家伙,难道是……

呼吸都夹杂着颤栗,我无法想象,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时雨,居然有着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她一直以来要向我隐瞒这些呢?

不对,我应该问自己,为什么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这些呢?

只听时雨接着说道「可是,我没想到,那把假剑,居然因为圣日沉沦的法术躁动而断裂了。」

法术躁动,对啊,圣日沉沦发生时,我感觉到有点头晕,原来那是法术躁动引起的啊。

至于假的华风剑在那个时候断裂了,奇怪,那把剑被我找到时不还好好的吗?

丞相大人为我解开了疑惑「于是你将此事告诉给了司礼陆晴雪,让她帮你去修补坏掉的剑,而你在这期间一直陪同别人,给自己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原来那把断裂的华风剑被精通三系法术的晴雪姐给修好了。

怪不得今天时雨叫我起床时精神显得不太好,还穿了那么多衣服,原来是因为忙活了一晚上而来不及换么。

「是啊,我让她把剑补好了,原本是打算再放回到归元阁去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呢,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对吧。」时雨稍稍抬起头,我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可谓是充满了傲气「今天你突然出现在酒馆,不过是为了试探我罢了。」

当时我对晴雪姐说,她把华风剑藏在皇宫并伺机将其运出,晴雪姐却回答我“说对一半”,原来晴雪姐不是想偷走华风剑,而是要将这个赝品修补好再放回去啊。

「嗯,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居然能够在我说起华风剑时面不改色,只是我在那时还不知道你的同伙是谁,所以也就没有轻举妄动。」林若语说道。

但听到这话我却是想起来了,时雨在那时的不寻常——时雨虽然不是很健谈,但她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说话,就像生怕别人把她忘了一样,而那时的她,一直都在闭着嘴巴听着大家讲话,说明肯定有什么东西让她没有缓过神来,想必那时她是被林若语的突然出现给吓傻了吧。

「那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又要如何呢?」

时雨问道,即便是身处这样的境地,她的眼神中依然是没有惧意。

我觉得我所认识的那个时雨离我越来越远了。

「真相,我并没有追求那种东西,陛下给我的指示也不是彻查此案。」林若语却这样说着。

——还请你们能够全力辅佐汐儿,尽快地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难道父皇早就知道华风剑是赝品了吗?他对林若语等人下达的命令也只是帮我调查此案而已,并没有任何要揪出犯人或是找到真的华风剑的意思。

但林若语还有徐辙明显是违反了父皇的命令,他们不想让我知道真相,可是他们自己却非常想得到真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要用非常规手段审讯时雨的原因。

可是,林若语的语气中却并没有那种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兴奋感,反倒是显得有些悲怆,他将语速放缓,对着绑在椅子上的时雨说道「我所做的,不过是在弥补我的过错罢了。」

过错?

「你没能阻止圣日沉沦,你也阻止不了圣日沉沦的预言的……」时雨嘲讽道。

丞相大人曾经当众宣布要粉碎圣日沉沦的预言,难道说他的过错是没有阻止圣日沉沦的发生么?

可是圣日沉沦不是天灾吗,岂是他能阻止的了的?

「再说……」

时雨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

「这份诅咒,一定要由我亲手断送。」

时雨的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瞪着半空一般,她薄薄的嘴唇依旧下垂,背脊却已是直直地挺了起来。

我能感受得到,有一缕决然的火焰在时雨的眼中燃烧。

这就是你本来的目的吗,时雨?

这就是你本来的面貌吗,时雨?

我还真是不懂你呢——“这份诅咒,一定要由我亲手断送”,这不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么?

在圣日沉沦发生时,我叫嚣着什么要拿出“澄”皇位唯一继承人的气魄去面对它,可真正面对危险时,却不得不依靠你和降翎的保护。

你在我面前压抑了自己的本性整整七年,为我竭心尽力却从来不求报答,我一直以为圣日沉沦的预言与你无关呢,谁曾想,怀有如此决心的你竟是这么的帅气。

时雨虚弱地说完那句话后,再次地将头埋了下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之后的表情一般。

但听到时雨这话的丞相大人却是突然激动了起来。

「那我呢?我的立场又在哪里!」林若语抓住时雨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起了一点点,但是很快,又像是恢复了冷静似的把她放回到了原处「我知道,我也许不是天启的对手。」

天启,那不是十九年前被父皇烧死的谋士的名字么?正是他,立下了那三道恶毒的预言,将整个皇宫搅得人心惶惶。

「但……」

林若语顿了顿,终于是将自己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

「所谓命运,为何不与我共同承担。」

林若语的呐喊中夹杂着颤栗,就像是要把自己的真心都掏给对方一样。

我可以看到林若语将自己的后背弯了下去,双肩不知是因为急切还是因为愤慨微微耸起。

而他说出的那句话——“所谓命运,为何不与我共同承担”,也正是我想对时雨说的。

——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宫廷火灾烧死了预言中的老臣们我也不是不知道。

父皇的身子正一天天地变得不好我也不是不知道。

圣日沉沦就那么真切的发生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是不知道。

可为什么要独独向我隐瞒这一切的一切呢。

你们所面对的,你们所惧怕的,你们所祈求的,就算是都告诉我又有何妨呢?

那些罪孽,那些悲痛,那些缠绕着命运的宛如诅咒般的余音,就不能让我也背负起一些吗?

非要让我以这样方式、用这样的结局来得到答案。

你们,所做的事情,其实也非常的愚蠢呢……

「哈……哈哈哈。」

然而,看着说出这种话的丞相大人,时雨却笑了,那不是时雨在我面前常常露出的腼腆笑容,也不是在她被谢蝶铃捉弄时略显害羞的笑容,那是时雨蒙上了一层哀伤的笑容,仿佛是要诉说些什么,又仿佛是要放下些什么。

笑完后,时雨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原来你,也会动情呢。」

「告诉我吧,七年前,华风剑为什么被盗走。」林若语俯在时雨面前,伸出手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亲自解开了。

获得自由的时雨却是仍坐在椅子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脸有些红地说道「那是因为,七年前,公主殿下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人。」

七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人,这和华风剑失窃又有什么关系?

七年前,那不是我遇到陈祈旭的时候么,遇到那个跟我讲圣日沉沦的故事、带我做了许多“坏事”的男孩子的时候么?

时雨口中的那个很不错的人,难道是指的陈祈旭?

「他给殿下带来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让殿下开心,但他知道,所以我并没有将他的出现告诉陛下。」

时雨说道,这也就肯定了她所说的那个人正是七年前偷偷跑进皇宫的陈祈旭了,而我也记起,那时我与陈祈旭的玩耍确实也没有受到父皇的搭问,原来是时雨一直在为我圆谎啊。

「后来呢?」

「后来,他不见了,连同华风剑一起,我为了不让陛下知道,选择用假货代替华风剑,也许我是害怕那时的陛下会因我不称职而不再视我为家人吧。」

视我为家人?

家人,这么说,时雨,易时雨,你果然是……

「因为总是成功,所以才会害怕失败。而那时的我,真是害怕到了极点……」

时雨蜷缩在椅子上,想起七年前时雨刚刚做我侍女的时候,她也是经常会私下里摆出这样的姿势呢,摆出这种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断舔舐伤口的姿势呢。

现在这种姿势再叫我看到,怎么能不让我心痛呢。

「然而,你只能瞒得了一时,对吧,易时雨。」

「是啊,后来还是被父皇发现了,华风剑被盗的事情,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别再告诉任何人了。」

林若语冷静地补充道「所以,这七年以来,陛下一直都在暗中寻找着那个少年和真正的华风剑的下落。」

「嗯。」

这么说,是陈祈旭盗走了华风剑。

陈祈旭他当时才不过十四岁啊,为什么他要盗走华风剑呢?

「那个少年有什么特征你还记得么,易时雨。」

「和他见面的时候我还太小,他的相貌现在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他的名字,公主殿下在睡觉时,我听她在梦中说过。」

「什——么?」林若语拖长了尾音,显得相当的滑稽,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难以置信一样。

「好像叫做什么……陈祈旭。」时雨说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而这下,林若语又是惊慌得犹如冷水浇身,他的身子猛地一抖,少见地乱起了分寸。

「啊……陈祈旭啊,怎么了?」时雨又一次说出了那个我儿时玩伴的名字。

而丞相这边,却是陷入了沉思,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警告他人不要来打扰我的气场,这引得他周围的数人都是闭上了嘴巴,极其紧张地注视着他。

「不好!」

突然间,林若语一跃而起,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毫无平日里的沉着可言,他对着除徐辙外,在自己身旁站着的另外两人说道「豫程,你持我相印和若晨火速赶往长芜,命令长芜守将张承濯立刻交出兵权,如果他胆敢反抗的话,若晨你一定要将他就地处死。」

「是。」两人接过丞相相印,没有多问些什么。

而林若语紧接着又对徐辙说道「徐辙大人,你我要马上进宫,将这件事面奏陛下。不然的话……」

林若语顿了顿,转过身,面对着我。

而透过那个屏风上的裂口,我发现在林若语的额头上,竟是还有着几颗汗珠,他背着徐辙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然的话,万事休矣!」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丞相大人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