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斜射下來的朝陽和白霧漂浮,溫熱的水池緊挨著山林。
代替圍牆的土丘邊栽著各式各樣的樹叢,澄澄粉粉的花瓣不時飄落,不愧是觀光區的溫泉,真是既天然又華美的景色。
在和山丘相鄰的水池中央有塊岩石,提供想要沉浸在山水中的人們休憩。
我甩甩手上的毛巾,視線集中在岩石旁邊。該說是出乎意料嗎,不如說那個人如果沒出現在這裡就真的神奇了。
「果然都是你搞的,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實際知道之後還是嚇了一大跳。」
我對著水池中央的人呼喊,在飄起的霧氣中,傳來苦澀的淡雅清香。
「哎呀,被察覺了,真是優秀啊。」
「那些回憶畫面都沒有出現你的身影,老大,你是故意留下這麼大的漏洞讓我發現的吧。你在我面前總是一副所有事情都知道的樣子,這樣的你卻沒有出現在那些回憶裡面,想想就覺得可疑。」
課長……或者我該稱呼現在的他為貳神洗宴?
背部貼著岩石的青年,氣定神閒的抓起飄在溫泉上方的小酒瓶,傾洩至碟中的是深褐色的液體。
不是吧,這人居然在溫泉中喝咖啡嗎?天啊,看來我也不需要再多加確認,能夠做出這種壯舉的人,這個世界上僅此一人,眼前的青年確實就是課長本人。
「我只是收錢辦事罷了,包括成為你的上司、還有後續的準備之類……不過現在知道這種事情倒也沒什麼意義了。最後,收下這個吧。」
課長從身後的岩石上抓起一個牛皮紙袋,向我拋了過來。
「這是?」
我輕鬆接下沒什麼重量的袋子,即使是在濕氣相當重的溫泉之中,袋子卻只是暖烘烘的,沒有什麼受潮的模樣。
「你需要的東西。」
我拆開牛皮紙袋固定用的縫線,打開一邊的封口。
裡頭裝著芊穗的私人證件,包括身分證之類的東西一應俱全。
確實是現在的我非常需要的東西,果然都在這個人的手裡嗎。
「交給你之後,這件事情就算結束了。說實話我很累啊,雖然你看不見,但我可是在背後出最多力氣的人呢。」
「芊芊是在一年前決定要這麼做的嗎?決定……讓我接下芊穗。即使是現在,我仍想不透為什麼她會找上我。還有……不只是我,你們是不是也對芊穗做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的義務,如果你覺得不舒服的話,現在把那些東西還給我也是可以。」
「不可能。」
「對吧,重要的是以後的事情。就是這樣,回去要繼續努力工作啊。」
芊芊為了幫助芊穗而找上我,負責事前調查的人是課長,是想確認我有沒有意願嗎?或許也想觀察我的品行之類需要謹慎確認的情報。
如果我不行的話,芊穗大概就由憐傷接手了吧。我會和芊芊相遇並非偶然,事前肯定經過了長時間的規劃和評估,到這裡都是簡單推測就能知道的事情。
我最不解的問題,為什麼芊芊要在這種時候將芊穗推出來呢。稍微推遲一點,或提早一些,至少能夠讓彼此見到最後一面。
獨留芊穗讓她面對已經無法言語的墓碑,這樣的結果實在太過火了。
不能再讓芊穗和那天一樣傷心難過,如果是想讓我有這種想法,倒是做的很成功啊。
重要的是以後的事情……嗎。
「我們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面了吧。」
畢竟課長只是接受了芊芊的委託,我和這個人的緣分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在說什麼啊,往後和社長見面的機會多的是。」
「……啥?」
課長成為社長,而我成為了課長。
「在這邊退休感覺不錯啊,反正工作很輕鬆嘛。」
他還是每天都喝著咖啡,只是位置變成了社長室。
我每天仍然累得和狗一樣,除了薪水稍微高一點之外和以前好像沒什麼差別。
根據我後來旁敲側擊獲得的情報,貳神洗宴之前確實是單獨完成了我留下的未完成專案。
他是哪個星球來侵略地球的人形兵器嗎,簡直無所不能了嘛。
兩年之後,小腐妹畢業了。
離開破舊的公寓,為了成為優秀的法律人而奔走於各個社會的角落。
如果她能這麼做就好了。
雖然確實是到了相當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工作,因為上班路線一致的緣故,我常常會在路上碰見小腐妹。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碰面時最常使用的問候語是這一句,聽到我耳朵都要長繭了。
某一天的黃昏時分,我在月台上等待地鐵時,難得和我差不多時間下班的小腐妹走到我旁邊說了這樣的話。
「友言先生,我之前和芊穗交流少年之間美麗的友情故事時,發生了這種事喔。」
等等,在那之前,我認為有必要解釋清楚所謂美麗的友情故事是什麼鬼東西。
「她說了謝謝,和對不起。為什麼芊穗妹妹要和我道歉呢?要說犯錯的話也只有說謊的友言先生吧不好。」
那年夏天結束之後,芊穗依然留在我家,自然是遭到小腐妹的懷疑。
於是我在可以公開的範圍之內說出一半實話一半胡扯的解釋,沒想到小腐妹異常敏銳,把我的實話和謊言全都識破了。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全盤托出的打算,小腐妹沒有繼續深入查探,只是偶爾會拿我說謊的事情來調侃而已。
「說的也是,芊穗應該沒有任何該向你道歉的理由。」
即使芊穗給人的感覺已經變得開朗許多,但在言行舉止上依然小心翼翼。或許是習慣,或許是…總之,無論怎麼想都無法想到芊穗對小腐妹有什麼地方應該道歉,照理說應該反過來由小腐妹道歉才是。
「嘿……友言先生,你是不是在想應該反過來由我道歉啊?」
「沒錯。」
「回答的太快了吧!為什麼你可以這麼肯定啦!哼,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跟你說芊穗道歉的理由了。」
「什麼?居然還有理由嗎?」
「為什麼你那麼驚訝啊,好像這是很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樣。嗚嗚,我好傷心喔,感覺地上都是我掉下來的碎玻璃了。」
「電車快來啦,妳那麼想分享的話就快點說完吧。」
老實說,不論這件事情是真的或假的,對我而言都無所謂。
人嘛,總是會有犯錯的時候,不就是道個歉嘛,幹嘛特地來和我報告啊。
「對不起,被我搶先了。」
小腐妹歪著頭。
「我問她搶先了什麼,她卻不肯告訴我。好奇怪呦,友言先生,你知道那是指什麼事情嗎?」
要說芊穗先做過,小腐妹再做過的事情,好像就只有一件。
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情,就像昨天才發生那樣,我依然能夠清晰回憶起來。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乾巴巴的。
雖然我知道,但我不能說。眼前的人再怎麼說都是未來的準律師,還是謹慎點好。
「不知道。」
嚴格來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許芊穗指的是別件事也不一定,我不應該擅自下結論。
「友言先生……希望你哪天不要露出馬腳喔,我都看在眼裡呢。」
總覺得最近的小腐妹好可怕,是因為她的身分升級了嗎?每次交談都有種膽顫心驚的感覺。
「不過,等到就算公開也無所謂的時候,或許我就會死心了吧。」
「妳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麼啊?」
小腐妹沒有回答,只是對我揮了揮手,獨自搭上擁擠的電車。
我就在這裡。
真是狡猾啊,我只能無言以對。
不曉得該算是實話還是謊言,我看著眼前,那屬於死人的石碑。四周草皮被梳理的相當整齊,可以感受到憐傷不斷保養的細心。
自從那之後經過兩年,我們每年都會定時來到這裡,這是那年夏天之後的第三次拜訪了。
失去主人的房屋由憐傷接管著,雖然只有她一個人居住還是能把偌大的房屋整理的井然有序,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這裡。
喀擦,身後的金屬門傳來被打開的聲音。
被火熱的太陽曬到渾身辣辣刺刺的我往後方望去。
「芊穗?這裡很熱喔,我想妳等涼快些再來會比較好。」
乳白色的大草帽,像是艘帆船似的,在深褐色的髮海之上飄蕩。
芊穗搖了搖頭,小巧的臉蛋被帽沿完美遮蔽,我無法看清她現在是帶著什麼表情。
「唔嗯,我沒事的。我相信現在的我,可以。」
雖然在那之後的兩年之間,我們曾經回來這裡兩次,但是芊穗都沒有再踏進當時令她痛哭失聲的後院。
確切的說是無法踏入,這裡對芊穗來說還是太過沉重。
如今,頂著大草帽的芊穗,雙腳還微微顫抖著,但她還是一步兩步的緩慢前進。
原本坐著的我立刻起身,芊穗揮揮手,走了兩步的她停留在原地。
吸氣,吐氣,胸口平緩起伏,做過深呼吸之後。
「媽媽是個大笨蛋!大——笨——蛋!白——痴!」
從那小小的嘴巴裡吐出了我從未聽過的巨大音量。
就像是放開吹口的氣球,說完一句話之後的芊穗繼續大聲呼喊。
「想說什麼話直接說出來啊!妳不說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嘛,就算妳的女兒在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會讀心術那種不科學的技能啦!」
「一定是因為媽媽太笨,遺傳到我了。害我也是個大笨蛋,明明只要說出來就好了的,我們卻都不敢說,等到能說出口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妳以為這樣的話我就不會說話了嗎!我會繼續說!一直說!直到我走不動為止,都會不斷的來到這裡!所以……」
「不用再擔心我了喔,媽媽。現在的我過得很好,以後也會過得很棒。」
稍微喘口氣之後,芊穗將右手手指指向離她比較遠的那塊石碑。
「爸爸是個騙子,約定好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完成過,不要以為無法說話了就能把以前的空白一筆勾銷啊!爸爸!」
「如果你能聽見的話,今後請守候在媽媽身邊吧。」
芊穗低下頭,白色的帽沿被顫抖的雙手拉扯,遮蔽了臉頰,深褐色的髮絲飄揚。
「就算我離開這裡,也不會忘記你們。」
「芊穗……不要勉強自己。」
想要留下來的話,說出來也沒關係。
感到難過的話,哭出來也無所謂。
只要別後悔就好,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芊穗。
「我沒有勉強自己,呀!」
忽然吹起的陣風,將那小手上的帽子拉開,草帽下被遮蔽的臉蛋剎那間展露出來。
濕濡的臉龐,即使用手遮住雙眼也無法掩飾其餘部分遺留的水痕。
「……嗚嗚,還是被看到了。」
「芊穗……」
「笑吧,只要笑著,總會有好事發生的。」
我很驚訝。
那是我曾經說過的話,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從芊穗那裡再次聽見。
「但是在這個充滿感傷的地方要人家怎麼笑嘛,這裡還是不行。」
這麼說著的芊穗,伸出小小掌心放到我的眼前。
我沒有絲毫猶豫,迅速的伸手回握,小心翼翼的緊握。
「回家吧,芊穗。」
芊穗臉上的表情,笑了。
那是我從未見過,一不小心就會深深著迷的燦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