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繁星,如女神水瓶中的无数星沙,从空之彼端将光晄倾撒。
夜深了,淡淡的琴声,和女诗人的浅唱从远处的酒馆里传来。打个哈欠,城门前值岗的卫兵为了在冬日的长夜里驱寒,默默掏出酒壶,喝下一盎司热酒,然后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守望。
“哈啊……”
四下无人,年轻的卫兵,柯吕特·威尔金,有些落寞的叹息一声。
身边是如此的安静,似乎连墙角的虫鼠都在今晚提前睡了,所以自己的守夜都显得如此孤单。但是,自己不也正是因为厌烦了德斯卡尔白天时分无序的嘈杂,才刻意选了寂静的夜班不是吗。
全城的灯火几乎全数消逝,这让美丽夜空显得更加晴朗宽阔。王都近郊今天直到傍晚前都还一如既往的降雪,而即将入夜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则冲去了盘旋于冬日天穹阴晦。
而现在,星光,也数年如一日的陪伴着自己。
柯吕特本不该对他现在的生活有任何的抱怨。
双亲健在,虽然年事已高,可二老至今都没什么病恙。家里的妹妹近期与恋人订婚,对方是个老实诚恳的青年商人,刚刚步入正轨的两人,从旁人眼里看上去很是甜蜜。
至于自己,柯吕特本人的身体也十分健康,卫兵的收入虽然并不丰厚,但也足矣一个人过活,军营里除了供应三餐之外,还特意为夜间执勤的自己每月配给了酒水暖身,这又帮他节省了另一笔开支。
而帝国和王国的战争,当下正在王国境内进行得如火如荼。前线友军的阵亡率几乎每日都在刷新,比起那些披挂杀敌的同胞,自己如今还能安全的守卫王都的城门,真的是何等的幸福。
星光,也数年如一日的陪伴着自己,温柔的,无言的。
“啊啊,我到底还在奢求些什么呢……”
从口中吐出的句子,在冬日的低温下化为白气,温存稍纵即逝,话语随即于夜色中消散。
理所当然的,并没有谁能给予自己回答。
柯吕特也很清楚,他本人最大的烦恼,其实是寂寞。
每夜独孤的看守城门,自己和城门附近的其他同事一直保持着谈不上好,也谈不上糟的普通关系。抛开工作地点不提,他虽然并不是没有朋友,但却也没有真正能算得上关系亲密的挚友。
再加上妹妹马上就要新婚,父母也开始加倍的为自己何时成家立室而操心。
可爱情与婚嫁毕竟是由女神和命运决定的事情,不巧的是,生来二十余年,柯吕特连一次浪漫的邂逅都不曾有过。
自己并不富裕,相貌并不出众,性格也并不开朗。而退一步说,哪怕是自己有了十足积蓄,生活中也变得加倍健谈,但又有哪位女性会爱上一个因为工作而夜不归宿,每日清晨一回家倒头就睡的男人呢。
几条街外,酒馆里吟唱的女诗人也结束了今夜的最后一曲,酒馆中响起淅淅沥沥的掌声后,不久便也闭门熄灯。
时间终于到了午夜,又有谁能想到,一国之都的还会有这样的万籁俱寂的时刻呢。
“今晚,也注定是一成不变的一日,你说是吧。”
背靠城墙,柯吕特抬起头,一边向着夜空的群星举起酒壶,一边苦笑着自嘲道。
“一成不变的一日吗?呵呵,难道先生您每夜都会有与星星对饮的雅兴么?这还真是让人有些许羡慕呢。”
“是谁!谁在那?!”
猛地用胳膊一擦嘴,柯吕特机警的提起了放在墙边的长枪,将枪尖对准了城内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片午夜的黑暗中,一位黑发少女缓缓点亮了提灯,她轻盈的,一步步的来到了他面前。
“呀,贵安,卫兵先生。”
肤若白雪,背后的长发就好似身披夜幕,一对幽紫色的眼瞳就像是溶入深海后,亦会潺潺闪耀的水晶。
身穿淡色的连衣短裙,而那单薄却又窈窕的身姿,在冬夜的星空下显得是那样的空灵和易碎。
“还是说,应该称呼您为‘与繁星对饮的,浪漫的卫兵先生’?”
单手提起一侧的裙角,黑发少女调皮又不失优雅的对自己行了一礼,她侧歪着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莉谢·萨维琳瑅!
身为在王都出生,在王都生活的男人,柯吕特怎可能不认识这位少女。
虽说是认识,可实际上柯吕特也只是单方面的知道她的名字的外貌而已,除此之外,也就真的只能说片面之缘罢了。毕竟,自己不过是一介卫兵,而她,可是那个莉谢·萨维琳瑅。
哈勒乌姆的花翎,王都中最为美丽诱人的少女,上到王侯贵族,下至地主富商,无数的男人都自愿为她的浅笑抛洒千金万银,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但是,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偶尔能听到她午后出门散步的消息,但柯吕特可从没听说过她有在午夜十分外出夜游的习惯。
难道说,我喝多了吗……?
揉揉眼睛,一时之间,柯吕特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眼前少女娇美的身影是这样的鲜明,手中长枪的触感是这样的真实——自己,无疑是醒着的。
还是说,我已经欲求不满到会看到幻觉的程度了么?
“那个?抱歉呢,小女子似乎是打扰您了?如果先生真的这么厌恶我的话,我是就此离开,比较好吗?”
正当他还在思考时,莉谢已经后退了一步,她脸颊上泛起为难的神情,视线则停留在了自己指向她的枪尖上。
“不!抱,抱歉!这是,工作上无意识的习惯,我,我绝不会加害与你!请不要离开!原谅我,千万原谅我,莉谢小姐!”
啊,是本人!是真正的莉谢·萨维琳瑅本人!我现在正在和那个莉谢说话啊!
神情紧张的柯吕特,激动得牙关直打架。这一瞬间,这个二十余年来连一次浪漫的邂逅都不曾有过的男青年,只能是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面前的少女。
“但是,枪还……?”
莉谢有些尴尬的伸手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长枪,脸上浮现出无所适从的笑容。
柯吕特这才注意到,直到现在他还维持着握枪警戒的动作,似乎是自己紧张过度,连肌肉都僵硬了。于是他赶忙把长枪扔向一边,但接下来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莉谢,所以他只能再次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像是迎接队长视察时那样,原地立正。
“噗…呵呵呵,先生您真的很有意思呢!”
看着自己刚刚略显滑稽的举动,莉谢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明不用这么拘谨也可以的,我在王都里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走到自己面前,莉谢·萨维琳瑅将双手背到背后,弯下腰来从下方窥视着自己的表情,而那双眼睛里,对柯吕特没有一丝半点的拒绝。
“呐,看上去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也并没有那么大,哼~~虽然刚刚听到你叫了我的名字,但还是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吧?”
噢噢噢!那个莉谢居然就在我身边啊!气味好香肌肤好白头发好漂亮!
这位二十余年来连一次浪漫的邂逅都不曾有过的城门守卫,已经激动得几乎混乱了。可是同时,柯吕特又不希望莉谢觉得自己是一个轻浮的男人。
所以为了不将这份痴狂表现在外,他板起了一张并算不上合格的扑克脸。
“我是莉谢,莉谢·萨维琳瑅”对自己伸出白皙如瓷的手,莉谢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在自己面前轻轻张开了樱红色的嘴唇——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与繁星对饮的,浪漫的卫兵先生?”
对柯吕特而言,曾经如梦一般难以实现的美丽的邂逅,就这样向自己伸出了手。
这一瞬间,柯吕特沦陷了。
尽管表情姑且还没有松动,但他动摇的眼神,已经出卖了那颗同样动摇的心。柯吕特相信,莉谢的眼瞳,一定有着能轻易将自己的灵魂吸进去的魔力。他也预感到,自己一定已经无法再对她移开视线,也无法再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而他,也甘愿如此。
“我叫柯吕特——”
正当他刚想回握莉谢的手时,柯吕特突然意识到,或许此刻他将能抓住一个自己从未有过的表现机会。
所以,尽管他并没有爵位,他还是模仿着贵族礼仪中那样的支屈一膝,接着轻吻了莉谢的手指。
“我是柯吕特·威尔金,请叫我柯吕特吧,莉谢小姐。”
“哇哦,意外的绅士?”
与口气完全不同的是,莉谢的表情里没用一点惊讶,对她而言,比起自己这种蹩脚的模仿,莉谢或许早已习惯了真正的吻手礼吧。
一想到这里,柯吕特的脸不由地红了起来。但他真的不希望进一步在莉谢面前像个小丑一样丢脸,他其实想要扮演出一个坚毅军士的角色。
“不,我并不什么绅士;虽然有些迟了,但是出于职务我还是需要提问:莉谢小姐,你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这种王都的边境?”
嗯,很成功,自己的发言发音都合情合理,坚毅军士的形象没有破绽。
“……欸,一上来就戳人家痛处吗,柯吕特先生。”
听到莉谢叫了自己的名字,这足矣让柯吕特背脊一阵搔痒,而难以平复的暗喜也让他的扑克脸险些崩溃,但他还是忍住了。
可接下来,他就即将为自己刚刚不谨慎的发言后悔万分。
“柯吕特先生,知道我工作的内容对吧?”
莉谢双手攥住裙角,抿起了嘴唇,露出隐含幽怨的苦笑。而这时柯吕特才发现,她的眼角带着不自然的红肿,那明显是不久前才流过泪的痕迹。
“……尽可能美化的说,我需要为了诸位男士的愉悦而微笑。在他们想要赏雪饮酒时,我陪伴在他们桌旁同饮;在他们想要休息安慰时,我陪伴他们在床前共寝。我没有选择伴侣的资格,也没有整理心情的权利。”
“但是,但是……!”
莉谢低下了头,而那夜莺一般的声音里也同时夹杂了呜咽。
“即便是这样的我,也有不论如何都不想陪伴的客人。我讨厌疼痛的事情,讨厌粗暴的事情,讨厌今天晚上指名我的男人!呜,明明柯吕特先生还在寒冬中守护着王都的安全,我却这样自私的逃离自己的工作,但是……我真的,真的不要再见那个男人了,我不想再这样的活着了!”
少女的眼泪,顷刻间就击碎了柯吕特摆出的扑克脸。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刻意想让你回想起难过的事情!对了,手帕,手帕在哪里……我——”
究竟是有多愚蠢啊。怎么把她弄哭了!怎么办怎么办,这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哇!
可正当他苦恼万分之时,一份突然的温暖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哎?!
将额头顶在自己的肩膀上,莉谢抱住自己的腰,在自己的胸口上忘我的抽泣了起来。
哇呜呜,好,好柔软!好幸福!
一瞬间,少女的体香让柯吕特几乎晕却。
喂不对!明明人家正在伤心,我怎么能放任自己的欲望!这份奇迹的邂逅,我必须……对,我必须要更加认真的,绅士的对应才行!
在长达数分钟的艰难的意志斗争后,柯吕特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僵硬的手,生疏的抚摸向了莉谢的头。
这份黑发渗入指间的触感,就像将手伸入潺潺的流水,是让人忍不住发出叹息的如丝顺滑。
而自己的抚慰似乎也让莉谢吓了一跳,她在抬起头与柯吕特对视一眼后,才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究竟在做什么。
“对不起!啊,我真是的,怎么可以做这么失礼的事情……”
脸上浮现出红晕,莉谢缓缓的松开了柯吕特的衣襟,视线看向地面,在两人之间拉开一段不近也不远的,却很自然的距离。
“不不不,完全没关系!毕竟先失言的是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莉谢小姐!”
虽然说有些…不,其实是非常的惋惜,但是柯吕特也还是希望他能尽力的把他绅士的对应进行到底。
“那个,请您暂时别看我,我现在一定是一副妆容尽毁,脸都哭花了的难堪样子”莉谢把提灯放在原地,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整理头发和眼眉“呜呜,真是太失态了,我到底怎么了啊,这样的才不是平常的我……”
居然,居然害羞了!哇啊,好可爱!
柯吕特自认为他没有把心声表现在脸上,是的,他自认为。
而他那副应急制造的扑克脸,其实早就因为莉谢的眼泪而崩坏了。
“……嗯哼,让你久等了柯吕特先生,那个,请把刚刚的事情当做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好吗?拜托了~~?”
转过身来,莉谢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完美的莉谢·萨维琳瑅。
‘两人之间的秘密’……何等梦幻的词汇!
“好,好的!我知道了!”
“嗯!那么接下来……呜,刚刚哭完有点冷了呢……呐,柯吕特先生,能请人家喝一杯么?”
刚刚阴郁的情绪就像全是虚假似的,莉谢带着如花的笑颜,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酒壶上。
“如果莉谢小姐对我这种廉价的行军酒也不介意的话,当然可以!”
太好了,她还没打算马上离开。一边这样想着,柯吕特一边摘下酒壶,递给莉谢。于是莉谢在道谢后,也学着柯吕特那样将酒壶举向星空。
“为柯吕特先生这一沉不变的一日,还有今晚这一场属于我的,冬日里小小的冒险!”
说罢,她便向柯吕特一样,用男性的姿势端起对她而言显得有些过于厚重酒壶,直接将大半壶的烈酒仰天饮下。
此时,柯吕特终于注意到了,莉谢的眼角上依旧挂着泪滴。
啊,原来她只不过是在强装坚强罢了。
正如莉谢刚刚所说,名为莉谢·萨维琳瑅的少女从不允许自由,她的生活,不过是重复着被人选择的每一天;而她身边的一切,无数无可不充斥着痛苦,粗暴,与她讨厌的男人。
同时,柯吕特也再次被少女的美吸引——
即使是那效仿男人痛饮廉价烈酒的姿势,莉谢也会散发出如名画一般的美感。
在那因为吞饮而细细涌动的脖颈上,一滴流出来的酒正缓缓滑过;酒滴抚过白皙的颈部,在微微凸起的锁骨上稍作停留,改变方向,最终顺着那精致的线条滑入胸前的沟壑,为衣裙上留下沾湿的一点。
柯吕特不禁看入了迷。
“唔……这种酒果然不太适合我吗?呜,稍微有些醉了呢……柯吕特先生?嗯哼,柯吕特先生,你的眼睛在看哪里啊?”
柯吕特的意识还停留在莉谢把酒饮尽,抿了下壶口的瞬间……直到她又用力的咳嗽了一声。这才终于让柯吕特回过神来。而他的视线正死死的锁定在少女胸前的膨软上。
“啊,不,我这是……!”
“嘛,柯吕特先生也是男性嘛,偶尔用这样的眼光看人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不会太在意的,好了,酒壶——”
好的,看来是不管自己怎么狡辩,都不会再有用了。
接回自己的酒壶,不经意间,柯吕特的指尖与莉谢的指尖轻轻触碰。再看向酒壶的壶口,这个陪伴自己一年有余,平日里从没在意过的器皿,也因为沾染过莉谢的味道而显得十分魅惑。
“那个,就算露出那么认真的眼神,也不可以去舔瓶口哦?”
“不会舔的!”
柯吕特下意识喊了出来,毕竟自己还没饥渴到那种程度!
但是,我以后还是得用它对嘴喝酒的吧……咕(咽口水)。
“呵呵,我相信你”莉谢的喉咙里发出了恶作剧式的轻笑,然后她走近了柯吕特。
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两人的间距,已经很接近刚刚拥抱时的距离,可莉谢还没有停下。
“抱歉呢,时间已经到了,不,是这个时间终于到来了。其实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在等待着我,今夜,肯定是我在王都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夜游了呢。”
“……莉谢,小姐?”
不知不觉中,她的双手已经抚上自己的脸颊,微冷的手指带来的触感,是这样的温柔与安静。
“在最后的时分,还能有你这样善良可爱的人陪伴我在这王都,帮我留下最后一份回忆,真的是太好了。”
距离还在拉近,柯吕特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血压也急速的升高,呼吸的速度早已不受控制,手心也攥出了湿湿的汗水。
不会吧,不会是真的吧!
难道自己的第一次体验,竟会如此轻易的,如此梦幻的被如此美丽的少女索求吗?今夜的事果然是自己喝多了,在做梦吗?
“拜托了,可以请你把眼睛闭上吗?就算是我,多少也是会有羞耻心的……请不要在这时候,让女孩子蒙羞好吗?”
近了,更近了,莉谢·萨维琳瑅剔透的樱唇,已经近得足矣让柯吕特看清她言语时双唇的律动,莉谢也咽了一口唾液,她似乎也在为接下来的事情紧张着。
是的,不论原因如此,不论结局怎样,自己都不应该让女孩子蒙羞。所以,柯吕特也急忙闭上了眼睛,合拢嘴唇。
接着——
“请让这个人今夜做场好梦,精灵(Faerie)们。”
耳边响起了似是摇篮曲的咏唱;大脑则被似是被似是火花的某物轻碰,让人稍微发麻的触感略过全身,柯吕特的意识就这样的混入朦胧之中。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她似乎即将离去,而自己思绪的最终,也听见了她的话语,但等到了安歇后的明日,想必这也一定会成为自己美丽梦境的一部分吧。
“晚安,柯吕特……”
如果,‘晚安’就是你真正的请求的话——
“啊,晚安,我的……”
他就会绅士的做出回应。
可惜的是,睡意并没允许他完整的将离别之言赠出。
即便如此,柯吕特也会在梦醒时分回忆起:在某个一沉不变的一日,在某个满天辉晄的星降之夜,黑卡蒂(夜之女)曾对如此平凡的自己绽露过微笑。
今后的日子里,那位纯情而又浪漫的青年,也一定会一直这样继续相信下去吧。
…………
将他的脑袋平缓的放在地面上,莉谢悄悄的站起身来。
“真的,稍微有点对不起他呢……”
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到门卫换班的时间了,起码不必担心他会在这寒冬的大道上挨冻太久。
为了我的幸福,这已经是对他而言最安全,最妥善的结局了。
如果……只是如果的话,哪怕是早一天之前与他相遇的话,自己就一定真的会吻他吧。
“对不起了,若今后还能相见,就让我用其他方式补偿你吧。”
最后轻轻地用手为他梳理了一下前发,莉谢离开了他。
“莉谢小姐,你把他怎么了?”
背后,传来了尚不能说是熟悉,却会让自己充满了安心感的声音。
“尼克,你回来了?”
飞快的转过身去,莉谢向那位从小巷中现身的青年露出最美的笑颜。她的声音中满盈着期待和思念。
她忍不住奔跑上前,拥抱了这身着银铠的骑士。
尼克勒斯·曼斯·柯伟特,与他相见相识的时间仅仅从今日开始不足一天,他却已经成为自己最爱的人。
“好想见你。”
明明两人只分隔了不到一个小时,连莉谢自己都觉得她有些夸张,但她胸中这份不想分离的心情却是这样的真切。她曾摆出无数虚假的笑容和泪水,无数次的让男人们对自己流连忘返,可如今这样的她,却彻底患上了那名为爱情的重度依存症。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抛下,但是我果然还是害怕,害怕我们的出走不会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容易。”
用尽全力攥住尼克勒斯身上的兽皮披风,莉谢贪恋着他盔甲上的温度。只有用手真正触摸到他健硕的身躯时,她才能迫使自己相信——
“我,真的没有在做梦吧?”
“请相信我,莉谢小姐”尼克勒斯一手拥住莉谢的腰,另一只手则在她的丝般的长发上静静安抚“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安稳的离开这里。看——”
松开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尼克勒斯向自己面前递来了一根粗糙结实的缰绳。
而那缰绳的另一侧,不出所料的系在一匹高头白马的马辔之上。
白马高傲的挺起脑袋,俯视着这对拥抱在一起的恋人,他打着鼻息,晃晃尾巴,一脸“自己才是主角,别把我忘了”的表情。
“好美,这白色的鬃毛真的好美,而且这对眼睛,总觉得有点像尼克?”
“呃,最后的那个形容我先不做褒贬……但是‘怀特’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的马,如果不是因为脾气太火爆,相信这里的马倌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让给我们了。”
“等等,‘轻易’?尼克买他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币?”
心里突然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莉谢拽住了尼克勒斯的手。
“唔……这个……”
“尼克,为什么你要闪躲视线?来,看着我的眼睛,从·实·招·来!”
“其实啊,没能花多少银币……”
瞬间,莉谢心里不好的预感猛地膨胀了。
“……花了,1000金币……”
“——什么?!1000金币!单位真的没出错吗?那不就几乎是我所有的储蓄了吗!啊啊啊!果然,让不谙世事骑士大人去和奸商谈判就是个错误!可我又没有合适的理由买马,所以这又只能交给你,但是……那可是1000金币啊!你这不是被奸商骗了,你这是被奸商给抢了!”
啊啊,所谓的欲哭无泪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从没想过失去金钱的打击竟然会有这么重,莉谢的肚子里此刻溢满了无处宣泄的郁闷。
“那个,因为怀特是种马,所以本来马倌开价2000金币,我也已经……”
“笨蛋!尼克你这笨蛋——!你可知道我是工作了多久才偷偷积攒了这些钱吗!现在我们身无分文,离开王都后又要怎么活下去?对方开价?那想当然的是奸商在抬价啦!呜呜,换成我去的话,只要随便抛个媚眼,撒撒娇就绝对不可能让他……”
“我不要那样。”
突然,莉谢的身体被尼克勒斯抱住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似乎是尼克勒斯第一次主动拥抱自己。
“我,不要那样。”
又重复了一遍,他比刚刚更加的用力。
“莉谢小姐,你今后以后,已经不必再迎合其他男人了,你也再也不需要再‘工作’了。我以骑士的身份向起誓,以后不管是金钱也好还是住所也好,食物也好衣服也好,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我求你,忘掉那些过去让你痛苦的事情吧!如果无法完全忘记,也求你不要再提起了。”
“否则的话……”
尼克抱住自己的手,在颤抖。
心中郁闷,现在似乎已经被削去了一大半。莉谢抚摸起他不停颤抖的手臂。尽管自己并不希望他继续像个孩子一样的发抖,可是,大概是因为矛盾的少女心吧,莉谢却又希望能听他把话说到最后。
所以,她将嘴唇抵靠在他耳畔,轻轻问道:
“……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莉谢小姐,我,会很伤心。”
郁闷和对前程上的堪忧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幼稚的满足感将心房温暖的盈满。
就像冰冷无人数十载的空屋的壁炉里,终于点起了一团篝火。被他所重视,被他所爱,这份喜悦让莉谢的眼眶一阵滚热。
啊啊,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坏掉的。
“呐,尼克——”
“已经不生气了吗,莉谢小姐?”
相拥在冬日的繁星之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四周围绕着自己一样。
“钱的事情现在已经感觉都无所谓了,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非常不满的事情。”
像是忍了很久,最终受不了了,所以莉谢叹了口气,撅起来嘴唇。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是叫我‘莉谢小姐’?”
“嗯?莉谢小姐,不就是莉谢小姐吗?难道莉谢小姐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名字?”
“所·以·说!就是这个见外的语气我不满啦,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叫我‘莉谢’?我明明已经不再你面前做任何伪装,我明明已经不论身心都全部是你的东西了……”
用力,抱得更紧,莉谢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所以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取而代之的是仔细的聆听他心脏的每一声鼓动。
“那是……单纯的习惯,我……因为一直没什么和女性交流的经验,所以,下意识的会加上敬称。”
“我对你来说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吧?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用名字叫我呢?用名字相互称呼,用爱称相互称呼,作为恋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不是吗,尼克?”
“唔,是这样没错,一点也没错。但是现在的我似乎还做不到……”
“骗人,明明之前就叫过我‘莉谢’一次。”
“哎?不会吧,我做到过吗,是什么时候?”
“在你今天傍晚,第一次抱我的途中啊,你难道忘了吗?”
这家伙,居然真的不记得了!
“哼,那我就详细的给你复述一遍!最初我们在广场上接吻时,你把披风垫在了我身体下面的雪地上,从那个时候开始尼克就有些忍不住了吧?但是突然下起了雷雨,我不得不带你跑进一个小巷里的窝棚避雨。因为我的衣服被雨淋湿,尼克看着我的表情就更加像野兽一样,然后……我就索性帮你做咯?那个时候尼克明明经验全无却还总想在上面,最后一共做了多少次?5回,6回?还是7回来着?反正期间尼克绝对叫了我的名字,而且还是‘莉谢!莉谢!’这样,连着喊的!怎么样,你想起来了么?!”
“唔……好像,虽然没什么印象,但确实是真的。”
“呐,尼克,快让我看看你的脸,你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毕竟,心跳声已经这么快了呢,呵呵呵。
“别这样好吗?我现在快,快羞死了。”
“嘿~~尼克是事后还会觉得害羞的类型啊?不让我看也可以,那就从现在开始叫我‘莉谢’吧,尼克!”
“莉,莉,莉谢……”
“看嘛,想做的话不还是……”
“——小姐(小声)。”
“……尼克,你不会刻意在玩弄我吧?”
“不,我真的……唉,拜托了莉谢……小姐,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我保证尽快改口。”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尼克,看来得让你需要重新切身体会一下我们之间的上下位关系才行呢~~讷?”
视线紧紧锁定了尼克勒斯的耳朵,莉谢用舌尖舔舐了下嘴唇。
“莉谢……小姐,请冷静一些好吗?我……”
“不~~行~~,这也算是我对刚刚的报复呢——”
吸溜——
“——呜咦!”
耳蜗内猛然荡漾起一阵异物的蠕动,让尼克勒斯两腿一软。一半是因为惊吓,一半是因为那难以言明的搔痒的触感,让他发出了尤为难堪的声音,带着全身的盔甲一齐坐倒在地。
“噗,什么嘛,尼克你原来还能发出这种女孩子一样的声音吗?好可爱啊,那个‘呜咦——’呵呵呵,呵呵呵呵。”
因为尼克勒斯终于松开了抱拥,莉谢也终于如愿以偿的仔仔细细端详起他的表情,果然,这个属于自己的骑士,早就脸红得与烧起来了无异。
“看吧看吧,谁让你偷袭我,这下能明白了吗?想要玩弄我,尼克差的可不是几十年,而是几十次转生呢!”
“我,我什么时候偷袭了?骑士不会在任何人的背后挥剑!”
明明都突然把人家抱住了,现在还说自己没有偷袭?
“唉,看来你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呢,不过也没有关系,今后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调教你的。但是,关于刚刚说的我要怎样对应其他男人的事,这个话题就此结束,那方面是我的领域。”
莉谢对着坐在地上的尼克勒斯做了个标准的接客式微笑。
“就像我不会要求你在同其他骑士决斗时,抽走你的剑——因为,我的身体从这里~~一直到这里~~为止,可都是女人的武器呢,呵呵,你懂了吗尼克?”
“……所以,倒在那边的卫兵也是被莉谢小姐用‘武器’打倒的吗?”
尼克勒斯用手指向一旁躺在地上的门卫,有些不开心的问道。
“是啊,虽然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其实也挺愉快的……哎?原来如此,是这样嘛,是这样啊~~尼克,你嫉妒了吗?你是吃醋了吧?只要是我和其他男人说话,你都会觉得抑郁么?你意外的是独占欲很强的类型呢!”
蹲下身来用手指戳戳他涨红的脸角,莉谢嬉笑起来。
“你看嘛,如果尼克要是想靠蛮力带我出城,即便有了怀特这样的快马,不还是一定会和他交手吗?届时不是你伤到他,就是他伤到你,与其如此,我先让他小睡一会,就是对大家而言最好的结果吧?”
尽管尼克勒斯并非是不相信自己的恋人,也认为莉谢的理论毫无瑕疵,可他脸上的皱纹还是加重了。
“但是,他一定会伸手触碰莉谢小姐吧!”
“三分演技和三分计算,再加三分即兴应变和仅仅占一分的身体接触,这样也不行吗?”
凝视着她微垂的眼眉,尼克勒斯沉默了一会儿。
莉谢的生存方式和境遇与自己完全不同,正如他无法想象她究竟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过多少,他也不应该用自己边境骑士的道德准则来束缚她的一切吧。
是的,如果自己那样做了,那么尼克勒斯·曼斯·柯伟特,和其他强迫过她的男人相比,又会有多少的不同呢?
“即便如此,也希望莉谢小姐下次能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嗯,我知道了。谢谢,我就知道尼克你一定会理解我,我可以和你约定,我今后绝对不会再吻尼克以外的男士了,啾——”
视野被占据,那犹如沾益这晨露的紫罗兰一般甘甜的气息,仅仅在他的唇前停驻了一秒。
“我可没有吻柯吕特先生哦?”
拦住尼克勒斯的脖子,莉谢依偎在他怀中嘻嘻地笑了。
“但是……为什么我闻到了酒的气味?”
“…………欸?”
他突如其来的发言,让莉谢不禁愣了一下。
普通来说,这句台词的立场是不是反了?这个骑士,难道内在还有细心盘查恋人一切行为小女孩的一面吗!
“…………间接的(亲吻),也不行?”
“不,不行————!莉谢小姐怎么能这样——!”
尼克勒斯猛地就用公主抱把自己抱离了地面,今天的第二发“偷袭”,又让莉谢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啦!等,等一下!好高,好高啊!冷静点尼克,我不会再做了!放我下来,这样的公主抱好害怕!会漏出来的——!”
“……漏出来?什么会?”
“你还好意思问么,你以为到底是谁把‘那些东西’注入进我身体里啊?真是的,量太多了……”
用手摸摸自己的下腹,莉谢白了尼克勒斯一眼。
“………………对不起。”
帮助她用穿着皮绳短靴的双脚轻轻着地,之后尼克勒斯又背过头去,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脸上的羞红平复。
而意外的是,他回过头后发现,连莉谢白皙的两颊上,也残留着一抹绯红。
“我说,尼克勒斯。”
“我在。”
“虽然都到现在了,但我还想确认一下——”
仰视着他深邃的眼睛,莉谢攥紧十指,几番犹豫后,缓缓开口:
“这样……真的好吗?”
“为了我……为了我这样的女人,拒绝国王的征兵,违背家乡领主对你下达的谕令。”
“这样下去,你故乡里的人们一定会看不起你,或许还会剥夺你骑士的爵位也说不定,最终甚至会放逐你。这样的结局,仅仅为了我这样全身不洁的女人,你真的觉得好吗?”
对他前程的不安,对他名誉的不安,还有对自己是否能真正给他幸福的不安。少女的心被无尽的焦躁,自责,和疑虑像蛛网般的层层缠绕着,这让莉谢尽管害怕听到那个回答,却又不得不开口询问。
无可置疑,自己爱他,莉谢·萨维琳瑅爱上了名为尼克勒斯的骑士。可自己本就没什么还能失去的,他却不同,即使是现在,他也可以将自己舍弃在原地,骑上白马扬长而去,空留给自己一个星光里的背影。
面对自己的问责,尼克勒斯沉默了少顷。接着——
繁星之下,尼克勒斯摘去了自己的披风,沉下身体,缓缓的跪在了自己的足前。
“莉谢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实在太过愚钝,没能顾及到你的担忧。”
“虽然事态发展的过快也有一部分原因,但直到现在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未曾向你言明自己的想法,会让你怀抱着这样的担忧,全部,全部都是我的过错——”
不知不觉中,漫天灰云再次遮蔽了星光,而象征着德斯卡尔气象的落雪,也重新静静的缤纷飘荡。
“王国之巅,北方边境,柯伟特领首席骑士,尼克勒斯·曼斯·柯伟特在此起誓!”
“不是对的我的神!不是对我的王!不是对我的剑!而是对你起誓,吾爱(My love)——”
“我的谦卑、我的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灵魂的一切,今后都将尽数建立在与你爱情的基础之上。我愿分享我今生的所有,直到死将你我分离。或许我们将经历战争,或许我们将经历疾病,或许我们将经历生死离隔,而若有一日我当真能为保护你而玉碎,那才是一个骑士的荣耀尽头的归宿!即便我们前路的试炼是幽魂国度的深渊炼狱,我亦发誓!我将对所爱至死不渝(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
莉谢不禁捂住了鼻口,她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次,尼克勒斯的所为不是“偷袭”。
而是对斩断莉谢全部迷茫的“绝杀”。
一旁,怀特踢起一对前蹄,发出了嘹亮的马嘶,可他依旧没能从尼克勒斯强壮手臂里的缰绳挣脱。那并不是反抗,而是提醒二人:时间到了,应该离开了。
王城内的远方,已经响起了嘈杂的车马之音,想来也是,莉谢今晚一夜未归,哈勒乌姆的主人又怎么可能会放任自己独善其身的逃跑,又不为所动呢?
“莉谢小姐,请求你,给予我一个证明自己誓言的机会;请求你,给予我一个证明我将会让你幸福的,机会!”
独属于自己的银之骑士,用一只手紧紧攥住他高头白马的缰绳,将另一只手递到了自己面前。
啊,此刻莉谢究竟是多么想回握住这只手啊。可是,她忍住了,她并没有那样做。
(……真是的,区区尼克还敢这么嚣张,你到底有没有理解我们之间的上下位关系啊?)
(我要报复你——)
莉谢踮起了脚尖……但还是不够,所以她跳了起来——
揽住他的脖子,对他的唇印上一吻。
明明对接吻还并不熟练,尼克勒斯却已经抱紧了莉谢,干练的翻身上马,猛地拉动了缰绳。
怀特做出了与刚刚同样的动作——
虽然是同样的动作。可从他马背上鼓起的肌肉就能感到,他使用的力道是刚刚的数倍——又一次高高抬起那两只碗口大小前蹄,抖擞一身修长湛白的鬃毛,再在仿佛是要撕裂这雪夜般的长嘶一声后,他踏风呼啸,如飞奔驰。
“咦呀!等等,这个,有点太快了吧?!”
第一次体验马背上的风景,身体承受不住怀特全力奔腾的加速,莉谢险些因为夜风松开了她揽在尼克勒斯脖子上的手。
“哈哈哈哈!没问题的!不愧是怀特,我果真没有看错你的潜质!”
而怀特则用鼻息“呼哧”的回应了两人,接着进一步的提升了速度。他似乎还在对刚刚莉谢认为自己不值1000金币的事情怀恨在心。
“呜呜呜,所以才说男人都是笨蛋啦!”
“莉谢小姐,请你先安静下来,会咬到舌头的。怀特虽然很快,但毕竟载了我们两人——”
“人家可一点都不重哦?!”
“不是这个问题!我们毕竟比对方负重多,加速晚,所以,要准备接敌了!”
用一手稳住缰绳并抱紧自己,尼克勒斯用另一只手拔出了他腰间的骑士剑。
“等一下!”
“怎么了,莉谢小姐?难道说,你是不希望我对他们白刃相向吗?”
“不是!尼克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女人了?我是说——”
用一只手抱紧尼克勒斯,莉谢将另一只手与他握剑的手轻轻重叠在一起。
“精灵哟,我在此由衷祈愿;若你们爱我,如爱我所爱之人同然,便将青紫色的雷之吐息,寄宿于这右腕上的利剑吧!”
直到莉谢倾吐出最后一个音节,一条扭曲的雷舌猛地缠绕在了尼克勒斯手中的剑刃之上。瞬间,电光一闪,那亮度远远超过追兵手中火把的苍色斑斓,猝然点亮了周围的夜色。
“事先告诉你,这可是我第一次用赋予术,效果我可不敢保证喵……!呜,真的,咬到舌头了……”
“莉谢小姐……你,究竟还要再惊艳于我多少次才会满足!”
再次感激的抱紧莉谢,尼克勒斯对着怀特左边的蒙面追兵,全力侧甩一剑,而对方骑手虽然用钢铁的盾牌接下了这沉重的一击,却又即刻连人带马的发出触电的惨叫。
赋予在骑士剑上的紫雷毫不留情的击穿了对手物理层面上的防御。蒙面骑手直接失去了意识,而他胯下的马则在短暂的抽搐和痉挛后人仰马翻,还正好摔倒在了王都大开的城门的正中央。接着,紧随其后的几队追兵不是被这不幸的骑手绊倒,就是拼命地紧急勒马。他们全部止步在了王都的城门内侧。
与之同时,怀特的铁蹄早已越过了王都城前大道上的最后一块砖瓦,尚未摆脱野性的纯白之马,终于摆脱狭隘的马厩,再次接触到了自然的泥土芳香,兴奋得连连发出嘶鸣。
啊,这就是王都的外面!
这就是,自己那温床之外,那牢笼之外,那人偶命运之外的景色!
这已经是自己今天第几次落泪了?
生于王都十九年来,时间何等漫长,可自己又曾真心哭过几回?
回首看向身后,这个束缚,监禁了自己十九年的巨大囚狱,他的身影正在飘雪的夜色中,随道路两旁的绿叶和野花一同远去。
呜,再见了,哈勒乌姆!再见了,德斯卡尔!再见了,我那空壳般的时光!
一只不知名的黑鸟从天穹俯冲而来,极速中,他途径怀特身旁。与自己对视一眼,留下几片黑羽后,他再度破风振翅,又一次钻入了散布落雪的云端。
一时间,百感交集。
而莉谢,决定将此刻的泪作为她最后的泪,永远的留在这座城门前,永远的留在这条通往自由的道路上。
过往的一切就此终结,接下来,自己要去获得幸福。
“尼克,抱紧我……”
双手紧紧攥住尼克勒斯背后坚实的披风,双腿感受着座下怀特疾驰飞奔的律动,莉谢仰望起这夜空中零零星星的落雪。
“我好像觉得有点冷。”
“我当然乐意效劳!但是,就这种程度,比起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还远远无法被称得上寒冷啊。”
“哎?你已经决定目的地了吗?我们要去哪?”
“柯伟特!”
用青蓝色的眼瞳回视自己,尼克勒斯激动的牵起自己的手,更加用力的抱紧自己的身体。
“我们要回柯伟特,回柯伟特的希思黎兹堡,莉谢小姐!我一定会让父亲点头认可我们的婚事,而若有封臣不愿向我们祝福,我便会即刻向他发起决斗!从今以后,我绝对,绝对不容任何人让你受半点委屈!”
白马再次长嘶,驾马的两人已经远远甩开了追兵,他们甚至都甩开了王都上空那一片降雪的乌云。
王都外,湖畔的大道上,怀特的疾驰激起了一群又一群萤火虫,映衬漫天繁星,而比那更加高远的是一轮皎洁的满月,月色倒映在无暇的湖面。暮夜的天穹之下,萤火,星空,双月,尽情的将光倾撒在他们朝往雪城的归途。
在这片夜色的光海之中,纯白的骏马之上的二人,再度怜爱的重叠嘴唇。
正如他们初吻时那样,莉谢温柔甜蜜,却又毫不留情的将尼克勒斯口中的一切侵犯了个遍,之后看着他一脸窒息到即将失去意识的表情,莉谢用尽她今生最大的力量,握住了他的手。
“好啊,来掳走我吧,尼克勒斯。
这次,人家可不会再对你放手了。”
但是,做好觉悟哟——
“你也已经被这世界上最麻烦的女人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