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与瘟疫
我沉浸于梦中,梦里冬至的寒风侵蚀着深秋的落叶。而一个温柔而狡诈的少女询问我“我的爱人,为何你不愿于圆环之梦中苏醒?”愚蠢的问题,我轻笑着,然后回答说“为了夜晚,在月神编织的永夜里,沉睡的俄里翁自然也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寒。”而听到我的回答,少女仍不满足地追问道,“那么这场夜晚也没有终点?”愚蠢的问题,但我却哑口无言。不过少女如同听到了满意的答复,露出了微笑,笑声在这场噩梦中回荡,直到醒来。
“我回来了。”喊着一成不变的问候,我进入了家门,趁着狂风暴雪还未注意到屋内的温暖之时,我狠狠地关上了门将它们拒之门外。但此时,却有两个与平时不同的地方,其一,我的妻子琳许久没有回应我的招呼,通常听到我的声音她都会笑面迎来;其二,屋内仿佛有什么机械的声音戛然而止,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毕竟常年的圆环过敏症让我对有齿轮的东西十分忌惮。而还没等我去反应刚刚的声音,琳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似乎有些慌张,眼神也有些游离,双手背在身后微伏着身子跟我说道,“你回来了,有什么新鲜事吗?”
“你不知道吗?”我脱下身上厚重的外套,把上面的雪抖净然后挂在衣帽架上,“维克多回来了,而且有意接管联合市,过几天我们就要举办他的欢迎会。”
“是吗?是嘛。”口里念念有词的琳似乎放下了警惕,这是我猛然一个侧身试图绕道琳的背后,但很快她便像灵敏的猫一样反应过来避开了我,我们两人便在家门口兜了一个圈。
“还有跟着维克多来了一支商队,听说卖了些奇怪的废品。”我回过身朝着屋内走去。琳在我身后敷衍着回复我的话“是吗?是嘛。”而走到厨房的门前,大概看到我准备开门的瞬间,战战兢兢的琳也难以防备,瞬间我转过身手绕过琳取出了她背后手里握着的东西。
“这个是?”我饱含着怀疑打开了我夺过来的这个褐色匣子,上层还布置着玻璃镜片可以更好观察内部。
“这个是!”琳慌张地看着我的视线移到匣子里面的棘滚子和一排弦条,我稍微触碰一下外面的摇杆内部装置的齿轮便摇晃着驱动滚子旋转奏出刚刚所听到的钢铁的乐调。突如其来的齿轮响声触及了我的“圆环过敏症”我猛然失手把褐色的匣子扔了出去。
不过琳死死地盯着飞出去的盒子稳稳地接住了它。然后说道,“这个——”
但我还没等她说完就开口道,“不行,我们家可没有豢养宠物的余韵。”
不过我的论调很快遭到了琳的反驳,“这只是八音盒而已,既不需要居所,也不需要喂食。”
“在我的眼里机械都是些骇人猛兽,每天要睡在我的背上,啃食我的精神。”我挥着手,做出惧怕的表情,说着凶恶的言语表达着我的对琳手里这个机械的不满。或许维克多回归之时带来的“新式机械”,这些被称为“莫比乌斯之心”的怪物虽然看上去百利而无一害,但身为圆环过敏症的我本能地惧怕它们,害怕这这些钢铁心脏里那股不详的气息。
争吵的起因总是两人间理念的不合,若是无人做出妥协让步,让冷战持续下去这份伤痕便会螺旋上升最后无法挽回。不过对于当初的我,争吵的惩罚无非是那天晚上把放凉的咖啡当作冬夜里的晚餐,多亏如此我始终未曾忘记那夜的寒冷。
我睁开眼睛,并非我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而是由于眼前的争吵不禁想到了当初的记忆。
“不是的,小姐,你有见过把自己后辈当情人的老头吗?”我向眼前红发的军装少女说道。她的名字是“空”,是风月城城主的近卫,如今来到这里传达“风月城主希望见魔法师一面”的消息,并且来领我们去风月城的中枢——“月之宫”。本身仅仅是平和的带路,久违地我也跟活生生的人做了自我介绍,互相通报了姓名之后,空小姐却触及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那个,请问猫小姐与大魔法师先生的关系是?”从她的语气当中能够看出不友善的推测,毕竟这里是以“爱”为主题的城市,而不是“孩子”为主题的游乐园。
猫很会找准机会挑拨人心,就连我这种情感已经钝化的老人也无法阻止她,“魔法师是我的爱人。”这句话让正经的近卫长的脸和她的头发一样通红,无论从标准的习武之人的动作,还是不苟言笑的说辞,可以看出这位空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也是个不会识别玩笑的人。
于是我给出了刚刚的回答,但她脸上很直接地写出了“不相信”三个大字,毕竟我闭上眼去思考过去的事情,仿佛是被逼地无话可说而寻找借口。并且从外观上,猫是楚楚可怜的少女姿态,而我是高她一个头并且连名字都搞不清楚的,以存在都难以证明的“魔法师”为职的老头,如果要我来说,没有比我本身更加可疑的人了。
“不要这么无情,魔法师。”猫笑着挽住了我的手,刺激着对面红发少女的神经,“你不是为了赞美我美丽的胴体还为此雕刻成像吗?”
“这只是艺术。”我说着连自己都难以说服的说辞,虽然以黑猫动物的形态雕刻的木像的的确确只能说是艺术,但如今证据被猫藏了起来,就算我解释给眼前的少女听她也不会相信。现实情况也如我所料,藏不住表情的红发少女露出了“哪有如此下流艺术”的表情。
“猫只是我的女儿罢了,那也只是纪念她的成长。”我把被猫歪曲的问题扭转到“关系”的问题上,虽然这样勉强的说辞会让我看上去像是个“宠爱过度”的父亲,但这种正常的说法总比猫的“爱人”更加令人可信,空的表情也变成在劝说我“减少一些溺爱吧”的劝诫。
“原来如此。”不过争吵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一个人妥协的话就会一直持续下去,而猫始终不愿意站在妥协的一方,“我的爱人,不,父亲大人,今天是希望我这么称呼您吗?我很期待美妙的夜晚,尽作为女儿的‘孝道’。”
我哑口无言,甚至不敢去看,来迎接我们的近卫长,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猫挽住我手臂的力量更强了,炫耀着自己的胜利。猫最终推翻了我想成为一位“好父亲”的杀手锏,然后把我推向了深渊,一时半会难以找到理由的我无疑被看作妥协的一方。
“没关系,没有人会大魔法师先生的。”空似乎想给我找个台阶下,但这语句和那副表情无疑是在打击我,“要说大魔法师先生是病态的话,这座城市简直就是瘟疫的集中营。”
“名为爱的瘟疫。”
风月的城主似乎希望下午茶点的时间与我们见面,在此之前则有空小姐带领我们参观一下这座城市。结束了刚刚的话题,空带领我们乘上她的车上,通常荒芜之地上的城市不会有许多机械化的产物,但从风月城的设施上看,他们的生活水平比我们想象的高的多。汽车发动机的气缸轰鸣着朝着市中心前进,不知道因为机械设备的旋转而导致过敏发作,还是由于不常坐这类交通工具而晕车,我一直保持着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但当汽车驶到城区的街道时,却让我心情焕然一新。我五十多年来一直看着的联合市,在维克多的改造下沿河遍布着不变的工厂;建筑之间连接着钢铁的横索;交杂的轨道运输源源不断的机械造物,在冬日灰暗的天空甚至没有白雪的地面明亮。但这里不一样,明明早上还是阴沉沉等待着落雪的天空,如今却洒落着金色的阳光,路灯与树交错装饰着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的三层结构,每户都有着装点着植被的阳台,明明快到中午却才刚刚有人打着哈欠推开窗户,凸显这座城市的闲适和慵懒。
“话说弗兰呢?”从进入这座城市起就没有听到弗兰的声音,虽然在车上它与猫大闹的很欢。
“大概也被这座城市感染了吧。”猫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讽刺。连没有神经的机械都能够享受这份舒适闲逸,但猫却难以享受,毕竟她此行也有着自己的目的而非玩乐。
呆在联合市的废墟中最后的一夜,我交给了猫成品的木雕,连我自己都感叹这栩栩如生的造物竟然出自我个人之手。猫把玩着木雕,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仔细琢磨,然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然而随后她把木雕放到了灰暗的桌子一角,这座破碎城市的夜晚,只有壁炉摇曳的火焰提供着微弱的热量和光芒,阴暗中的木雕仿佛活过来的猫,打磨光滑的眼睛部位映射着火光里黑衣的少女逐渐朝我走近。
“魔法师,你听说过飞蛾扑火吗?”猫突然向我提问。我点头表示肯定,于是她继续说下去。
“火焰明明会毁灭蛾子的肉身,但他们被命运指引般投身至此,这是为何?”我对猫的问题表示不晓,她便解释说,“毕竟它们曾经靠着星光指引道路,但如今已没有了星光,便只能委身火焰的光芒。”
“但我只不过是一个孜然一身的老人,不可能指引任何人。”
“不。”猫否定我的话,“我的爱人,之所以我逗留一地,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心脏,掌管感情的器官。”
“但我的心对于你来说不仅仅并非原来的星光,甚至是不被接受的火焰。”我说道。
“这就够了,毕竟这是飞蛾的天性。”猫的声音消融在阴暗的夜晚,仅仅留下炉火中薪柴碎裂的声音。猫很少说出自己的事情,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她曾经跟随北方的弗兰修斯,正因如此过于神秘的猫催促我离开联合市只会让我心生怀疑,但如今,虽然是只言片语,但了解了猫的目的之后反而觉得安心。
猫跟随弗兰修斯的人四处巡游为了找到失去的心,而那颗心相比隐藏着炽热的情感。所以,她怜悯衰败到只剩下情感的我,并给予我火焰魔法的力量。而如今的猫对于平静的风月城露出百般无聊的样子,毕竟这里没有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意志。
“我们到了。”空小姐带着旅行任务的表情,动作一丝不苟,虽然显得有些中规中矩的她还是先下了车并未我们打开了车门。当然,跟在我们身后并不仅仅只有她,许多军戎装束的卫队隐藏在不远处的人群里,似乎是在监视我们。
“抱歉。”空顺着我的视线发现了这些卫兵,“这些都是城主的安排,毕竟您也是毁灭了一座城市的大魔法师。”空似乎带着微笑说着并不可笑的事情。
“我就这么臭名昭著吗?”我苦笑着,但看到我这样的表情,空似乎有些慌张。
“怎么会?大魔法师阁下是我崇敬的对象。”这么说着,年轻的近卫长似乎有些脸红,“联合市毕竟是我们少有的邻居,消息比较灵通也是很正常的。”
空解释道,近些时候圆环的扩张和其他殖民城的衰败,称得上城市的也仅仅只有联合市和风月城了。联合市曾长期封闭通路,但最近似乎可以进出,还传来了消息白发高龄的魔法师摧毁了被圆环控制的都市。
“城主虽然对您是中立态度,但毕竟您来到了这座城市,而且您已经名声远播,无论是有人惧怕您而伤害于您,或者您厌恶这座城市,这些安全措施都是必不可少的。”空总结道。
“放心吧,我可不是固执的纵火狂。”至少在通常情况下,我解释道。
“那么就让我们来参观风月城吧,不过时间有限只能游览著名的景点了。”
跟随着空的指引,我们来到了前方巨大的草坪拼接的广场,少不了大理石的雕塑和石板铺装的道路,道路两旁点缀着树木和木制的长凳。不知道风月城运用了何种技术,明明在冬日的寒风钟楼理应枯萎的植被却散发着绿茵。冬日的风虽然寒冷但却带着微微的咸味,那是源自大海的风,比起陆地的霜雪,携夹着的水气却显得有些温度,不至于让这座城市冻僵。
高耸的塔矗立在广场中央,但那并不是联合市钟楼般无尽旋转的结构,即便我生理厌恶钢铁的机械,但对于并非圆环,而是铁质的骨架以艺术的姿态交错而形成的塔楼时,这份厌恶也就消散了。钢铁结构的塔上面装饰着彩灯,让它看上去并不那么灰暗;而作为支点的四角旁遍布着露天的桌椅,人们悠闲品茶谈天。
“这里是阿芙洛狄特广场,也就是爱神广场,最标志的就是中央的风之塔。”空一边带路一边解说。我认真地听着,但猫似乎有些厌烦,一瞬间我甚至看到她的眼珠散发着火红来观察四周。
“话说,不知道大魔法师阁下对咖啡有没有兴趣。”突然空打断了我的思绪。
“咖啡可是我的最爱。”我笑着回答,视线从猫转移到了近卫长的身上,毕竟她挑起的话题是少数能让我为之一振的。“我也自制了简单的咖啡机,但也无非是把咖啡豆变成浓缩咖啡,加点热水稀释一下的随意品种。”
“有兴趣的话就太好了,我母亲的店就在附近,虽然风月城的移民大多来自边塞帝国也就只喜欢茶,但母亲的店专营咖啡算是特例。”空兴奋地说道,“午餐就在我家解决吧,现在即便喝了咖啡,下午与城主的茶会也不会觉得腻味。”
离开爱神广场不远很明显有家比较清闲的店铺,也没有准备露天的桌椅,来的人大概也都是熟客。走进店铺以为斑白头发刚刚步入老年的妇人便迎了上来。
“空,这些是你的朋友吗?”妇人应该就是空的母亲,“各位,我是空的母亲,谢谢各位给我女儿面子来到这里,毕竟平常这里总是这几个老熟人。”
说着零星坐在店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空在母亲面前也失去了军人的那份冷漠,反而显得像是个爱撒娇的姑娘,她介绍我们是“外来的旅客”,而且对咖啡特别有兴趣。
在联合市,明明与外界阻隔,维克多似乎为了在他的“人类牧场”建好之前保持人的精神,总会提供一些来历不明的食材,我的咖啡豆也是如此。而如今在这里闻到咖啡萃取的香味才真正觉得之前盲目的人生是如此寡然无味。端上来的是简单的午餐配上一杯涂上发泡牛奶的咖啡,如同旧时教会的发泡,也正因如此这种咖啡被称作卡布奇诺。
我有些紧张的拿起杯子,大概许久没有闻到正宗咖啡的味道,看到牛奶陪衬的浅褐色色调,看上去像是古木的树皮一般深厚。不过动作太慢或许上层艺术般的泡沫便会消散,于是我赶紧挪到嘴边尝了一口。
“好喝。”如同丝绸一般的味觉传入我的舌尖,甚至触动我的思维让我难以思考褒奖的词汇,“猫要不要也尝一尝。”我如是把话题交给我的旅伴。
少女并不是热爱这种饮料的人,她总说这是蛇的内脏和墨水的混合物,毕竟我的咖啡都是简陋粗暴的热水稀释剂。而此时,猫看上去也并非那么厌烦的喝下了她面前的咖啡。
“不错。挺好喝的。”猫坦率地称赞道,“尤其这泡沫就如同爱神维纳斯一般。”
空的母亲听闻之后露出开心的表情,虽然令我在意的是,这位妇人除了在煮咖啡或者听到谈论咖啡时通常面无表情。空也告诉我,从帝国移民至此的家人已经只剩下她和她母亲,对于这位母亲来说咖啡算得上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咖啡是我们家的家庭习惯了。”这位母亲说道,“我们家许多人都是军人,孩子的父亲,还有这对兄妹,军人有军人的义务,我的咖啡成为了他们恪尽职守的支撑物。”苦涩的汁水不仅仅让人回味,更多的是刺激人的神经,可以让人保持清醒,也可以让人迷乱。
“所以说这咖啡是我对家人的爱也不错。空的哥哥,也很喜欢呢。”母亲低语着。
但猫突然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并非十足地称赞这饮品,而是说它不是和爱神很像吗?生于被舍弃的情欲在冰冷的海水里化生的泡沫,妖艳但又不真实。”
空气冷却了下来,所有人都沉寂了,就连最正经的近卫队长,红发的少女也若有若无的附和着,“要说虚伪不就是阿芙洛狄特的真貌吗?所谓爱神即是邪魅的娼妇,又是圣洁的处子。”
空的母亲似乎有些听不下去了,她默默地走到了柜台,然后烹煮着咖啡,不一会又端上一杯拉花的拿铁,看上去像是画着一直活泼的猫,“猫小姐对吧,你看看吧,就算是泡沫却也和这杯美味的咖啡融为一体,不可分离。”猫眯着眼看着有些不服输的店主,过了一会,她便尝起了新的咖啡,并且还把杯子递到了我的嘴边。
“魔法师觉得怎么样?”她问道。
“好喝。”被迫灌入咖啡的我虽然还没来得及品味这杯拿铁,但味觉和嗅觉已经被征服了。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对空的母亲说道,“我的爱人觉得不错的话,我自然不会反对。”
我看着空的母亲,她的眼睛如同拉花的拿铁一样,原本美丽的姿态逐渐的模糊淡化,最后融化到了黑色的咖啡当中。咖啡店重回平静,没有人在意刚刚看似争锋相对的对话,留下的只有我们刀叉碰撞的声音。爱神的信仰如同瘟疫一般根植在这座城市每一个人的心中,有人想要反抗,有人甘愿服从,而我却在思考我来到这座城市,去触碰阿芙洛狄特的泡沫又是为何?
正当我思考这些的时候,空站起身了,红色的长发顺滑地披散下来,她从荷包里掏出怀表仔细地看着,然后说,“大魔法师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该前往月之宫。 ”
风月城的标志,爱神广场中心的风之塔,若说那里试着做城市的心脏,那么广场正前方的月之宫则是这座城市的大脑。我从咖啡店的玻璃窗向远方看去,紫色与白色相见的色调,朦胧而高贵的宫殿吸引着我前往,上面纹刻着的奇特的几何图案仿佛要引人如梦。
“空,不留下来看下你的哥哥吗?”急忙走过来的母亲询问着她的女儿,但刚毅的少女默然地拒绝了她,然后离开了咖啡店,门被打开了之后其上的挂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而随着这对母女的冷战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同样也是清脆的铃声惊扰我的神经。
铃声从我的手心传来,我戴着手套摇动着褐色木匣侧边的摇杆,发出金属弦被拨弄时的清脆声音,原本分裂的音调随着我又节律的摇动连接在一起,随之组合成所谓的音乐。
“原来如此。”随着我忍着圆环过敏症听完一曲八音盒的音乐,才明白为什么琳执意要留下这个八音盒。虽然有一段音乐被磨去了,但仅仅凭着大部分遗留下来的声音不禁让我想到我与琳相遇之时她弹奏的乐曲,那首有关黑夜的曲调,也是我们最为喜爱的一首。
虽然我反对琳留下机械齿轮制成的八音盒,但如果强行扔掉它只会让我的妻子感到愤怒和悲伤,从最初我就知道,这些感情不适合她。于是在我不在时,琳时常会聆听这份乐调,不知何方留下来的残曲,琳从最初爱上这支音乐开始就从未摸清其首尾,每每演奏的都是断章。但如果研究透彻这个八音盒,完完整整地将它修好,那么这支夜的音乐将会展现出何种全貌?
或许正因如此,当初琳才会找我商量吧,可惜我断然拒绝了。如今我偷偷摸摸地趁她睡着之时拆解着八音盒,翻阅着琳尝试拼凑乐章时留下的笔记。当然,这并非我喜爱八音盒这机械,毕竟在我平生中最讨厌的莫非是带着分析机的机械,那些钢铁的怪兽夺去了我生存的意义;其次便是冷掉的咖啡,总会让人觉得饮之无味,弃之可惜;最后便是坏掉的机械,毕竟我曾经是一位技工,听到“损坏”之后想去“修理”已经处于本能了。
当然,如果琳愿意把我这份处于“工作本能”的心误解成对于争吵的妥协,从而让晚餐更加丰盛一些的话,我也不会拒绝。边笑边想着地我继续拆解的作业,本来八音盒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主要还是要弄清楚每根琴弦的音色,和大致留在滚轮上被抹去部分的痕迹。不幸的是,像是被火焰烤过一样,被消去的部分仅仅留下漆黑的印记完全掩盖了过去应该存在的小金属柱。
忽然,我突发奇想的拆开了顶端的玻璃镜,那里本是为了更好的观察内部而设置的小镜片,但作为以前长期和机械打交道的工人,我本能的感觉到这个镜片的突兀,或许里面写着剩下的乐谱之类。不一会,我卸下了螺丝,打开了盖子的内部,如我所料一般,里面留下了文字;但又出乎意料地,让人感觉不详。
“此处并非终点,此梦已然终结。”
这是关于这首夜曲的提示?那么被消去的高音的结局部分也就显而易见,关于黎明的到来,夜的完结,讴歌初生的太阳。但这并非我希望的结局,毕竟在这火焰的都市,我与琳私下的是追逐夜的异端。
“既然结局并不完美,就由我来改变吧。”说着我想到了一个让我全身过敏的点子,但那却最符合我的希望,最有可能实现。这么想着,我翻开了琳留下的乐谱,然后寻找着我想要的线索。
“魔法师阁下。”一个声音呼唤着我,催促着我睁开眼睛。我醒了过来,一瞬间视线一片漆黑,不一会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楚周围的样子。这是一所豪华的个人房间,屋内摆放着与我本与我无缘的高端家具,而我现在躺着的床也十分宽广,不像是单人间提供给一个人独居的。
“魔法师阁下,我希望您能把我放出来。”声音来自床边的行李箱,那里填塞着我和猫离开联合市时携带的各类物品,比如我的咖啡套装,和猫的小木雕。我打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根金色的手杖,那正是声音的来源,弗兰。
“你醒了?弗兰。”自从进入这座风月城,弗兰就进入了短暂的休眠。
“是的,吾主。稍微花费了点时间。”这么说着,弗兰前段红色的宝石如同眼睛一样环顾着漆黑的屋内,“话说那只野兽呢?”
“你说猫吗?”的确,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稍稍闭上眼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然后说道,“我和猫吵架了,她离开了。”
当双方意向不合,并且都不愿意妥协之时,人就会发生争吵,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猫对于我和风月城主交谈的结果不满,但我也不愿听从猫的意见。我来到这间风月城主安排在月之宫的房间之时,猫就说道:
“魔法师,我的爱人,如今你被噩梦所缠绕,但梦是你的意志,我无法违背和干涉,因此只能离开。”她面带笑容,看上去并非打算生死的离别,“在你梦醒的一刻,我会前来迎接你。”
“不过。”她继续说道,“这里有着我心脏的气息。”
说到底,猫便是为了寻找自己丢失的心脏而出游,可所谓的心脏又是什么?我想象着跳动着的肉块,不过通常来说被挖去心脏与死亡无异,那么我眼前的猫又是何种存在。
“但无需担心。”她向我解释道,“虽然我的心脏当中的感情如今不属于我,但那毕竟是我的肉身,而我则是你的爱人,魔法师。”说完,猫走向了窗台然后纵身一跃,我仅仅看见少女的身姿化作渺小的黑猫,而当我随即赶到窗台寻找时,何处都没有了猫的身影。弗兰听着我对来到风月城后发生的事情,和猫的离开,它很快便对猫发出了恶毒的诅咒。
“但愿那只野兽永远在这里迷路,毕竟她抛弃了我的主人。”虽然这么说,我并不认为猫会如此简单的离去,但弗兰依旧说道,“但您和这座城市又发生了什么让这只本能驱动的野兽逃走?当然就算是再卑劣的事情,我也不会抛弃您的,毕竟您是我的主人,魔法师。”
“从这里开始吗?”我苦笑着听完弗兰的问题,然后回忆起半天以前发生的事情。
月之宫,风月城的首脑之处。尽管整座城市给人一股平易近人之气,但这里却显得有些神圣和庄严,在道路上连绵不断的铁质栅栏把这座宫殿包围了起来,仅仅留下一座敞开的巨大铁门;城堡与宫殿无不是皇家贵族们卖弄奢华而造,而这里的月之宫是彰显着这座城市的美好。城的构造是不均衡的,但却不失华丽,一股脑的将恢弘与壮阔的代表一齐塞到这座宫殿,留下来的便是巨大的规模,窗台门户前的华美浮雕和显而易见的前厅回廊。
“你不陪我们一起去吗?”我向着矗立在门口不愿挪动半步的空问道,但她却回答道,“城主的命令只是让我带你们来到此处,和完成之前的观光。”指令作为推辞,但看得出她不喜欢这座宫殿。但她却也让我们无需担心,只要顺着中心的螺旋楼梯向上,就能到达顶端的风月之间。
而正当空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她,说道,“空小姐,如果你有兄长的话,即便关系不好还是去见见吧,毕竟对于我来说有过想要和解的亲人却先我一步去了。”
虽然空听到她哥哥这个词的一瞬间表露出痛苦和厌恶的表情,但她压制住了这份情感,“不,我与兄长关系很好,不用在意。”但她似乎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忍住了,只留下一句话,“等你和城主聊完,你就知道了,我们也可以谈一谈。”说着她离开了月之宫。
螺旋的楼梯位于这座宫殿的大厅中央,根据空的说法,宫殿内部会定期举办宴会,不受限制的风月城的人们会自愿参加,所以可能有些拥挤。我一手扶着带着夸张金色浮雕的护栏,一边牵起猫的手,毕竟她总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就像一位哄着女儿上学的父亲一样开始攀登阶梯。螺旋楼梯如同圆环一样无穷无尽向上延伸着,明明从外面看这座宫殿顶多三四层的结构,我像是在森林迷失的旅人,机械的向上前进着,原本欢笑着,来往着的人群随着高度的上升都不见了踪影,直到最后仅仅留下我和猫依旧在阶梯上攀登。
“看来还没到呢。”我回过头笑着看看身后牵着我手的猫,希望她不至于感到无聊而离开。但出乎意料的,猫却用另一只手指着前方说道,“不就在你的面前吗?”
我回过头,不知何时楼梯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扇金色镶边带着紫色图案的大门,像是海市蜃楼一般神奇的显现。而正当我的手想要触碰大门的门把,未知的力将大门向内缓缓地拉开,紫色的熏香烟雾从逐渐敞开的门飘散而出,恍惚间我看到大门后的屋内,昏暗的照明,精致的红木制到底家具,带着帷帘的床和摆放在一旁的圆桌与椅子,这并非我想象中宫殿应该有的谒拜大厅,而仅仅是女性的私人卧室。
云雾间,一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欢迎来到风月城,魔法师。”
蓝发的少女逐渐显露出她的身影,她坐在巨大的床上身着着略微松垮的衣物,双眼紧紧地闭着,虽然面容俊俏,但是莫名地不愿面对我和猫,让她显得高傲和冷漠。不过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布满,少女继续说着。
“抱歉,魔法师,我是风月的城主之一风,原谅我的失礼,毕竟妾身的双眼看不见,我仅仅是姐姐的聪耳。”少女解释自己为何闭上眼睛。而突然,她的背后出现另外一位少女,浅蓝的长发与她身前深蓝短发的失明少女相对,她的眼眸如同皎月映射在大海当中般湛蓝而明亮。
“你好,魔法师,我是城主的月,不过就算你向我问好我也无法回应,毕竟我听不见,仅仅是我妹妹的明眸。”
风月城的城主是两人,这在联合市消息封闭之前我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风月二人的名字即便是现在也依旧站在这座城市的顶端。东方人舍弃了姓氏谋求统一,但同样也扯断了流淌着家族血液之人的联系,但我面前的二人,即便丧失的姓氏,其名字又或者其身体都是合二为一的。
月微笑着看着我们,她紧抱着她身前的妹妹,而后风便获得了视力一样,“老人和少女吗,奇特的组合。”
“大卫年老之时也有着他的拔示巴。”猫却回应说道。
月依旧笑着看着我们,毕竟她的双耳失聪,但风听到这样的话却笑了起来,爽朗的响声如同海风一般回荡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卧室,“没错,没什么好奇怪的。妾身与姐姐曾是帝国底层的奴隶,被囚禁,被折磨,被挖去双眼,被夺去听觉。但这座城市以爱为名,不是身份所能决定,不是身体所能决定,不是肉体所能决定,亦非年龄所能决定。”
接着风举起双手,称赞着她的城市,“所以魔法师,感到这座城市的美丽了吗?这便是阿芙洛狄特,爱神栖息之地。”
“的确是座美丽的城市。”我赞同风对于风月城的看法。但蓝发的女子似乎看出我心中的遗憾,“看来魔法师,你并非专程观光至此。”
“与其到这种废土旅行,还不如到帝国去。”猫与风针锋相对,毕竟猫除了在我面前,都是一个好胜心极强的人,毕竟弗兰修斯家族把她尊为神明,而且她也是唯一不服从与圆环的势力。
“风月城的大部分都是帝国内战后的移民,这里丝毫不逊色于帝国。”帝国指的是西方的大国陵山帝国,以陶瓷和茶叶为名,地理上环山而建,但通常人们称之为边塞帝国或者边境之地,因为这个国家处于圆环的边境,并且被高大的山脉阻隔了前往西方的道路,但比较东方的荒芜之地,帝国无疑是文明的聚集地,“不仅仅是帝国,我们也与联合市的维克多有联系。”
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继续说道,“他曾经恳求妾身,希望借用风月城的技术复活他的父亲巴蒂斯特。”风很快把话题引到我的愿望之处,正是弗兰透露出维克多关于这座城市的认知,也正是听闻了起死回生的秘术我才踏足风月城。
“看来你很有兴趣。虽然妾身清楚维克多已经被你杀死,但是妾身与他非亲非故,而你要是有求于妾身我也不会拒绝。”莞尔一笑的风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然而回顾头看着她的姐姐,“这些话,就友好的在茶桌上进行吧。”
说完她触动了床边某个机关,机械的声音从房间传来,原本身处紫烟弥漫的屋内难以察觉,现在我才发现地板上有着金色的轨道,顺着轨道,一旁的桌椅发出机械碰撞和齿轮扭转的声音缓缓的靠了过来,随着桌子像是靠岸的帆船接近了床边,圆桌的桌面上像是拼图一般开始分裂然后由中央升起一套茶具。
风的姐姐,月走下床来,她披着一件小麦色的外套,长发如同涨潮般的波浪。她拿起茶具,煮茶,滤茶,沏茶,这一系列动作并称不上快,等待黏土的小炉子把茶壶里的水煮沸也得花上数十分钟,但是对于观者来说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月优雅而快速,斯毫不停歇的准备着茶具,沸水还有主角的茶叶。好像在观看一场熟练的舞蹈,等动作结束之时,我的思绪才从这艺术上回来。猫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嘲讽,默默地看完这场演出。
“虽然小女手拙,但这是帝国特产的茶具和毛尖茶,所以希望各位好好品尝。”月仅仅是笑面相迎,虽然对于她来说这里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无论是我还是猫都为她的手法啧啧称奇。茶杯摆放在每个人的面前,我和猫都有着自己的座椅,而风继续坐在床上,月也回到了风的身后,把自己当作风的眼睛。
我不懂茶,仅仅靠着品味咖啡的那一套方法饮用,但毫无疑问这茶是极品,茶水仿佛喝顺滑的陶瓷杯化为一体,而进入口中又像是丝绸一样细腻。我称赞着茶水的美味,虽然月仅仅是保持不变的笑容看着我,但风似乎向她传达其中的意义,说完月便轻轻地说道,“谢谢。”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魔法师。”月的高兴一瞬间感染了风让她本来高傲的态度稍微降低了一些。但她很快整理了感情,“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对于你妾身却了解很多。”
风说出了联合市的许多事情,关于维克多的机械“帕拉迪斯”还有城市的封锁和毁灭,但对于风月城,联合市本应是座死城,我的存在对于维克多来说本该如蝼蚁一般,而来到这里的也本不该是我。但自从几周前的那场大火一切都变了,维克多没有了音讯,而联合市的尸骸腹中竟然诞生了自称魔法师的我。
“那么,你想复活你的妻子?”风和我述说着联合市,虽然她对猫的存在也十分感兴趣,但现在猫表现出的无非是一个普通少女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获得火焰这种奇迹的力量,但与火焰同理,想要复活死去的人也需要代价和条件。”
“代价和条件?”我重复着她的花语,然后问道,“琳的记忆被维克多封锁在了他的手杖当中,而如果没有强烈的情感我也不会来到这里。”从弗兰那里得到的情报,维克多想要收集的就是已死之人的咨询和自身的强烈情感。不知幸或不幸,我恰巧凑到了这些碎片。
“那些只是条件。”风解释道。也就是说,还有代价。我死死地盯着风,她想要什么?从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那里又能获得什么?火焰的魔法虽然如同奇迹,但那只是在我和猫利益相投时她所施舍给我的,并非我的东西,这座城市无法得到那股力量。其余的,作为如今我的觉悟与代价,我悉数做好了奉献的准备,即便是自身的生命。
“你了解这座城市吗?”风突然问道,“这座以爱为名的都市,但又被称作瘟疫横行之都。”
这座城市我有所耳闻,毕竟算得上联合市的邻居。据说在查尔斯的机械产业革命之前,帝国曾经诞生了一股奴隶解放运动,而传奇的是这群奴隶的首领竟然是两位少女,她们将新兴的皇帝推上了宝座,而这位年轻的帝王爱上与他身份不符的奴隶少女之一,但却遭到拒绝,因为少女想要带领她们的支持者前往荒芜之地新建城市。这在过去算得上茶余饭后的谈资,无论是新闻还是剧场,真实还是浪漫,这则故事都在圆环之地中流传。
“那么,什么事瘟疫?”我的问题传到了风月二人之处,但月却仅仅呆呆地露出微笑,毕竟她失去了听力。但风却不一样,她苦笑着,然后狂笑着,最后她述说道:
“最开始,妾身和姐姐以为只要这座城市的人从帝国的苦难离开,并安居于此,这份美妙的感情让城市生生不息,毫无隔阂。”但她语气一转,“但却并非如此,帝国派遣来的骑士,贪图姐姐的美貌,并把她逼向绝路。”
月无法理解风的语言,她听不见,但却感觉得到她妹妹颤抖的身体,她加紧了怀抱的力度,然后将温暖的茶递给风。不一会风整理了情绪,继续说道,“你们看到风月城门口的断情崖吗?姐姐和那卑劣的骑士一同死在了那,妾身来不及救活姐姐,仅仅回收了尸体。”
“那现在,你背后的是?”我惊讶地看着闭口不言的月,那分明是一位活人。
“是啊,你很好奇吧,我复活了姐姐,多亏了曾经来到这里的魔法师。”她描述着那个人,带着中世纪医生的鸟嘴面具,但却并非愚昧和迷信,他掌控未知却又无比先进的技术,并自称魔法师“鸟嘴的魔法师告诉了我办法,‘阿芙洛狄特’他是如此称呼让爱人复活的机械。所以,在座的魔法师,既然你与妾身的恩人同职,所以相比维克多妾身更偏爱你。”
“于是你的姐姐得到了拯救?”我提问道。
“是的,但那仅仅拯救的仅仅是妾身的姐姐。”风带着愤恨的感情说道,“但这座我们姊妹的城市却深陷泥泞,无论是偏执的爱还是死去的爱,人心一旦碎了,这座城市便会毁灭,我亲自感受过这份痛楚,虽然在那时所有人都还是快乐而无忧的,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又会是怎么样子?”
我大概清楚了风的做法,她继续说着,“于是鸟嘴的魔法师告诉了我拯救这座城市的办法,你大概知道吧,魔法师。”
“靠瘟疫吗?名为爱的瘟疫?”我回答道。
“是的,‘阿芙洛狄特’是反映人心的爱神,如果爱终有一天会枯萎,那么便让她永续下去好了。”说着她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那并非一位比我还要年长之人的手,相反更像是猫那般的年轻姿态,“爱神传播了这场瘟疫,所有风月城的人沉浸其中,就连害我姐姐死去的那位骑士,你应该见过他的妹妹吧。”风谈起了那位骑士的妹妹“虽然那个红发的遗族憎恨妾身不去打捞他兄长的尸体,但看在妾身听从她母亲的愿望,暂且还算忠诚的履行其责。”
红发的少女,空。作为这座城市的近卫长存在,她厌恶月之宫的存在,并且否认自己存在的兄长。风见我找到了答案所以继续说道,“她的兄长虽然死去,但那是她母亲希望中重生之人。”
“但那个男人现在却并没有纠缠你的姐姐。”我提出质疑,但随即风便给出了解答,并且向我阐释了这座城市的瘟疫,“‘阿芙洛狄特’的两个条件,其一是死去之人的回忆,那是重构人格的基础;再者是生者对死者的思念,那是重塑感情的基石。我告诫过他的母亲,让他的儿子的存在里不要有一丁点关于妾身姐姐的回忆。而这座城市的人一样,但凡接受了‘阿芙洛狄特’之人,这些新生的爱人不会干涉任何人。”
“简直如同瘟疫一般。”猫突然插嘴道,“取出不协调的灵魂,仅仅保留互不干涉,永远存在的意志,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所搂住的,所亲吻的,所敬爱的,早已不是曾经的爱人,而是自己和‘爱神’希望存在的爱人。而那些去拥抱,去接吻,去尊敬的生者同样也失去了原本爱的情感。”猫惊讶地,痛苦地,大叫着,“简直,简直,如同圆环一般。”
“这本已不是爱,而是名为爱的瘟疫。”风没有更多理会猫的质问,她的声音指向我,“那么魔法师,代价已经很清楚了,留在这座城市,与妾身一同迷醉于这场大病之中。”
“不要听他的魔法师,这种疯狂的疾病和你憎恨的维克多又有何区别?”猫久违的激动起来。
“但若爱能够杀死一个人,那么这瘟疫又未尝不能拯救一个人。”风搂住了她的姐姐,月稍微受惊但很快投入了她妹妹的怀里,这让我感觉得到,那并非维克多早就的死去而失去情感的僵尸,也不是无法思考为人傀儡的机械,那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接受了吗?魔法师阁下。”弗兰的声音传来,将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我点头表示赞同,并且告诉它我将要留在这座风月城,毕竟风的条件就是“不要离开风月”成为她的“病友”,风友善的提供了一间月之宫的客房供我休息,到明天就带我去看看“阿芙洛狄特”,庇护这座城市的爱神。
“时候还会有需要你的时候,弗兰。”我笑着对着金色的手杖说道。毕竟需要琳的记忆,作为这些数据的载体,弗兰是不可或缺的,多亏猫离开之时没有一并带走,或许她虽反对我留下,但也无意阻拦吧。又或者,猫本身希冀着我从圆环当中回头。
我仅仅是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廉价却坚固承载着半个世纪的情感。我喃喃自语道,“抱歉猫,我已经受够寻找了。”
“没关系,吾主,就算不去寻找也没关系,弗兰会留在您身边。”手杖安慰着我,但我并非单独因为猫而唉声叹气,我站起身走向窗台,望着猫一跃而下的地方,回忆起我这场漫长寻觅之旅的伊始。
“琳,在哪?”我在联合市奔走着,那是距今何时的事情,如今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只记得从那天开始联合市就从未迎来黎明,天空被机械的灰烟遮蔽;从未有过春天,大地被寒冷的白雪侵蚀。我离开了家,那里没有琳,明明如今已经是傍晚,却没有妻子料理的身影。
明明今天我要交给她,这个八音盒。维克多到来之后改造着这座城市,就算在家里也会听到令人作呕的齿轮声,唯一让我安心就是修理这台八音盒,虽然同样是机械,但作为琳喜爱的玩具和我时常研究的对象,如今我已经有所免疫。在这座早已难以生存的城市里,我每日忙里偷闲地制作新的八音盒内芯,这根内芯弥补了八音盒本该缺少的那一部分乐章。
风月城中央月之宫的一座窗台上,我望着渐深的黑夜,从怀里掏出皮质的笔记,翻开最后一页,那是祈求在火焰当中保留自我意志的道具,我喃喃自语,“寻找的夜晚今天已经结束了。”
“琳,在哪?”过去的我继续在联合市奔走着,模糊的记忆里,市中央的钟楼那里传来了人疯狂的笑声和嘈杂的争论声,我赶忙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我手里拿着修好的八音盒,无数个夜晚我分析着乐谱,音阶的构造,然后将它们首尾相连,这样这首赞美夜的曲目将会不断循环,我和琳所追逐的夜也将永不结束。
皮质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所记录的是古老的文字与如今的字母对照的译表,那是琳留在八音盒里的记录,是这场梦最后的一抹星光。我喃喃自语道,“琳,我马上就要找到你了。”
“琳,在哪?”过去的我穿过联合市的大桥,来到市中央的钟楼,无数人拥挤着,争吵着,辱骂着,朝着最上方的钟塔,那里传来我曾经的友人失心疯的笑声。但他并非我的目的,我无法阻止维克多的疯狂或许我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了,但只要琳还存在,这座城市对于我就还没有失去意义,我希望看到她听到我所改编的曲子后所露出的笑声,希望她用那灵动而活泼的声音称赞我,毕竟悲伤与愤怒不适合她。而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再度寻找琳之时,钟塔上的维克多发现了我,这一瞬间他拼装在联合市无数显像管的屏幕发出刺耳的噪音,然而映衬出他的脸,那张狂妄而凶险,偏执而疯狂的面容。
或许为了让他停下这场闹剧,让我好寻找自己失踪的妻子,我告诫他在步入圆环。但他没有听从于我,并且反论我是骗子,是杀人犯,并且他现在要继承巴蒂斯特的遗愿,创造出天堂。
而且,维克多的话音响起,重复着,回音着,“第一个天使,已经决定了。”
“不要忘记。与我一同享受这场黑夜的同伴。”那是白雪当中琳的话语,明明我未曾忘记,明明我将夜的赞歌谱写到了永恒,但有为何直到如今所萦绕我的却是这场殷红的夜晚。
“没关系。”我喃喃自语道,“毕竟此处已是我的终点,此梦永不会终结。”
风月城的夜风和明月将陪伴我,指引我找到永不终结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