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3
事實證明了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痛苦的時間很短，書里所說“人類不會對同樣的事物抱有興趣太久”這句話並不差。在同時背上作弊與差生的罵名后沒多久，同級的學生對自己便再也沒有攻擊過。
不管怎麼說，這裡也是格雷爾玉石學院，會在這裡去學的都是為了成為某某某——當官成將，都是為了成為那麼了不起的人。
反正與我沒有什麼關係……雖然很想這麼說。
手中僅夾着幾本昨天沒看完的書，在視野前方是一棟由木頭砌成的小房子。與西伯鎮其他傳統意義上封閉式建築不同，這間房子相當開放，風可以毫無阻礙地穿梭在房子的每個角落，而除了外置的走廊，還有一個圍繞小池塘建設的花園，可謂綠色環繞的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好地方。
除了這裡住着的人以外。
推開小柵門，和往常一樣，那個老人就面迎着花園坐在走廊上。頭髮與鬍鬚雖已蒼白但絲毫無法壓住他的氣場，在如貓頭鷹一樣翹起的眉毛下，那雙深瞳如鷹眼一般犀利。已經是深秋了，可他強壯的身軀上也僅僅披着件單薄的衣服，對寒冷毫不畏懼。
是的，這個怪人。
“我回來了，爺爺。”
就是我的爺爺。
“回來了嗎，萊特。……嗯？”
平靜的口吻里夾雜着鋒芒，那大概是可以稱為職業習慣的東西吧。回到現實，爺爺看過來時眼神露出了些許疑惑。
那也是當然，因為今天現在這個家門口的人不止我一個人。
“您好，托拉斯爺爺，今天打擾了。”
不用等我解釋，跟在身後的他——雷斯特就先行越過柵門向爺爺鞠躬行李。
當然，有了會跟我回來的雷斯特，自然她也不會少。
“托拉斯爺爺好！”
精神抖擻地緊隨雷斯特出現，甚至都沒有任何顧忌就把青梅竹馬擠到了一邊。是的，這個大聲打招呼的人正是瑞絲塔。
“原來是你們倆，今天是貴客迎門了，萊特，去泡茶——”
“我就不算貴客了托拉斯爺爺，雷斯特大人才真的是。就不用萊特了，我去泡茶吧。”
這句話說的倒是不假，可你這麼做是別有目的吧，瑞絲塔。
對這裡的熟悉程度瑞絲塔並不亞於自己，她三步並作兩步朝着廚房的方向跑去。凝視着她搖晃的小馬尾，一時間竟說不出什麼話來。
大概，是咂嘴了吧。
在心裡。
可那又有什麼用呢？看過的書里可從來沒教過可以改變人心的法術啊。而且就算是有，知道后我又能做什麼呢？
給予自己思考反問的時間並不多，對別人的目光極其靈敏的身體很快就打斷了思索。
爺爺不悅的眼神正筆直地刺了過來。
“……”
不用說話，也明白爺爺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了。
“……我也去幫忙沏茶，爺爺。”
不這麼做的話，肯定會被爺爺用各種“我們是貴族騎士，這最基本的禮儀你怎麼就老是記不住”之類的訓斥劈頭蓋臉吧。
沒敢怠慢，大腿開始發力拖動身體前進的時候。
“謝謝了，萊特。”
雷斯特正側着身看了過來。他的眼睛正如他所說的話那樣充滿感激，沒有任何雜物。
這就是所謂正直的人吧，也是最討大家喜歡的那類人。
深知雷斯特的出色，可是如此出色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
真的是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忍下極度睏倦想倒床呼呼大睡的慾望，便沿着那條通往廚房的路跑了起來。
“哈……哈……”
說起來，瑞絲塔會泡茶嗎？
奔跑的時候，腦海里不禁開始回憶從前的一些瑣事。
——萊特！你看，這是我今天向媽媽學來的蘋果派！你來吃吃看吧！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好像彼此還都是八歲啊時候吧，記得那天陽光晴朗，是個極其是個適合在草地看書睡覺的好天氣。
那個時候，還留着短髮的瑞絲塔就這麼拿着她的傑作突然出現。看着她像太陽般燦爛的笑容，陰鬱的臉龐好似也泛起了微紅。
自然，也沒有拒絕她的邀請。
那時，從盤裡拿起一塊的時候，雖然不是很香，但是考慮到跑過來的路上可能涼了的緣故，確實還沒有很在意，就沒有怎麼考慮就放到嘴裡了。
“……”
想、起來了。
抵達了廚房后，想起了第一次吃她料理時，那在嘴裡發酵反應無法言吐的味道。
味如嚼蠟。
更可恨的是那時的自己……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后，硬是把“你嘗過味道嗎”這句話和蘋果派一起吞了下去。
於是，噩夢就開始了。
以後每次她心血來潮開始料理時，我都會成為她的第一個試驗品。肚子每次在三番五次的折騰后才平靜下來，還能清晰記得在茅房裡看到的那幾次太陽升起，還有那簡直就像是死裡逃生般流下的眼淚。
這一切，直到瑞絲塔成功進入格雷爾玉石學院后才停止。學院的課程繁多，她也沒有時間再在料理上下功夫，而我這邊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解脫了。
“嗚誒……”
剛走進廚房，便看到瑞絲塔痛苦地吐着舌頭。罪魁禍首一看便知道是她手裡的紅茶杯。
看來幾年過去了，還算知道自己嘗嘗味道了啊？
感慨歸感慨，如果是在我已經來到廚房的情況下還端出這種紅茶，爺爺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瑞絲塔。”
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告訴她我就在這裡。
“萊、萊特！”
看到我的時候，她的眼神像看到救星了一樣。
“快點幫幫我……我泡不好紅茶……”
聽到她略帶哭腔的聲音，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讓我來吧，你先讓讓。”
走近她，並從柜子里拿出她所沒有拿出的泡茶器具開始了泡茶過程。
“火玉石我用不了，麻煩你把火升起來吧。”
“啊……好的好的……”
“你剛才倒過茶的杯子麻煩你洗下吧，瑞絲塔。”
“嗯嗯，好的。……洗好了，有我需要幫忙的地方嗎萊特？”
“如果你想要學的話，就過來看吧。”
自從吃到那樣噁心的食物后，不知道為何，就像為了逃避這種食物的追殺，我開始了料理訓練。如何做飯，如何泡茶等等書里都有說，實際上按照步驟做幾次，摸索出自己的方法后。
做的東西也會變得好吃了。
“嘩嘩嘩……”
完成了最後步驟，將茶壺中的紅茶傾倒在精美的紅茶杯中，頓時可見的霧氣便撲鼻而來。
來自上好紅茶的清香灌進了鼻腔。
“這樣就完成了。”
小小的盤中，就已經放好了茶壺與四杯飄逸着香氣的紅茶。
“萊、萊特……”
“嗯？”
感覺到瑞絲塔的口吻有些奇怪，正當轉頭想看看她時。
“你好厲害啊！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泡紅茶了！”
“……！”
一時，無言地愣住了。
她的雙眸閃閃發光，那句“好厲害啊”的誇獎不知為何在耳朵里回蕩了許久。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那句話是真實的，從她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那是發自內府而沒參雜其他心情的……真正的欣賞。
“我……我……”
臉，很燙。
“只是、只是這種程度的話……”
“我可以嘗嘗嗎！”
視線立刻鎖死在紅茶上的瑞絲塔是一副貪吃的模樣，居然能在這麼近距離看到她這個樣子，本應該有些哭笑不得才對……
砰砰！
心跳……很快。
砰砰！
在視野里，她可愛的臉龐被放大了好幾倍。她的髮絲，她的眼睛，她纖細的小手，，從她身上飄來的味道……女孩子的味道，不知道為何，這些平時都不太注意的東西突然一股腦地充滿了整個腦袋。
“萊特？”
“啊……啊……請便吧。”
她疑惑的聲音立刻打醒了自己，不能讓她發現自己現在這樣的窘態，在大腦這樣強烈地想法下，心情才止住，嘴巴也才勉強發出了聲音。
得到同意后，瑞絲塔小心地端起了杯子。她用多出的一隻手撥去了垂下的髮絲，輕輕眯着的雙眸迷離動人。她的紅唇輕輕吻在了杯沿，隨杯子傾斜的紅茶將其潤濕。
咕嚕……
注視着瑞絲塔如此無防備的表現，不禁咽了咽口水。雖然這個情景不知看過多少次了，但立刻是不知道為何唯獨這次會如此不同。
“很……好喝……”
沒有驚訝，沒有大聲嚷嚷，品嘗完紅茶的她只是平靜地感慨。可是這樣的平靜，好似被震懾到了一般，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完全沒想象到這個紅茶會這麼好喝一樣。
“萊特，你果然很厲害呢……對你另眼相看了。”
砰砰！
心跳又一次詭異地跳動后，臉龐終於……
“別、別誇獎了啦，快把紅茶送過去吧……”
爆炸了。
火辣的感覺已經超出了可以忍受的極限，趕緊轉過身，聲音也小得連自己都好似聽不到了。為什麼感覺一瞬間我都葵莉化了……
“嘿……萊特什麼時候這麼不經誇了呀？”
可好像對這個情況感上興趣的瑞絲塔饒有趣味地把頭探了過來。
“啰、啰嗦！快送過去！”
“好好好，知道啦，那你也不介意我把這件事和葵莉交流吧，萊特？”
“你敢！”
“怎麼不敢啊哈哈哈……我溜！”
“哇啊啊！瑞絲塔你別跑啊！茶會撒的啊！”
就這樣，走廊里就出現了兩個身影。端起盤子帶着紅茶就跑的瑞絲塔，還有一個緊隨她背後一臉狼狽的人。小鹿亂撞，惱羞成怒，呼吸急促，那時自己的究竟是什麼狀態也記不清楚了。
玩耍的時間不可能長的，彼此也不可能忘記究竟是誰在等待這紅茶。最後還是在瑞絲塔調皮的笑容下停下了奔跑，只是內心依舊一緊，就像被一支箭射穿了一樣。
兩人回到花園，已經是好一會後的事情了。
“這便是我此次調查的原因了，您怎麼看？”
看到雷斯特正背對着我們專心與爺爺在聊天，瑞絲塔決定輕手輕腳嚇他一下。而我這邊，除了同意以外還會有戒的選擇嗎？
“自然我會協助，雷斯特，只是……萊——”
爺爺已經注意到我們了，可雷斯特卻仍然沒有。
“我知道，畢竟這‘死疫’的事情——”
“雷……斯特大人！我泡好紅茶端來啦！”
雷斯特的話被突然到來的瑞絲塔打斷了。猛地轉過頭來的他臉上布滿驚愕，而在一旁的爺爺，眼神卻有些奇怪。
對自己一直十分嚴厲的爺爺，此時卻轉過了視線，看向了一旁的小池塘。
“……？”
怎麼回事？就在心裡思索着理由時。
“萊特，坐下吧。”
雷斯特的聲音打亂了思緒。他看了過來，和平時一樣淡淡的笑容。擁有着比起一般人要靈敏的感覺，卻沒有察覺到雷斯特有刻意隱瞞什麼的打算。
只有坐下了。
圍着盤子，挑了個爺爺與雷斯特間的空隙坐了下來。於正對面坐着的瑞絲塔正忙着將茶遞給爺爺與雷斯特，自己這邊便只能自行解決。
“……”
端起茶杯的同時，視線瞄了眼一旁的爺爺。他嚴厲的雙眸緊閉，同時將嘴靠近杯沿，一副品茶的模樣。
看起來確實沒有什麼異樣，莫非剛才是我錯覺了嗎？
大概是吧，因為太困了……先喝茶吧。
把心中的疑惑雜念統統扔掉，貼近杯沿，嗅着茶的香氣將茶傾入口中。
淡淡的苦中夾雜着的甜，與從鼻腔進入的茶香柔和地在嘴裡擴散開來。它順着咽喉毫無阻礙地流入胸口，於微涼的秋風之下溫暖着胸膛。
着實……是享受。不枉我努力地磨礪，今天晚上看書的時候再偷偷泡點吧。
沉醉於自己的手藝中，正想再呡多一口紅茶時……
“有水準啊……在家裡我都沒有喝過這麼棒的紅茶。”
輕輕放下茶杯，雷斯特感嘆道。
你的感慨我就收下了，雷斯特。
“多謝——”
嘴巴脫口而出的“多謝誇獎”還沒講完。
“謝謝雷斯特大人的誇獎！”
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把這句話攔腰奪走了。
“……？”
沒有，反應過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誰，是誰說了這句話，這個茶可是我……
“沒想到是瑞絲塔泡的，看來以後為了這茶，還得往你家跑呢。”
雷斯特微微一笑，而他的目光正停在說那句話的主人身上。
“呀……”
臉紅通透地轉過身，手指在胸口打轉，小小的肩膀正應誇獎微顫着。
那不屬於她的誇獎。
瑞絲塔。
——撲哧！
好像，有什麼貫穿了胸膛。
呼吸變得困難，而且直擊大腦的痛苦引導着心裡滴着的血充盈眼眸。
那是淚水。
是不能夠流下的，是必須死死忍住的，淚水。
我，究竟在幹什麼……我……從剛才開始都在幹什麼……
——你好厲害啊！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泡紅茶了！
放你的狗屁……混賬東西……混賬、東西！
“萊特。”
就在肩膀因怒火正不住地顫抖，牙關因過度咬緊而震顫時，爺爺那帶有命令語氣的聲音讓緊繃的神經立刻改變的迴路。
“你是不是忘記了你每天要做的事情了？”
視線移動，只看到爺爺冰冷的眼神。他正端着茶，臉上是一副居高臨下的表情。
爺、爺爺……
自己的雙眸，此刻應該是一臉詫異吧。爺爺無視了瑞絲塔和雷斯特對我的眼神，只是依照自己的計劃，一如既往地訓練着我。
是的，絲毫不顧我的感受，無情地訓練着我。
“沒有一點法力就給我跑步去。”
滾吧，廢物。
不知為何，我從爺爺的眼神中，只能看到這一點。
連自己僅剩……最親近的人……都這麼對待我……
“我、知道了……”
從自己的位置上爬起來，杯中的茶甚至連第二口都沒喝。
——不錯啊萊特，你泡茶挺好喝的啊，我很喜歡。
腦海里想起了第一次泡茶給爺爺時，他那張肯定的面容。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你知道的吧……爺爺你喝過吧……那你肯定知道這茶是我泡的吧爺爺！
內心在吶喊，可現實卻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柵門挪動。
“你在幹什麼，跑起來萊特！繞西伯鎮跑完一圈再回來！”
如果此時不回答的話……今天的晚飯上肯定……
“是！”
是帶哭腔吼出來的話嗎？不知道。
我只記得在推開柵門后，崩潰的內心再也支持不住了。踏着已經被自己跑出來的道路，強忍着的眼淚在離家已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嗚嗚啊啊啊啊……”
然後，是哭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