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东是一个花园。

当一位旅行者跨越碎银河,跨越冰风,跨越熔岩裂谷,甚至从银海而来到阳东时,他一定会惊艳于眼前的美景。

这里,铺天盖地的花朵随风,随风中的歌声,慢慢摇摆。天边,地平线上,像波浪一般地,这些花朵摇曳着,律动着,散发着芬芳,又绚烂多彩。

没错,阳东是一个花园,一片花海。

——作为未来这片花田的主人,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今天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倒不如说,每天都是如此,重复的,简单但是繁杂的生活。其实仔细想想,托霍奥格不是什么是非之地,也不应该是。托霍奥格唯一合适的存在状态便是平静,平静直到那位创世神灵老去为止。

说着玩的。伟大的创世神,他的威严不论再过多少年,也不会减少半点。

我也……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就行了。

“嘿哟。”

看到杂草了,这些东西会跟花朵争夺养分,必须连根除掉才行。我把周围的泥土疏松一些,然后捏住根部,用力一提,连根拔起的杂草便被丢进背后的竹筐里。

“话说啊。”

我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肩膀。放眼望去,花田还是不变。真要说的话,这块地方,自打我出生到现在,二十几年,丝毫未变。

“我真的要一辈子都待在这片土地上吗?待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地方。”

“哈哈哈哈!说什么呢?小子!”

我被吓了一跳。粗哑的嗓音放出的夸张笑声,就在我身边不远处。

看到他了,是今天跟我一起下田的格西老爹。

“格西,你干嘛呢,你不是去那边的田吗?”

“哎呀……说到底,下田还是无聊了啊……”

我说老爹你都多大了?看着格西满是胡茬的脸咧起一个阳光的笑容,我在心里默念道。

嗯,我虽然也很讨厌在花田里做这些枯燥的工作,可还是不由得在心里责怪老爹的任性。这其中的原因,大概就是责任带来的无奈吧。

想到这一点,无奈加无奈,我不禁无奈地叹气。

“唉。算了,反正也到休息的时间了,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吧。”

“好勒!”

“老爹”只是我们这边的方言,其实格西只是我家雇来的花农之一。只是比较年长,而人又很好,所以我便用“老爹”来称呼他,听起来挺亲近的。

就我所知,格西老爹的手艺十分精妙,工作也能做好,只是有点贪玩。虽然不懂他这个年纪为什么还会有着孩童一般的心理,但我也不讨厌,跟他在一起总会欢快一些。

“小子,你这边完成多少了?”

“再有两小时就可以收工了。”

他把他的水壶递给我,我也毫不客气地豪饮起来。

“你都没怎么出汗,该不会偷懒了吧老爹?”

“怎,怎么会。我说啊,小子你还真有田主的天分啊。”

“此话怎讲?”

“你看啊,你爹还没正式把花田传给你,你就这么爱操心,以后肯定能当一个好田主。”

当一个好田主吗?这都是未来的事情,虽然不远,但对我还是难以想象。

“小子,小子,只是以后要记得,当一个好田主最重要的素质,就是一定要对花农好一些。比如,多给他们放放假,多发点工资之类的。记好了。”

刚刚一不小心就沉浸在思考里了,格西老爹说什么,我是半个字都没听清。

“记好了记好了,一定要记住了。”

“行行行,我记好了,你死之后我会把你埋在这里的。”

“喂,小子,这可是超——严肃的事情啊。”

我瞟了他一眼,他激动得连八字胡都翘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青蛙一样。

你这人不太适合严肃。

但是,我确实早就做好了为这块田地负责的心理准备。因为那几乎是我从出生以来,就被规划好的“天职”。

国王的儿子就该是王子,花农的儿子,也一样是花农。

“行了行了。也许吧。我迟早会接手这片田,到时你还肯跟我的话……”

“到时怎样?怎样?”

啊……好恶……格西老爹突然把脸凑过来,身上的、口中的气味一下子扑了上来。我边费劲地把他的脸推开边嘟囔:“你,你先给我滚开点。”

“跟你说话真费劲啊小子。”

“你给我正常一点,我们就能好好交流啊蠢货。”

唉,我又叹了口气。

“小子,你今天好像很不爽啊。怎么,马子叫人给骑了?”

要不是他人还不错我真想打死他。

“啧。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人生的下一步就是继承这个花田,那再下一步呢?”

“管啊,使唤啊,想那么多干嘛,让俺有饭吃就行了。”

“嗯,下一步是管理这个花田,并且向神祈祷一个好收成。那么再下一步呢?”

先前,格西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可他现在,捏着胡子,一点一点地皱起了眉头。

“还是一样的吧,小子。俺不信除了管这片田地,你还能干些什么。”

我又叹气:“我是干不了什么了。那么,我就一直管着这片田,一直到死吗?”

他愣了一会:“哦……哈哈哈。小子,原来你是打这门心思啊。行!那老爹今天就跟你聊聊吧。”

我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烟卷,然后用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要不要来一支?”

我伸手过去,他把另一支卷烟和火柴盒一起递给了我。

这卷烟的味道十分辛辣,这味道猝不及防地涌进来,我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嗯!这就是人生的味道,体验到没有?”

“体验……咳,体验个头啊。”

我瞪向他那边,却发现老爹难得地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俺以前也像你一样,小子,也想过,俺为什么要做花农?为什么要做一辈子花农?你知道吗?小子,王子为什么是王子,你为什么是田主,而俺为什么是花农?”

“谁知道啊?”我猛吸了一大口,那股辛辣味扑鼻钻心。眼角,眼泪都被呛了出来。余下的味道在口腔内久久回环。“我想想,大概这是我们生来就定好的,命中注定。”

“是吗,也差不多吧。”老爹比我还大口地吸着烟卷,长长地将烟雾吐出。“小子,你上过学吗?”

“问这个干嘛?田主都要上学的吧,我读了四年书。”

“真好啊。那么,你应该知道,托霍奥格现在是怎样的情况吧?”

“嗯。神恩宠着这片大地,连年丰收,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十二个大国围绕着神国,分别统治他们各自的土地,没有争端和纷乱。”

“学得还不错。再问你,神国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其余国家呢?”

“简单啊。今年是历4793年,那么克里特圣创神国就是4793年前建立并统治整个托霍奥格的。其余的十二个国家都是神国的封国,在神国建立的50年内陆续建立,帮助神国管理边界外的土地。”

“好了。之前那些都简单,现在轮到小子你思考了。为什么处处都是你这样的少年,但托霍奥格的和平还是维持了四千多年之久?”

仿佛我心头有一座被敲响的洪钟。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意味,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问题非同寻常。

“因为……大家都要做他们的天职……”

我的回答支支吾吾地。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人非要做“天职”不可,为什么人不可以追寻自己的渴望,为什么,要被困于自己所讨厌的事物?

“小子,你就是其中一个。”

老爹把烟卷捻熄,放在脚下的石头上狠狠踩了两脚,仿佛那不是烟,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俺,花农。你,田主,我们,都被绑在了我们脚下的这块田地里。”

我们,是被绑在这里的吗?

我朝四周看去,漫天的花朵一如往常地在摇晃。只是,它们的根系,它们的枝条,藤蔓,以及花茎上的尖刺,像铁索一般朝我滑行过来,沿着腿,沿着身子,沿着手臂,最后,将我绞杀。

我不禁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