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賽農市迎來了一九五三年的第一場雨。
渾厚烏雲緩緩飄動在鉛灰色的樓群與矮屋上,從列車飛馳的地平直到群樓天際線的彼端,天幕像是彎曲的穹頂般籠罩着大地。
淅瀝落下的冷雨映出萬般燈火,又似閃亮的珍珠濺起一片霧色瀰漫,讓時光曖昧而人影朦朧。
此時的天氣仍顯微寒,積雪在消融后,復又凝成混着灰塵的霜粒,在路檐和屋角上結成塊。而當它們在清寒的雨中消融,就化作一道道灰濛濛的墨痕,淌過光鮮琳琅的街道,褪盡浮華。
這樣的時日里,為驅散潮濕與寒冷,西街教堂的起居室中燃起了壁爐。
暖黃的光暈鋪上四壁,小神甫與夥伴們正團聚在餐桌前吃着午飯。就連小狗摩西也舒適地依偎在火堆前享受着溫暖,剛淋了雨的濕漉漉的毛髮逐漸被烘得蓬鬆。
一小簇躍動的火焰,一桌簡單的餐飯,這如風歲月就給了我們質樸的生命光明與溫度——諾蘭德倚在凳子上饜足地感慨着。
對於他而言,西街教堂的生活是清貧的。以前,他頻頻流連於酒吧和夜場間的霓虹,總是泡在煙雲繚繞的書房中,任憑煙盒堆得比手邊書本還高。而現在,他已鮮少在煙酒與聲色上耗費生命,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快樂,心中再也不是空落落的。
拜那個未曾露面的老爸所賜,他和母親守着老家的汽車旅館度過了並不幸福的童年與青春,之後孑然一人啟程遠行,不停地追趕着某個虛無的夢想,最終來到這座小教堂。
這數個月與夥伴們共度的時光,已填補了他心中長久的孤獨。
此刻,關於那台密碼機的製造和莎拉叔叔的麻煩事,他全然拋在腦後,只想享受這片刻寧靜溫存,但有件事卻仍讓他在意——西街教堂的餐桌上,肉類逐漸減少了,直到今天,連三明治里的培根都變成了一塊可憐巴巴的小魚排。
“咳嗯、彌撒...最近是不是吃的有點太簡樸了?”諾蘭德乾咳一聲。
“...呃,諾蘭德你真的沒意識到嗎?”彌撒抬頭確認了青年迷茫的眼神,汗顏地放下了手裡的麵包,不滿地小聲嘟囔:“這裡畢竟是教堂啊,現在都三月了。”
“???”諾蘭德一頭霧水地挑眉,“這有什麼關係嘛?”
“今年四月十八日就是復活節...那之前的四十天是大齋期。”彌撒悠悠說著,有點壞心眼地倏然一笑:“我認為這段時間的飲食原則簡樸為上,你要理解。”
“天吶,不!”諾蘭德驚恐地捂着臉頰從座位上彈起,向後踉蹌兩步。
他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傳說,是為了紀念人子受洗禮后在曠野中禁食祈禱四十日這一舉措,而設立的。其實在彌撒將禮堂中的花飾全部去掉,並用紫布遮蔽十字架的時候,他就應該意識到是大齋期臨近了。
仔細想想,平時的周五彌撒都是守小齋不吃肉食的,就算端上來也只是給他吃而已。可到了這個時節,以彌撒的性格鐵定是不會讓他在教堂里吃肉了。
但萬幸的是彌撒還不滿十八歲,除了不能吃熱血動物的肉類,倒還是可以吃飽的。如若不然,便一天只得一頓飽,另外兩餐只有少量食物,除此之外只能喝水。
“那...我們多吃些魚和海鮮?”諾蘭德平復情緒,冷汗涔涔地發出魔鬼的誘惑,“還有蛋糕之類的甜品,不是也沒問題嗎?況且彌撒你正在長身體,要多攝取營養才會健康啊。”
“你不用試探我...只是不吃肉卻飽食其他喜歡的美食,就失去守齋的意義了。”彌撒非常堅定地搖頭拒絕了他,正色道:“克己是為了讓心思機敏,以聆聽聖言並懺悔罪過。”
“誒~可是廚房的壁櫃裡面藏着罐奶油小甜餅,是誰的呢?”在一旁啃着三明治的莎拉,懶洋洋地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音,“雖然上面還貼着‘日限一個!’的條子,可是好像已經見底了。”
“噗嗤、”她的話音落下,諾蘭德表情微妙地曬然一笑。
“我...我我、咕...不甘心...”彌撒憋得小臉紅到了耳根,不高興地鼓着腮幫子,強作鎮定開始收拾餐具,“反正大齋期正式開始后就不吃...呃,每天只吃一個。”
清湯寡水的午餐時間就此結束了。
今天是周六,羅倫預定會來找莎拉學習繪畫。這個毛頭小子,最近立下志向要成為一名機械工程師。對於這點,莎拉曾以為他會想成為一名漫畫家,可羅倫坦率的回答卻令人大跌眼鏡——畫漫畫只不過是為了讓貝德開心,他自己更喜歡機械,在老家的時候,就覺得大型耕地機犁過田地時很帥。
為此,莎拉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去準備畫具與訓練的內容。她打算着重培養羅倫的素描造型能力。
而諾蘭德則往窗邊的書桌旁一坐,就開始寫稿子。
之前柳詩音安排的工作已經圓滿結束,他成功地寫出了編輯們和委託人滿意的稿件,因此也在《時代故事》那得到了良好的評價,目前成了麾下的專欄作者。這一方面是為了還詩音的人情,另一方面他也確實需要錢。
因為隨着密碼破譯工作的進展,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最壞的情況,也許是帶着彌撒與莎拉遠行,躲避可能的危險。
“這個節骨眼可不能再偷懶了。”諾蘭德審視着稿件的眼中閃過一道堅定的光,悄悄攥緊了那枚六角雪花與金海雕的項鏈。
而就在此刻,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空曠的禮堂中傳來,隨後起居室的門被推開了。
羅斯特·馬丁,這個神出鬼沒的住客突兀地走了進來,就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
他依然穿着風衣,戴着那頂呢絨帽,白色的康復面罩掩去了所有表情,而套着白手套的雙手交疊在一側大腿上。如果不是他還有呼吸,活脫脫就像櫥窗里的假人。
他就那麼坐着,不時地昂起脖子向諾蘭德這邊張望。
自從他上次不聲不響地離開西街教堂,已經過去一些時日了,可能是因為工作上的原因——諾蘭德如此猜想。
不過,他還是認為這傢伙是個怪人。比如說,他沒事的時候完全不出客房,用餐也是在房間里,而出門就是起早貪黑,徹夜不歸是常態。
“嘿,你在擔憂什麼嗎?”忽然,角落裡的羅斯特發出嘶啞的聲音。
“...有那麼明顯么?”諾蘭德不可置否。
“我看了你的書,彌撒極力推薦給我的。”羅斯特扶了扶帽子,起身靠過來,眯眼審視着桌案上的稿件,“那是一本好書,字裡行間都是無憂無慮的活潑心思,讓人快樂和感動,雖然這種感覺不那麼真切,卻也是慰藉心靈的良方。”
“你是想說彼時的我還不夠成熟嗎...”諾蘭德聳了聳肩。
“如果,所謂成熟是圓滑世故和苟且忍讓,那又有什麼用?”羅斯特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很多人囿於狹隘的眼光,自甘屈從和信賴規則與秩序,而當災禍降臨在身邊,就怨天尤人悔不當初。”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那種會被世俗要求歪曲內心真實的人。”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因為我們是一類人。”羅斯特伸出手,將諾蘭德徽章拈起把玩,“如若不然,你就不會一直寫着故事,而我....咳嗯,話說,你是從哪得到這枚徽章的?”
他深邃的眼睛在面罩后盯着那煜煜生輝的金色海雕,彷彿也變得明亮。
“我的母親給我的,說是作為護身符。”
“你母親在戰時是空軍飛行員?”
羅斯特低啞地呢喃着,而諾蘭德驚愕地瞪大了雙眼——他猛然意識到,這枚徽章蘊藏着某些秘密,而母親對自己隱瞞了這一切。
“不,她是汽車旅店的老闆,幾乎都沒離開過老家。”諾蘭德急促地說道。
“那這是你父親的唄?”
“這到底是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請你告訴我!”諾蘭德猛地從椅子上起身,緊盯着羅斯特,鄭重地問道。
“...這個勳章,是頒發給執行了一百次飛行任務的飛行員的榮譽,這可是個少見的東西。”羅斯特解釋道,“一九四一年的時候,我搭船來這個國家,卻在途中遇到海難。那個時候,我和其他旅客在冰冷的海水裡泡了四十多個小時,最後是一架海軍巡洋艦的水上飛機發現了我們,才得以獲救...”他摩挲着徽章,聲音變得低沉,吐露出更大的秘密,“那名飛行員,也有這麼一枚漂亮的徽章,他的名字是——查爾斯·萊昂哈特。我不知道是同姓還是什麼,應該沒這麼巧吧...”
後面的話,諾蘭德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無數混亂的思緒從記憶最深處翻湧而出,令人喘不上氣。
有母親邊呷着龍舌蘭,邊翻閱那些飛行雜誌時落寞的身影;還有吧台後面的酒柜上,擺成一整列的軍機模型;以及那些散落在沙發角落與桌邊的飛機設計與軍事書籍。
最後,他倏然想起母親房間內的牆壁上,一件作為牆飾而懸掛的飛行皮夾克。破舊而滿是裂紋,寬大得全然不合身。
此刻,一個疑問在他心中浮現——他的生父,真是某個未曾露面的機車騎士嗎?
“羅斯特叔叔?你終於回來了。”彌撒清亮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青年的思緒。
他洗完了餐具,正面露喜色地從廚房一溜小跑地過來,那束長長的馬尾隨着腳步微微甩盪。
“哦,彌撒。”羅斯特回過頭去,“實際上我是回來道別的,因為工作的原因,我要回華盛頓那邊去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小神甫的腦袋,發出輕嘆:“這段日子...就和許多年前一樣,是一段溫暖踏實的時光啊。”
他話音落下,彌撒喜悅的笑臉也逐漸變得落寞。
“別擺出這副撒嬌的表情,”羅斯特低笑道:“不是有新的夥伴們陪在你身邊么?”
“嗯、”彌撒點了點頭。
諾蘭德在旁邊寫着稿子。對於彌撒而言,與加亞老爺子是舊識的羅斯特,是個親切的長輩。這一點在那次帶他去公園玩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離別的氛圍總是令人感到局促,於是他默默打開了桌邊的收音機。
一段午間新聞正在播放中:
“據悉,昨夜即今日凌晨,華盛頓的政要辦公大樓遭到襲擊。一名四十歲的男性犯罪嫌疑人肯尼特·愛荷華,持槍械和爆炸物從位於三樓的露台侵入並發動襲擊。該起襲擊事件中,犯罪嫌疑人被警方當場擊斃,而該辦公室內留守的一名工作人員負傷入院,傷者為三十歲左右的男性.....據警方聲稱,該嫌疑人正是策劃了議員槍殺案與探員爆炸襲擊案的團伙成員....”
聽着這段廣播,彌撒和諾蘭德面面相覷,而一旁的羅斯特則垂下了頭。
“哈維...”他低沉地呢喃起一個名字。
新聞中提及的襲擊地點,正是他在華盛頓的辦公室。在塞農的這些時日里,日常的事務全部交給了留守在那的哈維打理。
這個年輕人不僅是他的心腹下屬,更是計劃的關鍵環節——本來,他安排卡維亞院長撤離塞農之後,會讓她與哈維匯合去處理基金會的事宜。
他也曾對哈維承諾,若是大功告成便由其接任自己的位置。
這個年輕人雖然雖然急功心切,本質卻是好的,就如卡維亞所說的,是夥伴。他認可自己救助戰爭孤兒並建立基金會的計劃,也認同這是正義的事業——只不過,在這光輝的事業里,他必須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當然,也正因如此,他才會選擇哈維做自己的心腹。因為他有着這個時代下別樣的特質——對高尚的榮譽的追求,並心醉於此。
“你一定要挺住,這最後一步,全靠你和卡維亞了。”羅斯特在心中暗暗祈禱。
“我必須走了,彌撒。”
然後,他揮別這個被自己視為舊日珍寶的孩子。
他穿過起居室,一步一步走向禮堂盡頭。風衣的下擺飄蕩着,而他的身影在聖像投下的陰翳與朦朧光暈中,好似鬼魅幽靈。
最終,他推開大門迎向漫天風雨。
埋葬着昔日友人的墓園,以及被自己所拯救的那個孩子居住的教堂,還有穿過陰霾的閃電,全部在他身後逐漸遠去。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回到這裡。而彌撒·托爾莉雅,這最後一面之後,也永遠不會知曉自己真正的身份。
可是,加亞神甫鐫刻在墓碑上的話語,卻又不合時宜地在心中響起:
———掩蓋的事,沒有不露出來的。隱藏的事,沒有不被人知道的。
為何會在此刻想起這話?難道他的心中還潛藏着令人羞愧的期待?亦或對曾經所犯罪行的畏怖?
“不過,無論如何,已經無所謂了。”
他駐足於街角,發泄怒火般地將整個康復面罩扯下,然後壓低帽檐快速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沒入人流中並不顯突兀,就這樣隨着車水馬龍而去,可其方向卻與身邊行人相去甚遠——當人們為明天而活,謳歌未來的時候,他只是千方百計地向著過去蹣跚獨行。
他已經不再需要掩飾,因為羅斯特·馬丁的身份,已經在這十數年中盡到了使命。
“至少,這最後的路,我將以戰士的身份走過。”
馬克·羅斯特嘶啞地低喃道。
而那雙深嵌在猙獰眼眶中的濁眸,仿若靜謐燃燒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