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要怎么打了吗,小姑娘?”

藤原繁造狞笑了一声,手中巨斧再绽无尽光华。

“想好了。”

原村和立即回答道。

“…哦?”藤原繁造一惊,但马上平静下来。

他非常清楚,平时就能破招的「长枪冲刺」判定等级远高于其他攻击,但是在这副装备下的自己,也拥有相应的技能可以有效地还击。

手臂上某处的纹络被激活,渗出不同颜色的淡淡光芒,一团巍然厚重的灵力围绕住斧身,横在身前宛如一道天险般的屏障。

他用了这套装备这么长时间,对增强判定后的技能对抗状况自然了如指掌。

刺耳的锋刃声音响起,擦出夹杂灵力与灰烬的火花。

羽衣少女的长枪由刁钻的角度切入,兼备灵巧与力量的刺击突破巨斧的阻碍、贯透战士的胸膛。

(等等…这是…)

(用小跳接续末段突刺来增强自己的判定,用偏移的角度来削弱我的力道…?还能有这种对策…?)

藤原繁造勉强理解了刚才的场景,但激烈的攻斗已经无法再允许他思考更多。

只是他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从这个瞬间开始,即使处于自己的体系内,他也难以稳操胜卷。

原村和(17%):藤原繁造(69%)

(但只要不是长枪冲刺的话…)

藤原繁造迅速地吸取教训,调整着自己的攻击。

随后,又是一轮没有后路的决死交锋。这种“All in”的交战场合,倒正是具备着正面优势的藤原繁造所期盼的展开。

(得手了…!这小姑娘,怎么这时候还有失误?)

藤原繁造的疑惑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并没有得手。

(…!完全放弃抵抗就是为了用「飞沙走石」打出破绽么!)

(对,当然,即使判定等级改变,体力系统的这一部分还是一样的…)

藤原繁造的想法开始纷杂起来,毕竟陷入破绽状态的他除了“想”也没什么能做的实事。他只是有些迷茫。这些挫折都不是什么诡计,那个强到不像话的小姑娘也根本不是用诡计作战的类型。

那为何,迎来的并非是自己意料中的展开?

(可恶…再来。这明明是我毕生的积累,没道理会怕,也没道理会输…!)

原村和(15%):藤原繁造(63%)

原村和(15%):藤原繁造(42%)

(什…!)

交战中,藤原繁造偶然瞥见当前的比分。

他原本安稳的心又沉重了下去,用尽最后尊严所挤住的自信也渐渐消磨殆尽,

虽然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否决掉这种荒诞的可能性,但此时的藤原真的有一种错觉——

在这套只属于他自己的规则体系下,原村和甚至比她更加熟练。

不是因为什么诡计,也不是因为什么大意,而只是因为…理解。对这套被他亲手重写的判定规则——原村和甚至比他理解得更深。

仿佛自己至今为止的游戏人生,引以为傲的雄厚经验,穿过数载的时光糅合在一起,也依然抵不过这位小姑娘自身的才能。

(不会吧。)

藤原繁造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

……

事实是,会。

原村和(13%):藤原繁造(0%)

对局结束。

藤原繁造输得很惨。

并不是“完败”的那种惨——

最终,“天才”原村和的生命值也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对原村和取得这样的战果在染谷真子与宫永咲眼中都已经是再值得夸耀不过的战绩。

只是藤原繁造直到现在也都没意识到他对上的这个小姑娘究竟何许人也,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结局生出丝毫自得的情绪。

而是“狼狈”的那种惨——

“天才”原村和的生命值…从一开始就只剩五分之一不到。

在将心态崩溃的原村和轻松玩弄于鼓掌之后,原村和被打到20%生命的临界点时,藤原繁造的剩余生命值仍然高达85%;

但是,就再也没有能碰到原村和一下。

简直就像是他在对局中期如何在原村和身上大兴杀伐一样——

在某一个契机,本应水到渠成的瞬间,本应瓜熟蒂落的时刻,

刁钻而又狠毒的攻击被原村和架住,更加凌厉而久违的突刺穿过藤原的躯体,不可一世的气焰为之一滞。

在对局差点宣告结束的时候,原村和终于取回理智,堪堪重新连接。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难道要指望这个小姑娘就因为一次失误而发愣一整局不成?当然不,连藤原自己的心态都不知道炸了多少回。但是,就算对手重新取得了理智,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定局。

以85%对阵17%,难道这样的局面还不够悬殊?满状态的初次交手他都有着胜利的自信,更何况局面悬殊的如今?

——即使一度被原村和逼迫至未曾预料的危险境地,彼时的藤原繁造也还没有真正开始忌惮起和来。

究其原因,在面对原村和那看起来像是欺负人的「圆月弯刀」时,藤原繁造在潜意识里并不将自己的体力看作隐患。这么去思考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底牌在手,对手【实际】上根本无法威胁到他最后的体力来将他打成「破绽」,「圆月弯刀」只是傲慢的失误。但是,藤原所未注意到的是,彼时的原村和也并没有察觉表象下的真貌:她仍然认为自己处于“公平”的战斗,交换体力的行动【理论】上是毫无疑问的绝杀。

以藤原的水准并不是不能理解立场的差别,但只是十分简单地,没有在这对局的几分钟里“意识到”差别的存在。

他只知道,在原村和用出那个「圆月弯刀」的时候,对局便已经结束。

而事实的确如此。

他不仅以极其羞辱的三擒三纵将原村和打出「破绽」,更是在接下来的交手中把战意全无的小女仆收拾得服服帖帖,简直是游刃有余。

用自己的实力以将一名有一定实力也有一定威胁的对手彻底击败的征服感与成就感,像是沸腾起来的血液,在藤原繁造的全身流淌。

直到现在为止。

像是恶毒的诅咒,最荒唐的童谣,最不可思议的灵异,

他输了。

他想要完胜,想要就这样将原村和斩杀,想要展示他的强权和潇洒。

所以他输得很惨。

那时的景象…该怎么形容呢?

该说完美还是超凡?该说强横还是冷静?该说是千锤百炼的痕印,还是七窍玲珑的慧心?

真的,很过分。自己引以为傲的独家打法,仅仅在一局内就被对手破解得透彻。

自己任何的还击都像是小孩玩闹般浪费在了空处,而原村和所有的攻击、技能却全都恰到好处、该死不死地发挥出全部的价值。自己想要抓住原村和某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却只有在行动后才发现破绽只是假象;自己想要平稳住局势,却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原村和透过某个自身的破绽扼住了咽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的念头不断地在藤原脑海中回响。

原来是这样的操作、原来是这样的时机、原来——

是这样的实力。

人若完人。

神乎其神。

当藤原从这种令人沉醉的、不断施加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时,屏幕上的依然是失败的结算页面。

啊啊。

原来,是这样。

藤原苦涩地笑了笑,甚至都没有在意这场逆转败一般情况下是多么屈辱。

“…主人。还要继续吗?”

原村和平静地说道。只是,这次是她主动对藤原说话,甚至连对局结束惯例的“多谢指教”都被遗忘。

在意的人反而是她。

“不了。”

藤原繁造用手帕抹去额上的汗,略显老态地把手撑在把手上,慢慢站起。

他整了整衬衫,转身正色对原村和说道:“小姑娘,你很厉害。不如说,能打成这样都是侥幸。再继续的话,也肯定会毫无悬念地输掉吧。”

“……是。”原村和勉强地回答,失望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逝。

藤原想了想,又说道:“……另外,对局前的那些话,是我说错了。

对这个世界严重欠缺认知的,看起来…是我。”

他的神情有些黯然,将座椅推回原位。

但是,正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在原村和背后站着的几人之中,瞥见了熟悉的面容。

女仆“梅伊”,真子,还有…那个女人。

外面套着件纯黑的风衣,但实际上多看几眼就能注意到风格迥异的发型、耳坠、项圈。

严格来说,在公司、网咖、住所三点一线混迹的藤原繁造甚至不知道她的身份。

但是,他认识她,认出了是她。

视线交汇,那个女人像是立刻便理解了藤原的眼神,长靴踩踏地面的声音开始响起。

她带着奇怪的笑容向这里走来,双手抽出两侧直插的口袋,露出接连皮质缚带的指环。

虽然另一个陌生的稚嫩女仆在畏惧着那个女人的样子,原村和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不甘心地继续说道:“那个…我是不会介意的。请不要对与我对局这件事情感到顾虑。”

藤原繁造眯起眼睛:“不,小姑娘。你的对手…看起来另有其人。”

“——那么,请多指教。”

奇装女人经过原村和身边,漫不经心而淡漠地,做出宣言。

“一口气收掉藤原先生90%的血量?这也太夸张了吧?”

随着对局结束,人群开始议论。

“而且她自己还是残血…这其实比普通无伤难多了。”

“喂我说…上一次藤原他被逼成这样,是什么时候来着?”

“…上一次?你真确定有上一次?…”

宫永咲好奇又不安地回头打量了一圈议论着的人们。不知道是因为对局本身的吸引,还是因为一贯如此的习惯,视野里有接近一半的顾客都在像是有看完这场对局的样子。

———!

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从外人眼中看得并不明显,但她自己的双腿的确有那么一瞬间不可控制地瘫软。

就好像她还没有看见到血腥,便已经呕吐;

就仿佛她还没有听说到噩耗,便开始痛哭;

不需要理由;就能明白结果。

那就是她的“感知”。

不——那种感觉,灵压一般的东西,与其说源自于她…

倒不如说由某人所散发。

“对手相信他自己的固有印象而犯下这么多的失误,但她不也一样盲目相信着自己所谓的计算?”

“究竟凭什么才能对一个「巨灵」打出那么高的伤害,心里面到底有没有自觉?”

“对手激进的自信源于装备配置的底牌,而她又有什么东西?”

“传说中神机妙算的中学生冠军…”

“真是不过如此。”

于是,宫永咲终于注意到,在她们的身后,一名裹着黑色大衣的奇怪女性不知何时开始站在那里,两手插着口袋,发出傲慢而轻蔑的冷笑声。

梅伊站在原地,愣了有一会儿,有种呆若木鸡的感觉。

她自然也是一名玩家…所以被其中的门道所惊吓。

闻所未闻却又家常便饭的反应速度、如履薄冰却又行云流水的行动决策,发生在她眼前的这场逆转胜,简直可以用教科书来形容。

…鬼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啊?

梅伊有些动摇、更多也是震惊地望向一直强调着原村和强大的宫永咲。事到如今,哪一边才是井底之蛙已经不言而喻。但比起被打脸这种事情而言,如此年幼而又实力深厚的选手本身便更加引人注意。她明明听到过咲无数次固执地重复“原村和很强大”,却仍旧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她怎么可以这么强…?”

她怎么可以这么强…?

而宫永咲没有回答,认识在在用忌惮与不安的眼神打量着黑色风衣的顾客。

而原村和毫无异状。

她既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察觉什么,平静地向突然出现的奇装女性致意:

“请您也多加指教。”

“嗨。”

染谷真子摇了摇宫永咲。

“啊?”宫永咲回过神来。

“怎么样?刚刚那一局,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的话…唔…那个…”宫永咲有些懵。

“啊,算了,没事。——你就接着看吧。”

染谷真子眼神复杂地按了按宫永咲的肩膀:

“然后就会明白。”

奇特的女人不以为意地邪笑,走到原村和的对面,像是一名比藤原还要轻车熟路地老顾客般,几秒内便在原村和的对手位安然坐下。

她一只手掏出一杆旧式的烟斗,另一只手彻底扯下落座时已经半褪的风衣,看都没看就伸手向旁侧递去——被快步走近的染谷真子流畅接下。

“今天想要什么呢?”

“还是以前那家猪扒饭,大碗。”

奇装女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管怎么说,她真的很奇怪。

原村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下意识地继续打量那位女性。

但不管怎么说,她真的很奇怪。

这让原村和更加不安:“抱歉,请问…”

“嗯?”

“……不,没事。”原村和将有些松动的面孔藏回屏幕的掩护之下,深吸了一口气。“请不要在意。”

但即使原村和勉强自己不再去注意那个女人,女人却在注意着她。女人斜眼打量着原村和——或者说盯着原村和,发出一声嗤笑:

“第一,你不用担心。虽然本就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过我并不会使用自己的天赋。”

“您…”

原村和顿时有些无法保持冷静。初次见面就被直接切中理应无人知道的敏感话题,只是当做巧合看待的话又实在难以放心。在她下意识地回应了一个字后,头脑一片空白的和只能愣愣地看着突然发难的对方,只有神色越发动摇。

女人保持着嘲弄的语调:“第二,我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出装,或者罕见的专精加点。我这么说的话,你会不会高兴点呢?”

“……不,不应该是那样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我都会一视同仁。”和挣扎地说着。

“是吗?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愉悦:“那么——”

与此同时,就像是娴熟无比地落座一样,几句话的功夫,她便已经登入游戏的对局房间。

“——第三,我也不会什么奇技淫巧;

只不过是一名略有心得的…月系枪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