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99%):“龙娘骑士”布尔瑞达(0%)
如果电脑的攻击是教科书上的演示,那么原村和的反击便绝对是华山论剑级的目不暇接。“布尔瑞达”甲片和护具都雕刻着精致的金色符印,但却是装备着紧身布衣与黑铁长枪的原村和流露着统治级的气息:
反击衔接得太过紧凑,流畅到超乎常理,每一次举手抬足都料敌先机地完美克制电脑接下来的动作。不同的攻击与技能几乎就像是在一开始便全部安排好一样,毫无间隙、不假思索地一件件随意地丢出来。极度的效率感与流畅感浓郁得都快要溢出屏幕,传递成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房间的空气里。就好比是在观摩动作大片里精致编排好的打戏,已然超越了所谓的“实用”和“章法”,而是环环相扣的处刑盛宴。
她对阵的明明是世界上最会稳定发挥出应有实力的3级电脑 ,却像是在对阵一昧配合演出的人偶演员。
无法理解。
常理之外。
不。
天海慢慢地后退着,靠在墙上。
怎么可能无法理解?
为何会是常理之外?
他是天海祐一,协会的职员,游戏的合格玩家,熟悉每一种职业、每一个技能、每一项技术。
如果他已经认识所有的字词,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句子的意思?
天海闭上眼睛,尽力回想着刚才见到的画面。
无法理解。
常理之外。
他看到的当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随便一个外人看到这副虐杀的画面都能轻易感知出“原村和的胜利”这一氛围。可是,他能观测到“攻击命中”的结果,却找不到形成攻击的成因。没有任何一种章法、理论、技巧可以涌来描述原村和的打法。偶尔会有一些招数组合的片段和记忆中的某种打法相符,却没有办法和其他的动作呼应,完全无法发挥出理论上他们应该发挥的作用,也无法弄清楚那到底是巧合,还是连天海都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运用。
原村和的打法没有道理,但偏偏有用,偏偏将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贯彻到底。其中不乏混杂着一些极限的操作,如果不是原村和展露出了紧凑到极致的执行力,很明显就会在那里与既有的连击节奏脱节。
…遮住ID,哪一边才是机器?
天海祐一的思绪翻涌着。他乏力地抬起头看了原村和一眼,但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
“天海叔叔…?”原村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打得不错…原村小姐。”
天海挤出勉强的笑容。
“姆?为什么突然用那种称呼呀?”原村和疑惑道。
你问我?我问谁?天海幽幽地望着原村和。
“…发生什么了吗?我是不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真、真是对不起!”原村和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不安地说道。
“嘛……没什么…小和。”天海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虽然是无用功。
然后,他自己都能察觉到声音中的颤抖:
“原村…不,小和。来…跟我打一局试试。”
“可以吗?我还以为只能一个人用耶…”
“只要接第二套显示设备就好。不过不仅麻烦,也不会多一份账号授权,只能用无法客制化的默认角色来对局…但这样也够了。”
天海从放在一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专用的接收器。作为上门的维护人员,随身带着这些只是最基础的配备。
只是,在配置机器的过程中,天海也在不停地反问自己:
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在真正凝视深渊之前,没有人知道自己将会看见何物。
而他此时并不是很肯定…
这场对局之后,自己是否仍能残留作为玩家的信心。
……
……
emmm……
天海苦笑着看着屏幕上的计分板。
7:0,他大获全胜。
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如临大敌,到谨慎小心,到最后脸滚键盘…
他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一个小学生做得太过了。
简单来说…小和大概算是相对优秀的初学者。她对基本的操作方式、职业技能都掌握得比较熟练,但是对于这些东西的作用、对战斗方式的理解还像是一张纯净的白纸,一无所知。
(嗯,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已经够好了…才怪咧!这跟之前的画风差距也太大了吧?操作、意识、稳定程度,一开始对阵电脑时的表现绝对在所有方面上都是我根本没见过的超一流水准。现在这个合理到完全能够接受的表现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只是我的幻觉吗?)
天海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管他试几次,两人之间的对局都是单方面的碾压。他好歹也是一名资深的「奥法阵师」,被这种低级水准的对手打败一次都能称得上耻辱。
(唔,不妙。自己之前还在担心劝退的事情…还有什么比直接丢给初学者一个资深对手更劝退的事情!?无论之前是怎么回事,现在都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小和。”
天海盘腿坐在墙边,将视线从屏幕中抬起。
小和没有立即回答,继续盯了一两秒自己的屏幕,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转过头来:
“…啊,天海叔叔。怎么了?要继续吗?”
——还是那一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纯真神情。
“不…”天海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下意识地直接扣上身前的笔电。“不继续了。我们先聊聊吧…刚才的对局,你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提升。”
“是呀,这个游戏真有趣。我还要好好玩才能玩懂呢。”小和很自然地回答道。
“之前…我看你击败了电脑。那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姆…一般的说?”
“一般…啊。我看你打得很流利的样子。”
“啊…打那个是不一样的!”小和好像才理解到天海想说的意思。“我花了很多时间努力,才能很熟练地对各种行动做出反应。但是,打天海叔叔的话就完全变得陌生了。”
小和的话微妙地有些晦涩。
“陌生?”
“我不知道怎么说啦…就是在我眼里很模糊的感觉,因为我还不是很熟悉「奥法阵师」三种元素切换的模式…然后,没有办法确定每一个要素的价值…呜…我的意思是、是…”
小和抱着脑袋,费心地组织着词语,但连她自己似乎都不是很明白的样子。
是因为对“理论”不熟悉吗…毕竟是初学者啊。天海释然——
“不,等等,那种理由也只能用来说明你是一名初学者,怎么可能用来解释你打电脑时的表现?别说得好像只要弄清楚职业特性,就能自然而然打出职业级表现——你一开始那样的操作来。”
“所以我就是在说如果能提前确定它们的属性就好了呀。如果我知道它们的构成…就知道要去怎么控制…唔…”
小和又语无伦次了起来。与其说是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倒不如说她还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应该怎么说。
“…呜,就是、有很多事情就能在一开始想好,我就不会需要…”小和努力地组织着词句。“中途就不会分心,能好好地去操作角色…这样子。”
小和轻微地喘息了起来。她说的话并不多,但似乎说出这些就已经很消耗体力了。天海仔细地听着小和的描述,然后尽量将碎片化的意思联系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很清楚电脑该怎么做,所以你提前知道需要面临的情况,然后提前判断好可能遇到的情况…就可以不用在战斗里思考?”
天海刚将脑海里组织出的意思同步念出,便自我否定般轻轻摇了摇头。不行,完全说不通,一定是有哪里他理解错了。他作为玩家非常清楚这样的思考模式没有一点可行性。记忆、时间、思维,无论哪里都不可能按照原村和所说的方式再现。
毕竟,人的思维哪能像程序一样“储存”起来?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呢。”
但是小和立即就赞同地回答道。
“诶…?”天海没注意到自己甚至有些失声。“不…小和。你别单纯地附和我说的话,自己再好好想想。你想说的其实是‘意识’吧?将自己的理论和知识压缩起来,以特定的象征为符号在特定的情境下跳过思考的步骤,在不需要辨识和思考的前提下就能通过深层反射得出正式的结论。”
可是想要到达那样的境界,即使具备特别丰厚的阅历,也只是辅助几个细微瞬间里的反应而已。这句话天海没说出来,反正小和也不会懂。
“姆…”小和没有当然听懂。她睁着大眼睛,看了看天海,又看看了自己的屏幕。
“可是用叔叔所说的‘意识’,就能够做到我刚才做到的事情嘛?”
天海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不知不觉地,像是连坐着的力气都丧失了一般,他的一只手撑在了地上,原本端坐着的身体像是垮了一边。
…并不能。
天海立刻就得出了结论。要说为什么的话,最结果论的理由就是打出那些的操作的小和自己就不具备“意识”。“意识”是由阅历和思维主导的东西,或者说“吃一蛰长一智”的“灵性”,而小和作为小学生初学者明显不具备所谓的阅历和经验。不仅如此,就像小和自己说的那样…那种机械一样流利到令人寒栗的操作,天海根本就没见过能做到那种地步的正常玩家。
“…?”没有得到答复的小和依旧用纯真无辜的眼神看着天海。
天海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对视,视线开始盯着自己的手掌和地板的花纹。
他的眼前浮现起之前见到的画面。在键盘前专心致志的小和。像机械一样极端地效率,流利,正确,完美无缺。这种感觉太冰冷,诡异,无法令人觉得像是一名正常的玩家。
——或许只是因为远远超越了正常玩家?
所谓机械般的表现,只不过是人类一直追求的极限?
恶魔般的想法像是冲开了闸,洗刷着天海的思绪。
…
额头传来冰凉细腻的触感。天海一惊,发觉那是一只白皙的小手。
“天海叔叔…你脸色好差。”
小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天海身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啊,我…”天海想移开小和的小手,突然发现不太合适,便轻轻将额头后仰,从小女孩的手上离开。“我没事。”他张开手指并拢的手掌,示意小和把手拿开。
“叔叔,我很高兴被这么关心。”小和只退开了一步,露出坚定的表情:“但是物品更不想看见你累坏自己。你应该休息…请不要动,我去跟妈妈说一声。”
“等等…”天海用极度微弱的声音下意识地说道。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小和没有理他,站直幼小的身体,从他身边走过。
——等等…!
——对啊,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原来如此。
“…你知道为什么赢不了我吗?”
天海平静地说道。
小和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天海张了张口,但似乎是觉得不够礼貌,走回了天海面前,屈膝坐下:
“…是因为我还不够熟悉奥法阵师?”
小和嘟着嘴,一副明知有坑却依然十分在意的样子。
“别坐在这。”天海笑了起来。“上机,我用月系枪客跟你打一局。”
他都差点忘记了,小和只是一位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而文明的社会里不可能看见灵异。换句话说——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强。
在第一次看见小和惊人的表现时,他便未能彻底理解小和的打法。
不过,如果反过来思考呢?自己无法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就是说自己其实能够明白其中的“不合理”。自己会觉得小和的打法没有办法成立,难道不正是因为即使给他看见小和的打法,也并不能推翻他认知中既有的游戏常识?
对,再明显不过了,无论是这里的处理还是那里的连击,其实都应该存在破绽的。只要预先积攒体力留下周旋的余地,或者简单地佯攻消耗一击脱离…
…都不是电脑会做的事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
……
“啊,天海先生。结束了吗?”
端着一杯咖啡从走道路过的原村先生瞥见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天海,露出热情的笑容。这份态度比天海刚进门时要好了很多,或许是在原村太太的影响下已经放下了芥蒂。
天海祐一微笑着回应道:“嗯,很顺利地结束了。”
原村先生竟然像是能从气氛中察觉到什么异样一样,仔细端详了一下天海。“…天海先生。你还好吧?感觉有点沮丧的样子。”
“啊,是有点。但是,就是有一点累而已,没什么大碍。”天海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精神一些。
“啊…这样啊。那就好。”原村先生看起来并没有彻底明白天海的意思,但并没有追问下去:“小和她…还适应吗?能接受那么大的机器的用法吗?对机器还满意吗?”
“都很好。您的女儿展现了相当程度的天资与热情,毫无疑问是一名优秀的初学者。我也相信她能够在其他领域上有所成就。”
出于想要早点脱离这一切的潜意识,有违习惯地,天海相当积极地说着过于礼貌的话。
…
原村先生似乎对这份答复相当满意,善意地将天海送别,截然有违于他刚进入原村宅时的体验。
走到户外,天色渐晚,运送机器的车辆与工人早已经撤离,街道也是空荡荡的一片。
天海祐一向四周望了望,然后靠在围墙边,长松了一口气。
…
他只和小和打了一局。打得有点艰难,更主要的是他自己对月枪也不熟。
如果说有一周游戏经验初学者的水平是5、3级电脑的水平是15、正常玩家的水平是20、天海的水平是30,天海的月枪水平可能只有15。原村和之前对阵电脑时的异常表现…大概有70。
但是他赢下了游戏。不是什么很艰难的事情——原村和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都可以简单。
电脑是死的,只会用固定的逻辑去思考问题,僵化的思维限制住了一切可能性,同样的条件下只会给出不变的答复。而“游戏”最大的魅力与特征,便是玩家们不断竞技、碰撞所探索出的无限可能。
“你看,小和,你可以去计算一台程序的逻辑,却永远没有办法算完人的思想。程序只信奉一套固定的判断标准,可玩家们的技巧与水平却在日新月异地变化。‘人’,才是这个游戏最没有办法替代的东西。”
在用不怎么光彩的套路完成翻盘以后,天海如此跟小和说道。
…
脑海里掠过今天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天海有些脱力地眯了眯眼睛。
(嗯,小和还是太年轻。即使她是相当优秀的初学者,也还有很长一段的正道需要好好努力。那种奇怪的计算方式也就只能用来欺负一下电脑,怎么可能跟真正的玩家抗衡。)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熟练地顶出一根香烟。
然后,在将另一只手的火机送到烟嘴之前,动作突然停住。
(如果…有一天。)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她纳入计算的话?)
(……)
“嚓”。
火机亮起火花,点燃前端的烟草。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啊。)
天海狠狠抽了口烟,氤氲的灰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