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涯按照预定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的人生迎来了一个既漫长又短暂的假期。

在幻梦纷呈的网络之中,一点都不值得被拿到户外讴歌的三个月的时光肆意沸腾、在短视的享乐中疯狂挥发,重新凝结出比社交活动更为坚实美好的回忆。

动画(Anime)、漫画(Comic)、游戏(Game)、音乐(Music)、小说(Novel),统称ACGMN,通常略为旧称ACG……

对于修炼着“共感”能力的我而言,这里几乎是一个必然的归属,放弃三次元不过是附带的行动而已。

嘛,在惨遭挫败的半途而废之后,会彻底丧失对生活的斗志也是人之常情吧。

……只是事后给自己追加了逃避现实的废材特性、还试图为无耻的怠惰和网瘾辩解,这还真是万分抱歉了。

谁叫虚构之物要比现实要美好得多呢。

在整个暑假里,我将否定现世价值的主张当作是自己的最高认知宗旨和最高行为准则之一,对其不加思辨地规行矩步。

作为结果,在这段与世隔绝的混沌的幸福结束之后,带着一身厌弃世界的颓气的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平凡到极点的半隐性宅民,随波逐流踏入了大学校门……

在刚刚入学的时候,我与多数普通同届生一样,限于情报不足,眼界还比较狭窄。

当时我的预想是:能够把上课之外的时间全部用在宿舍里,继续朝着传统式阿宅(OTAKU = オタク)以及家里蹲(ひきこもり)的合体形态进行尚未完成的进化,打算就此愉快地度过最后四年的寄生虫生涯再坦率地蜕变为的社畜,义无反顾地成为社会上的一枚小小的齿轮……

本来是这么想的。

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但是,在半放养式的奇葩校风之下,我见证过了他人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之后,这才突然意识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必须走出宿舍。

不走出去的话,后果会非常不妙。

……其实按理说,作为一个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和健全的判断能力的大学生,我再怎么说也不该那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

但如果有人胆敢当面对着我说上面这种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很想打死他。

有本事……

有本事不要空讲啊!

有本事的自己来体验看看!

每节课上课都要“顺便”帮宿舍里的另外五个舍友喊上五声不同的“到”啊!

每节课被讲师教授们用鄙夷的眼神甩脸啊!

为毛这帮家伙就能这么浪荡!要么翘课去打工挣钱,要么翘课去参加企业实习或者社团活动!这是大一啊喂!

在宿舍假装睡过头,还会被舍友和舍管“好心”叫醒催去上课啊!

而且舍管为毛会有每个学生的排课表哦!

舍管比讲师教授还尽职尽责是什么情况啊!

能容忍无限的翘课代点却不能容忍蹲宿舍的设定又是怎么回事啊!

坑!谁!!呢!!!

……在开学的第四天、顶着大雨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之后,我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心里临时冒出了“既然曾经连周全计划过的理想都半途而废了,干脆把废材属性也废掉一次看看好了”这样的想法。

为了摆脱眼前的困境,顺便恢复一下在现实世界的行动力,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下定决心后不久,上课代为点名这种事情则是被学习委员一脸自信的“包在我身上”接了过去,已经完全不知道从何开始吐槽了……

刚好这时又有一个凑巧路过的迷之机缘随风飘来、撞到了命运的枪口上。

于是,从仅有一面之缘的同系学长田道东前辈那里,我接过了“轻文学社”的空壳,并将其改造成了“轻W(writing)社”,开始了大学社团的活动。

——以上全部,这就是我现在坐在这里的理由。

***   ***   ***

“我叫穆陈风,以、以前写过小说……不是,现在、现在也有在写……轻小说……”

在社团的活动室里,金色短发的少女坐在背向门口的位置,面对着我和一名女性社团成员的审视。

乍一听以为是笔名为“沐晨风”,仔细看过入会申请表上的文字才发现,原来是诗经十五国风之一的《陈风》。

名字看似简单普通却蕴含着似有若无的古典用意,内长外短的两件式上衣和带粗链条的破洞牛仔裤却是充满hip-hop味的现代中性风格,耳朵上还带着金属耳钉。

她的上半身全力绷直,表情僵硬,眼神尖锐得堪比钢针,似有寒芒在压迫着我们。

……气场惊人。

然而,她只不过是在紧张而已。

“……希、希望能被贵社团录用。”

几次差点咬到舌头,语无伦次的自我介绍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据她所说自己是个深度宅女,初中的时候写过一篇五千字篇幅的小故事,获得过某刊物的短篇小说银奖,另外特长是国画、书法还有吉他……

阅历很丰富的样子。

嘛,该说不愧是“现充宅”异军突起的时代吧,总觉得今天来申请加入社团的所有人都不大有传统印象中旧世代otaku的那种邋遢的感觉。

虽然全员都是女性就是了……

这难道说是因为那个吗那个。因为Cosplay之类惹眼的事物加速扩散了ACG亚文化的影响力,圈子里大量涌入了喜欢扮演角色的女孩子,所以才有了如今的盛况?

……看起来是个合情合理的事实,但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出现男性的申请者。

算了,在这种程度上的刨根究底也没有太大的意义。真正值得在意的并不是人的外表,而是是申请者否具备与社团相关的特质。

反正这边只是个轻小说主题的写作交流会,宣传海报和传单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呢。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轻小说,应该会优先到“动漫社”或者“漫研社”那边去才对。相应的既然来了这边,至少应该会对写作有一点心理准备吧。

“陈风你好~我是社团成员上官麋,旁边这家伙是社团的负责人高澈。不用太紧张啦,社团这边毕竟不是学生会,没有择优录用的说法。”

坐在我右侧的少女语气友善,对惊慌失措的穆陈风施以安抚。

今天的上官麋扎着清纯的下双马尾(お下げ,似乎亦译垂髫,此发型详参LL东条希),明媚的双瞳清澈如水,弯弯的眼角和浅浅的酒窝透着一丝狡黠,白里透红的肌肤嫩得能能掐出水来。

浅杏色蛋糕裙上套着一件棕色小马甲,底下是黑丝高跟鞋,本应该是略微成熟的小女人式着装风格,却被她娇小的身材穿出了幼齿感。

不过胸除外。上官麋的胸部有着足以成为行动负担的曲线,从初中时代开始便朝气蓬勃地恣意生长着。

以再怎么苛刻的目光看来,她也不会超出美少女的范畴。

而此时,她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

但我微妙地觉得她好像生气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

回想一下今天的状况……或许是因为,被我粗制滥造的社团宣传海报和宣传单吸引来的全都是女孩子的缘故?

只有这个比较合理了。

……好可怕。

但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啊?没有录用的说法吗?那、那、那面试是?”

穆陈风动摇的意志直接而清楚地显现在表情和肢体语言上。她双手用力抓住膝盖,向没有说话的我投来了近乎求救的询问目光。

“……别担心,面试只是为了让双方有个初步的了解,其实就是走个流程吧。怎么说呢,成员和社团还是得互相选择吧,免得万一相性不合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精力……没关系的,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当做是普通聊天就好了。”

我淡淡地向她解释道。

面试这一步,是作为会长的我自己提出来的,目的为了尽可能排除偏差值太大的个体、预防将来社团内成员冲突的发生。

因为我对“轻W社”的定位接近于“写作同好交流会”,而这类拥有特定主题的小圈子通常排他性很强,也很容易崩塌——参考网络上的一些情报,据说拥有某些性格特质的家伙很容易成为小圈子内发生的隐患,比方说人格侵略性过强、自带嘲讽属性之类的。

以排除隐患为目的,面试失败的最后一步或许最终会以“劝退”作为手段来实现。

——是的,轻W社不存在“录用”之说、但相应地存在“劝退”的可能性。以这个并不自相矛盾的逻辑链作为合理的前提,我们并没有撒谎。

“原、原来如此。”

穆陈风松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胸口舒缓情绪,没有识破话语中明显的陷阱。

虽然说她的打扮和名字都很中性,但举动和声音上完全就个女孩子。剥去临敌般的戒备气场,现回原形的带针蚌壳原来是两道略呆萌的短粗眉。

耳钉倒是还依然泛着冷光。

在异装癖早就被WHO(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排除在心理疾病之外的今天,喜欢奇装异服的小众的本性得以解放,或许也是时代的福音之一……

扯远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单看穆陈风曲线柔和的精巧五官,大概没有什么人会把她错当做是男性。

要是蓄上长发,应该会是挺可爱的类型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陈风最近也还在写书?是网络连载还是?”

我试着追问道。

不料,听到问题的穆陈风抓了抓头发,把连在衣服后面的帽子拉到头上,用前帽檐挡住了金色的刘海和眼睛,低下了脸。

“嗯……说起这个挺不好意思的,拙作确实是在网络书库连载的……以后有机会的话,也想找人交流看看……”

大概意思估计是“今天就不希望再被问下去了”。

是腼腆了吧。在看起来有点专业的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的作品不太好意思什么的。我多少能够读到这样的心情。

这样的人格,通常来说侵略性不会很强、或者可能是一点点侵略性都没有,反之被侵略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但也仅限于通常来说。面试既然是为了以防万一,多问几句总是比较保险的。

我朝着上官麋点点头。在我的示意下,她接过了话。

“那,喜欢的小说类型是什么呢?或者有没有个人想要推荐的书目呢?”

上官麋以职业性的微笑演绎了我预先准备好的剧本。

作为相性测试中的一环,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或是最优解,主要是想看被提问者回答的方式和倾向。

“类型的话……我倒是几乎所有类型都会看,接受范围蛮广的……对了,要是闹书荒的话,我可以帮忙推荐作品……”

话题移到这里,陈风似乎轻松了不少。

“热门的作品我几乎一个都不会错过,偏一些的像是荒诞剧啊猎奇逃杀啊……还有男性向的作品也会看……”

……会看男性向轻小说的女孩子吗?

哦呀?

这还真是罕见。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和我一样能跨越性别限制通吃的人。

“后宫类的作品也可以推荐吗?热门的我基本都看过了,有没有冷门一点的佳作?”

我看准时机插话。

对于后宫类,市场上带有此类标签的几部热门我倒是还挺喜欢的。不过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阅读史还算是资历尚浅。

不是缺乏兴趣。

之前也有曾经尝试自己去某个书库翻过冷门,但很快就放弃了。

原因是:被某些蹩脚作者们给花式恶心到了。

众所周知,市场上有一批缺乏功底的投机类作者特别喜欢选择这种类型下手。在笔力不足的情况下,女性角色性格容易脱节、精分严重,各种强行卖萌卖蠢、台词尴尬至极——后宫类作品最核心的精髓就在于女性角色的塑造,要是连这点都没有了,也不知道准备拿什么来满足童贞读者们的精神自慰。

偏偏那些三流作者还会学着某些Galgame那样,故意削弱笔下男主的性格,美其名曰是为了营造所谓的“代入感”,让本来就空洞的作品变得更加空洞——比DIY一发过后的贤者时间还要空洞。

作为童贞读者中的一员,我实在是难以容忍投机者的廉价作品。放在高中时代我还能耐着性子看下去,但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受不了那份劣质的阅读感了。

也正因如此,我非常期待穆陈风此时能够给出一个有效的答案。

“这个……我的话会推荐《独坛场的深渊虚妄之龙》(注:虚构作品)。标题看起来会有点龙傲天(注:独壇場[どくだんじょう]=没有竞争对手的舞台),不过其实是作者故意设置的误会……主角的成长线很曲折,值得一看。然后小说里面的女孩子性格都很棒呢,可惜插画风格不是很大众,不然说不定会火……”

详细到这种程度,比一般的新作扫雷还要周详,已经赶得上专业测评了。

“哦哦!我这就看看。”

这种主观感受和客观总结集成起来的评语勾起了我的阅读兴趣。

虽然这还是在面试期间,但反正还有上官麋在场,我肆无忌惮地拿出了手机,把小说的名字打进了搜索栏里。

眼角瞄到上官麋似乎瞪了我一眼,我没敢去抬起头看她。

而陈风似乎也没有看出我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她托着下巴,微蹙眉头看着地面,接着往下说道:

“后宫类的话,最近还有一部刚翻译完一卷的小说,名字很长,没记错好像是叫……《从地下城远征军退役的我被魔物戒断症杀死又复活了》(注:虚构作品)。这部卖肉比较严重,几乎有三分之一都是福利,肉质还不错,剧情和人物倒是很一般,有兴趣的话……”

“咳、咳咳!”

上官麋用咳嗽打断了穆陈风的话。

我连忙收起手机,屏幕上打开新页面的浏览器被随手掐灭了。

穆陈风这也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名异性介绍这种书,红着脸低下了头。

……但是太甜了,上官麋。

我已经把书名背下来了,之后收工回宿舍会找来慢慢看的。

肉质不错的卖肉嘿嘿嘿嘿……

“耽美呢?耽美也能推荐吗?清水一点的就好。”

大概是为了浇灭我的邪念,上官麋抛出了新的问题。

可惜她并不了解我,所以没能击穿我深不可测的心理底线。

区区耽美小说,区区男男禁断,其实我也看过。

但由于生理上存在不可抗的抵触,我对这个类型的了解只停留在唯一浅读过的一本腐男写手所著的极其黄暴的SM大作上……呃,当年会去看那部作品,完全是因为听说了作者艹粉的黑历史才好奇点进去的。

不过我并不清楚所谓的“清水”是什么。

字面上似乎是口味淡的意思?(注:就是这个意思。)

“清水耽美的话比较多……不、我不是、那个、唔……个人推荐的话还是《七日目、猎杀星辰》(注:虚构作品)吧。”

穆陈风在某个时刻试图掩盖自己的腐女子身份,并爽快地以失败告终了。

不知道严苛的世道究竟是对腐女群体有多大的偏见,逼得她们不得不躲躲藏藏。只能说身为宅民同样接受了社会的歧视,再怎么无法对腐女子们感同身受,至少也不会去施加无形的暴力。

更何况我是愿意静下心来阅读作者用心的人呢。

尽管是有条件的。

“啊,这部我也很喜欢哦。第三卷之后的内容国内已经有资源了吗?”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腐女都会介意别人知道自己的腐女身份,就正如不是所有宅都是隐宅——仗着自己是美少女、享惯了人际交往特权的上官麋毫无障碍地接上了自己开启的话题,房间里某位阿宅的存在在刹那间就变得无所谓了。

可这么一来,穆陈风也有足够的理由不必缩手缩脚了。恭喜恭喜。

“有了哦。现在汉化进度是第七卷,原作进度第八卷。不过作者目前绝赞相亲中,已经停更了两周了……”

“感觉也算是被埋没了好几年了呢。因为作者不太喜欢在平台上跟读者互动所以吃了大亏了,死忠饭的战斗力倒是一直很强。”

“是啊是啊。不过下个月要出抓马碟(drama),近期人气应该会大量提升。如果打算去论坛求翻译资源的话,记得态度小心一些,不然可能会被当做是跟风狗喊打哦……”

穆陈风和上官麋一来一往,残忍地把话题推向了我无法参与的方向。

我无奈地挪动了桌上的入会申请表,把“穆陈风”的名字和相关信息填写到备好的社团资料里。

做完这个工作之后,我偷偷拿出了手机,在桌子下面把那部名字很长的卖肉轻小说给找了出来。

***   ***   ***

看完整整一卷书后,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五点四十九分。

按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发现两名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已经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剧情也就一般偏上吧,要不是刚好掐在业界低潮期,哪里能轮到它来扛榜单。”←这是穆陈风。

“就是说啊。女主角前后判若两人,也就是毒舌版和贤惠版前后强行拼接,还被一群小学生天天吹说是什么有个性。个性这词都快变成贬义了好吗。”←这是上官麋。

“果然也是会有的吧,那种会把模板化的角色脸谱当做是个性的家伙。”←这是穆陈风。

“就是说啊。只不过是想对着女仆装发情而已吧。”←这是上官麋。

“死宅真恶心。”←这是穆陈风

“嗯,死宅真恶心。”←这是上官麋。

接着是两人默契的笑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们开始聊起了其他作品。

……而且这两个家伙不为何达成了某种共识,直接当着我的面、把对我所隶属的阵营批判了一番。

真是失礼啊。听得出来她们说的是某部大热门,讲到那份上都已经有点为黑而黑的意思了。

那种言论,就算是两位美少女说出来的、就算是过后一脸无辜地自我解嘲,也不是会被原作的真爱党轻易原谅的吧。

……不过。

似乎也挺不错的,这样的状况。

看到两人自如地攀谈,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治愈感。

不是守望百合的那种地精性质的治愈,也不是看管后宫的那种种马王般的治愈,而是更为踏实的精神能量,还伴有一部分沧桑的心态。

嗯。同好会什么的,就算幼稚得像是在扮家家酒,大概也真的是会有机会遇上能聊得上话的人吧。

还有得到友谊从而获得救赎什么的……开玩笑的啦。

“铛啷啷啷啷啷……”

下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钟敲响了,窗外的昏色也近乎收敛殆尽。

从愉快的气氛中挣扎出来,穆陈风如同大梦初醒,噌的一下站立起身。

“啊,都这个点了……抱歉我得走了,晚上还要打工。”

难得收获的感动都没能延续两分钟,就被铜臭味的现实击碎了。

“请稍等,把这个带上吧。”

勉强跟上剧情转折节奏的我从桌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小卡片,上前几步递给她。

上面写着的是两串数字,分别标注了对应的意义。

“社团聊天群的号码,还有本校社联BBS的ID,有重要的事会在上面通知,不过一般是不会有的。平时要是可以的话请经常来社团活动室坐坐吧,或许能给写作提供点灵感什么的。”

“嗯、嗯,谢谢……会长。”

穆陈风报以羞怯的笑容接过了卡片。

因为太久没有和上官麋之外的女孩子接近,新奇的清香在我脑海里撩起了不太自重的遐想。

说到底可能是因为被那句“果然也是会有的吧,那种会把模板化的角色脸谱当做是个性的家伙”的惊人言论帅到了,好感倍增之后总觉得她果然和我是一类人,所以下意识地想拉近距离。

跨入了不现实的臆想中,我甚至得意忘形地开始细数自身具备的条件。就硬件上看,我倒不是没有后宫王的潜质:比大多数女孩子高上一点又没高多少的邻家小哥身高、看似迟钝的纯良无害外表、拥有堪比正太音男声优的鼻音声线、貌似乐于助人的滥好人的温柔之类的……

呸,少来了这种脑洞,只不过是死宅式的自作多情而已。冷静一点童贞,喜欢啊爱啊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还有,人类是没有体香的生物,那只不过是洗发香波把头发腌入味的结果罢了。

而且刚刚那一幕……似乎有点像是给客人递名片的牛郎……

“那、那么我先走了,会长,麋。今天聊得很开心,谢谢你们。”

“嗯,拜拜。”

“改天见~”

穆陈风带着心满意足的浅浅微笑离开了活动室,与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完全不同。

即便是严重缺乏荷尔蒙的中性风格、即便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叫出来、即便是初次见面,穆陈风比起旁边某位会跟我大大方方聊起ACG、黄段子和化妆品的优等生兼富家大小姐兼coser,果然还是会害羞的一方比较有趣。

……然而送走了穆陈风之后,我很快又恢复到了冷静的状态。

以前看过哪本杂志上说,男性对女性表达困扰的表情会有好感度加成,想来害羞似乎也是困扰的一种吧,不愧是王道中的王道要素。

以及简直是被青春的性冲动给套路了。

除此之外可能还包含一点由“想要获得共鸣”引申出来的“想要被女孩子喜欢上”的意图,进而又发酵成了“渴望恋爱”的错觉。

可恶,这三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后两者之间至少还隔着一个本世纪初文艺青年们用来伤春悲秋的老旧主题“爱上爱情”。

……内心吐槽完自己后知后觉的愚蠢,活动室里早已剩下了我和上官麋两个人。

这时候她正看着我。

表情五味杂陈。

一眼读不穿她想表达什么,我只好试探着向她问话。

“……今天收获还可以吗?最后算是认识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我讨厌她。”

上官麋嫌恶地别开了脸,与刚才满脸笑容的美少女判若两人。

笃信自己的阅读力的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哈?我还以为气氛挺好的……话题不是挺合拍的吗你们?”

没有头绪。这难道是什么新型的反转吗。

“那家伙……为了获得信任而迎合别人,连自己的喜好也不愿意透露,时时刻刻带着面具。那种家伙……哼,讨厌。”

……什么啊,这家伙是小学生吗。面具的存在在人类社会里是常识中的常识吧,世界和平的表象都是靠着面具才得以维持的呢。

或者倒不如说,不戴面具照样能在社会里活得好好的家伙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要是收纳在人类博物馆,绝对会让参观过程值回多一倍的票价。

而且面具什么的……你自己……不也已经能完美驾驭了吗……

……但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我没有说出这个会对她造成打击的想法。

她不说话的时候,侧脸倒是能看出嘴角明显向下,眼黑则是上移。

……人类使用这个表情的时候,通常的含义是“委屈”。

心下一紧。

嘴上习惯性地开始为不可解的局面找借口,我的所作所为就正如一个功底深厚的伪善者该做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她确实是没有明显喜好的类型呢,就跟我一样。”

“所以,你们这种人果然很讨厌了。自以为能够猜到所有人想法的阿澈也是,最讨厌了。”

我被她讨厌了吗。

要是真的,那倒是干脆了。

……所以还是不明白。一头雾水。

差点就要俗套地提出那个用来解释女性翻脸的万能六字俗语。

但万一我因为解读失败而背叛“共感者”的设定、真的对那等水晶般的事物卑鄙地用上“海底针”的比喻的话,至少在彻底放弃对话之前,我还是会心怀侥幸、希望有人能够给我送来一个效率的大磁铁之类的,以便在短时间内继续进行那看起来依旧没有意义的搜寻。

毕竟我是个有自知的伪善者、顺带还一度被认为有少女之友的倾向,只要能够找到突破口,就不至于刻意冷眼旁观痛苦的挣扎。

要是“海底针”本身愿意现出“定海神针”的原型就再好不过了。复杂的心事平摊后尽管分量巨大,起码阅读起来并不困难

……不过,倘若身为介入者注定要被这等堪比A++对界○具的负能量捅入心窝、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那我还得仔细预计一下精神成本,才能做出是否持续施以援手的决定。

这才是,伪善者的完整形态啊。

“……”

结果,空有一脸纯良的伪善者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沉默许久也没有等到回应,我也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了,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思考有没有适合支开注意力的话题。

……但就在我以为她已经彻底不想理我之后,上官麋突然又主动开口了。

“阿澈。”

“怎么了?”

红着眼眶,上官麋的眼神可怜楚楚,尚未梨花带雨,便已惊心动魄。

“要是阿澈被那种家伙抢走的话,我绝对是不能接受的。”

“冷不防地说了什么啊……只不过是见过一面而已,怎么可能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展开。”

下意识的反驳游刃有余到让我自己都颇为惊讶。

不过上官麋也没有就此善罢甘休。

“因为她长得好看。”

“这么肤浅的理由怎么可能站得住脚。之前的江学姐她们不说,小麋本身就是正值青春的美少女啊。”

“而且她是宅女。”

“宅女对我来说是加分项没错……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啊。”

“她是个擅长阅读也擅长写作的人。这跟以前阿澈写过的‘爱丽丝’设定一致。”

拜托,爱丽丝的原型明明就是我自身的一部分特性……而且我已经决定放弃写作了,干嘛要对那篇开头念念不忘呢。

“要这么说的话你不也……挺像的吗。本来小麋的阅读力就不差,最近还开始学着创作了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贫乳。”

……这种似乎被踩到尾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书本会提到这种心理层面的返祖现象吗,为了我的精神健康好像很有必要去看一看哦?

“……不不,对我来说,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样的。二次元的贫乳属性多半都带有性格的部分,三次元就仅仅只是size的问题了。比起肉体我还是比较重视精神的。”

被步步紧逼,反击起这些指控的证据来逐渐开始疲于奔命,估计是气势已经输掉了。我的双手本能地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做出一副想要说服人的样子。收拾到一半的东西也被丢下了。

但是,眼里闪着泪光上官麋又自信地笑了。

……那表情,就像是拍到丈夫出轨的危险妻子。

“阿澈。”

“……请说。”

“我知道的哦,全部。你笔记本电脑里面存放的成人小电影,也全都是贫……”

“等等等等等一下!求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吧!”

抱着头蹲到了地上求饶。

证据确凿,死刑了。

……但是为什么啊?

我可是一个生理功能完善的『单身』男青年,在个人电脑存点性癖相关的发电材料储备,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她是什么时候翻了我的电脑的?

“不是……虽然我之前没有提到过,现在就补充说明一下。就算是贫乳,可中性也是不行的。”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怕她?

这是最大的谜团?

“阿澈。”

“能不这样叫我吗……我有点发憷……”

已经不只是发憷了。我都已经不太敢去看她的表情了,晚上会做噩梦的。

“……请和我交往吧!”

“……哈?”

噩梦?

呃稍等一下,我好像是明白了。

“请和我恋爱吧。”

哦哦,听到这里我就明白了。原来如此,我现在正在做梦啊。

从刚刚看完那部没什么营养的卖肉小说之后,我应该就不小心睡过去了,一直做梦做到了现在。难怪会发生这么诡异的事情。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

我伸手掐向自己的脸颊。

……好痛!!!

“阿澈,你在听吗?”

“……嗯。我听着呢。”

“我会好好戴上眼镜的。”

“……”

“头发也会好好放下来的。”

“……”

“还有……你要是还有什么其他要求的话……也是可以的……”

“……”

“阿澈……”

“让我考虑一下吧。”

抄起桌上的东西,我转身拔腿,无比狼狈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