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在军营的广场上，老军团长银灰色的长胡子在刺眼的炎日下泛着兵刃一般的光。他操起沙哑而老练的嗓音，对站立在身前的我和蕾贝卡作出最后的吩咐：

「里奥，蕾贝卡！」

「是！」

「作为特洛丹的战士，要用生命铭记的誓约是？」

「誓死保卫战友！」

宣誓时蕾贝卡握剑的姿势，分明是错的。

乳白色的阳光透射而洒下，将层叠的绿叶照射得得跟晶莹剔透的玛瑙一样。

我和蕾贝卡在这无尽的森林中已经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十一天，我们不但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魔王与公主的线索，还收获了几个空了的食物行囊。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毫无危机感，毫无战斗力，还总沉浸在童话故事中的天真少女，会被安排成为我的搭档。我知道的，只是如果遇到了敌人，她肯定会成为我的累赘。「誓死保卫战友」这种话，说到底也只是句口号罢了。在战场上，我见过无数败军逃窜的士兵，那种因为恐惧眼珠无规律震动到几近夺眶而出，面部肌肉相互撕扯而扭曲成一团的表情，才是「保全自己」这一自然法则的真实写照。然而，我也遇见过一个曾用尽全力保护我的「异类」，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更强吧。

我谨慎地迈着每一个脚步，一边为未来的食物担忧，一边小心是否会踩到开启陷阱的按钮。而几乎是蹦跳着走在我前面的蕾贝卡，则简直像与我天生相反的模板，比起肩负着使命的战士，她更像是正在郊游中的小孩子。长途的旅程不但没有消磨掉她的意志，反而似乎是让她更加激动兴奋了。

「里奥！」

「嗯？」

「你觉得，被爱是怎样的感觉呢？」

旅途中的蕾贝卡除了喜欢欣赏花草那些我不懂得的自然艺术外，还十分热衷于在她的迷之红色封皮笔记本上涂涂写写，并且还时不时地抛出一些诸如「你觉得公主是怎样的人」「你去过邻国旅行吗」的奇怪问题。或许是和她创作的故事有关，当我凑近她，想对那笔记本一探究竟时，她却神秘兮兮地将本子抱在怀中，警惕地盯着我，好像我会抢走她冬眠的食物一样。

上一次我回答「上战场的感觉怎样」时，故意地将最可怕最血腥的部分说得非常夸张详细，蕾贝卡在好不容易制止我继续说下去后，足足赌气了两个小时没跟我聊天。而当她打开话匣子时，果然又是奇怪的问题。

「被爱的感觉……恐怕很痛苦吧。」

大概是回想起不太好的记忆，我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许多。

走在前头的蕾贝卡一下停住了脚步，如果她是猫，耳朵一定会突然竖起来吧。她转过身，深红色的甲裙稍稍向上飘起了一瞬。她可爱的小嘴像是惊诧地微微张开，乌黑色的双眸映着不知是否应该再说些什么的我。

她笑了。

蕾贝卡纤白的食指抵住她了嘴唇。很甜美，很温柔，可以将人心融化了的，精灵一样的微笑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飞进了我的眼里。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只让我们两人通过对视，揣测感受着对方的心境。

蕾贝卡方才还示意着噤声的手指指向了我的身后，这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的思绪像拆开的毛线团一样杂乱，我转过了头。

身后的草丛里，一只灰白色的兔子探出了脑袋，乌黑与碧蓝的双色瞳望着我们两个外来的客人，眼神就和我一样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