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似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從天之際奔馳而下,洗刷着這個名為千居的小山。
在泥濘的路的盡頭,白川鎮的警車燈正閃爍着紅色的光,照亮周圍黑暗的森林。
“發生什麼了?”偶然路過的居民詢問另一個駐足觀望的人。
“有人從山谷中墜落,現在正在搶救和調查呢!”
“不是吧,果然這山還是太危險了。”
“可不是?有時候我去采野菇,還會看到黃色的光點,嚇人死了。”
“這山真是邪門,警察也應該勸勸那些年輕人別再動不動上山找刺激了。”
“你說,會不會是妖精搞的鬼?”
“妖精?”
“據說啊,很久以前……”
“你們在聊什麼呢!”我,白川鎮的一名普通巡警,向著兩人大喊,“事故現場禁止閑雜人等!你們快點離開!”
“還是走吧……”
“嗯。”
雨還是不斷地下着,不知疲憊,決心洗去山谷的不凈。
我低頭看了看錶:3月8日,1點十分,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我向另一位正調查現場值班巡警示意離開,便冒着雨走回警車旁。
(唉……已經當了半年的警察,還是不讓我來處理事故嗎?)我暗中抱怨着。
突然,踩到一個包裹,我小心用帶着純白手套的手撿起,裝進證物袋中。
“這包裹,難道是那個傷者的嗎?”
難以忍受好奇的驅使,我打開了它。
因為被很好地保護着,內頁可是一點兒都沒有濕。
烏黑油墨散發著淡淡香氣,好像就是才寫就的一般,清秀的字跡不禁讓我對那人的身份與相貌產生遐想。
“3月5日
今天,雖然烏雲密布,但這也正是山中的韻味啊。
離我們上一次登山,也已經有五年了吧。
這條路,還是沒有變過呢,彷彿還是留着我們走來的足跡。
耳邊時常傳來鳥鳴,似乎預示着什麼。
……我感受到了,雨絲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
回憶起那天,也是下着雨的吧……
我想你了,唯……”
(唯……是誰呢?)
我翻向下一頁。
“你知道么?我現在在當年訂婚的那片森林。
如果不是因為……”
筆記的一頁出現了缺口,似乎是被他撕去了。
“我要出發了,去找些食物。
當然,是你最喜歡吃的蘑菇。”
筆跡到這裡就為止了,想必接下來就發生了那種事情吧,真是可憐吶。
車門驀地打開了,同事收起雨傘坐在副駕駛座上,長舒一口氣。
“情況怎麼樣,風間君?”
“已經送往醫院了。不過真是令人意外,明明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竟然還能保證內髒的完整。”
“是樹給了他一些緩衝?”
“不,不可能,他身上並沒有被樹枝划傷的痕迹。即使是在事發地點仰望,也只是些稀疏矮小的樹罷了。”
“真是奇怪啊……”
“先不說這些,回警務處吧,安倍警官還在等着我們。”
我們驅車離開,只留下長鳴的警笛迴響在幽靜的山谷中。
***
透過瀰漫的雨遠遠望去,安倍警官早已站在門口等待我們的凱旋。
“辛苦了,藤村。”
“沒事,只是沒想到一向人煙稀少的千居山竟會發生事故。”
“哈哈,畢竟你才來了半年嘛!”風間突然插嘴道。
“是啊,像我們這些當了五六年警員的,有些事見得多了。”
“難道說之前也有這樣的事情?”
“是的……就在五年前,曾經發生過一起墜落案,具體情況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不過警務記事簿里應該有記載。”
所謂警務記事簿,就是存放在書架深處的,一些不起眼的筆記本。
據說是由第一任鎮長所創立,目的在於記錄和統計大大小小的案件,以便作出政策改動。
“我記得最新的一本應該是在……有了!”
我拂去封頁厚厚的灰,打開這本小鎮的回憶。
“相川墜山案詳細情況:
死亡人數:1人
姓名:相川唯
生還人數:1人
姓名:宮本翔太
兩人關係:情侶
案件描述:相川唯與宮本翔太相約前往千居山露營,相川唯提出要嘗蘑菇和野菜,於是便前往深處採集。宮本翔太見相川唯久久不歸,心生疑惑並報警。待警方到時,相川唯已確認死亡,搶救無效。
案件性質:意外。”
我合上記事簿,打算再次去那座山看看。
“怎麼樣,有什麼收穫?”風間倚着門,懶散地問着我。
“多虧了前輩們,我算是了解了一些小鎮的事了。”
“不,”他搖搖頭,“你了解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是么。”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再去看看那山吧。也許,會有新的發現。”
“那麼,提前祝一路順風吧。我先回去了。”
風間打着哈欠,披上雨衣獨自走入雨簾中。
“風間前輩不開車,沒事嗎?”
安倍露出了和藹的笑。
“沒事,他從來都這樣。”
警務處的燈漸漸熄滅了,而遠處千居山的幽林中,卻閃爍着猶如江上漁火一般的光點……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這個森林徘徊。
也許是五年,又或許是十年。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漂浮着,與鳥獸作伴,與花草交友。
我只知道自己是一個妖精,沒有名字,也不存在回憶。
有的僅僅是這片森林,作為我的家。
在那個烏雲密布的一天,我照常巡視着森林。
正徘徊在谷底吮吸着紫羅蘭的清香時,我發現了他,不速之客。
幹練的黑色短髮,整潔的上唇胡,我彷彿曾經見過這個人。
他靜靜地躺在那兒,鮮血從胸腹處汩汩流出。
(他為什麼會流血?)
他周圍布滿斷枝落葉,而原本茂密的灌木也不知去處。
(原來是墜落嗎?不過為什麼?會墜落呢?)
我漸漸靠近。
“唯……”
突然吐出的詞猶如利劍擊中了我的心。
(唯……如此熟悉的詞……好像這就是我……)
他的臉已經觸手可及,我將手輕輕撫摸着他。
(生命之火已經要枯萎了,除非我用自己的生命替代,不然他是必死無疑了。
我,該救他么?)
注視着他的臉,我下定決心般嘆了口氣。
“森林的神明,以妖精的名義,以自我的存在,將這可憐之人的生命之火重燃。”
霎時,如月亮女神狄安娜的福祉灑落世間,幽暗的山谷被淡黃色的光輝籠罩。
光芒散盡,只留男子仍躺在草地中,周圍的花草,也消失不見了……
***
在我去千居山前,已經得知翔太痊癒了,這也使我的心稍稍放鬆起來。
遠處的山,隱藏在朦朧的煙靄中,給予我一種仙境之感。
踏着折斷的枝椏,聆聽着迴響不斷的鳥鳴,這樣的清閑想必是翔太他們那麼喜愛這山的原因吧。
我就這樣信步走在初春的森林中,偶爾發現樹蔭下的枯葉蝶展翅而飛,偶爾跨過潺潺流淌的小溪。
而眼前,出現了陌生的身影。
“你是,宮本先生?”
“對,你是?”
“我是藤村警官。”
我下意識的拿出了自己的警員證。
“你是來……調查的嗎?”
他顯得有一絲不高興。
“不,我是來放鬆的。”
他回過頭,望向森林的深處。
“你知道么,妖精?”
“神話故事裡的?”
他自顧自地說著。
“她們有些由亡者化成,徘徊在森林中,與森林幾乎合為一體。
她們也擁有人類的情感,她們也可以拯救生命……前提是付出自己生命的代價。”
“你在說什麼?”
“藤村警官啊,這座山裡,可是真的有妖精的。”
他轉身離去的瞬間,我分明看到,在他的肩頭,閃爍着夏夜明星般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