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夹杂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抿着嘴,缓缓地呼出。
「我和他分手了。你可以过来见我吗?」
一个三年间没有联系的人的一封邮件,让我搭上了这线久违的火车。
紫苑……
「如果,如果你跟他分手了,一定要告诉我。至少这点答应我,可以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紫苑没有回答,露出了紫罗兰般淡淡的无奈的笑容,登上了离我而去的火车。现在再想起,那时的笑容似乎又掺杂了一分诡谲,让我捉摸不透。
紫苑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寄出让我去见她的邮件的呢?
车厢里的人并不多,而我恰好独处一桌。火车并不很快,在轨道行驶而发出的隆隆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清晰。
而我,又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踏上了去见紫苑的旅途的呢?
第一次与紫苑邂逅,是在念高中的时候。白皙的脸庞、长直的黑发、干净的制服、精致的手机链,在把一切染成金黄色的夕阳下熠熠生辉。从教室窗口远远望见到的那令人屏息的身影,便理所当然地成为我当时认知的所谓的「美丽」。
自这场邂逅之后,我开始了一场似乎要到世界末日才会结束的暗恋。
我开始注意她,观察她,四处用自认为隐秘的方法来获取她的信息。在走廊上和同学嬉笑聊天的她、在操场上跟随队伍慢跑的她、在食堂里端着一碗乌冬面的她、在小卖部里买了一瓶绿茶的她、在榕树下捧着厚厚的《飘》细细品读的她……像是给这所高中上了一个神奇的发条,让一切都鲜活生动了起来。
可是,我是个胆小鬼。
远处天空上的一块云像注满墨水的海绵,大雨仿佛随时都会倾泻下来。火车速度并没有见长,但我的心思已经没有集中在眼前的景物上了。窗外的花草树木,也逐渐也幻作浮光掠影。
除了她的名字是紫苑,放学后她要搭的列车跟我是反方向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高中毕业,直到我不知道从哪里抢来了莫大的勇气,向她做了个恐怕是十分滑稽的自我介绍,也万幸地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但在这之后,紫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虽然相隔只有四五个小时的火车程,但我却感觉我们分开到了两个不同的星球。
上大学后的她,总是很忙,我总是很偶尔地才能碰上她有空的时候去见她。说是偶尔,其实总共也就三次。更多的,我们是在通过邮件联系。
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暑假,我再次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向紫苑告白了。
「……其实,我已经和别人交往了。就在这个暑假开始前,是我班里的一个同学。如果你早一点跟我说的话……我,我……对不起……」
一阵长长的,足以让我咽下第三口唾沫的沉默之后,紫苑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不住地傻笑,说着「没想到我也会迟到啊,啊哈哈」这样的话,声音却跟机器发出来的一样。也就是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怎么爱笑的人。
我是个胆小鬼,告白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鼓起勇气。
我是个胆小鬼,知道了紫苑有了男朋友便泄气了。
当时默默将悲伤吞进肚子的我不停地这么想着。
一滴雨在我的手上溅开了花。
下雨了?
我不得不将窗关紧,隆隆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心里顿时像空出来一块,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和紫苑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个暑假要结束,她要回学校的时候。
「我送你去吧。」
她答应了。但我并没有告诉她我买了那条线到一个中途站的来回票,因为我有很强烈的预感,这次紫苑回去,恐怕很难再次见面了。当然,紫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免不了会很吃惊呢。
那一天,我们准时地见面,准时地搭上了火车,准时地到达了中途站。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尽管车上的聊天声十分嘈杂,我们依然谁也不知如何打开话题。
是呢,那场事故发生之前,这条线的火车还是会有很多乘客的。
因为坐得很空旷,几个乘客把笔记本电脑摆在了桌上,敲击着键盘。车厢尾部一桌的婴儿似乎刚睡醒,发出呜呜的声音,妈妈正轻声地哄着。
火车到了中途站会停半个小时,于是我和紫苑决定下车随意逛逛。
火车站熙熙攘攘的。车子行驶扬起的尘埃和各种熟食商店的雾气交融在一起,感觉人的脑袋都要像刚出炉的包子一样冒出腾腾的热气了。
「诶诶Lucky!那里有鱿鱼丝耶。」
打破沉漫长寂的竟然是这样的话?一瞬间有了被耍的感觉,仿佛刚才跟我在一起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的人不是她。
在街角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前,店家门口炸成金黄色的鱿鱼丝堆成了一座小山。
紫苑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星星,用几乎是违反物理定律的力量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小跑过去。
「鱿鱼是上天给人类最大的馈赠之一!那种独有的鲜味和让人欲罢不能的嚼劲,使它成为了一等一的食材。」
拜托多少考虑一下鱿鱼的感受吧!
我在内心默默地吐槽,认识数年的紫苑竟会为了鱿鱼露出垂涎三尺让人意外的表情。啊不,恐怕会对此感到意外的我自己,才应该让我感到意外吧。
我好像,并不怎么了解紫苑。
「鱿鱼可以爆炒,可以清炒,可以铁板烧……不论怎样去料理,都别有风味,都能够很好体现出鱿鱼的价值!」
紫苑捧着一包尚有些温热的鱿鱼丝,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着,也不忘顺手捏出一条放入口中。
「呜~好吃!果然鱿鱼丝最棒了呢!不是作为正餐上的盘菜,而是作为零食的鱿鱼丝,是鱿鱼的另外一个灵魂!」
所以食品的灵魂是从哪里来的啦……
多亏这包鱿鱼,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紫苑继续对鱿鱼不停地夸赞,而我静静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
「你在学校的时候,也会像这样到处找鱿鱼吃吗?」
「嗯~我们常常会在一起吃鱿鱼的。可能是受到我感染吧,他也成了离不开鱿鱼的人。他常常会告诫我,小摊上的烧鱿鱼一般不卫生,不让我买来吃,但是他有时候也会自己买材料来做一些鱿鱼料理给我吃呢……」
我好像按下了紫苑话匣子里不得了的开关,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逐渐僵硬的笑容,依然一句跟一句地说着。
「上次生日的时候,他就做了一份鱿鱼刺身。那是我第一次吃生的鱿鱼,很紧张的,差一点就拒绝了呢!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抵制住好奇心,夹起一片放进嘴里,那种像雪一样似化不化滑而不腻的口感,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啊!」
应该是终于察觉到不对的神情了吧,紫苑一下子打住了。
我那时的笑容像是用缺了的零件拼凑出来的,随时都会崩溃,一定很扭曲,很可笑吧。
「对不起……」
「啊哈哈,没事的。看来我输给了鱿鱼呢哈哈哈。」
我不喜欢笑。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好不好?你给过我很多感动,可是,也仅仅是感动而已。跟你相处,我感到很不知所措,觉得你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心中出的另一个人。真的对不起……」
身体有了轻微前倾的趋势,窗上雨水的痕迹渐渐变得不那么倾斜。远处的中途站台在雨中蒙上了一层纱,紫苑最后消失的背影所处的地方,了然没有当初繁杂的景象。
「如果,如果你跟他分手了,一定要告诉我。至少这点答应我,可以吗?」
载走紫苑的火车开动前,我神差鬼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似乎是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预见到了他们会分手的那天。
是呢,紫苑之所以会在大学里跟其他人交往,无非是因为大学的同学和她的距离更近而已。
每个人都会有无助的时候,每个人在内心里都需要有另一个人填补「恋人」这一位置。只要这一位置被填补了,就会得到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但这一位置一旦空缺了,就会产生强烈的空虚以及对安全感不理性的需求。那个人只不过刚好在紫苑需要这一安全感的时候出现了,这是谁都可以胜任的任务,根本不是真爱。这样的人,一旦到了不得不和紫苑分开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分手的!
我努力地在脑海中组织证明我说的话的理论,尽管眼前的紫苑并没有思考的那么复杂。
紫苑没有回答,眼帘微微低垂,露出了紫罗兰般淡淡的无奈的笑容,转身头也不回登上了离我而去的火车。我透过窗户注视着火车上似乎是故意低着头不看我的紫苑,内心变得愈发复杂。我知道,结束了。
虽然嘱咐过安全到达后要跟我说一声,但至此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她任何一条邮件、任何一通电话。
那一天这一线有一列火车脱轨了,除了一名生还者,全员都遇难了。知道这则新闻的我疯狂地打着紫苑的电话,但一直没有人接。几通电话之后,对方掐断了,这般我才确信了失事的火车并不是紫苑所在的那一列。
火车还是和以往一样,会在中途站停半个小时。大雨依然在洗刷着站台,但我还是取出一把伞走了出去。
雨下的中途站人零零星星的,除去工作人员之外,其他人都在陆陆续续地走进火车。
买包鱿鱼丝吧。
我迈着像是计划好了的步伐,走向了那个已经不那么起眼的街角。那金黄色的小山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封装好的一袋袋陈列在架上。
「鱿鱼是上天给人类最大的馈赠之一!那种独有的鲜味和让人欲罢不能的嚼劲,使它成为了一等一的食材。」
我并不了解紫苑。
「跟你相处,我感到很不知所措,觉得你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心中出的另一个人。」
虽然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紫苑的幻影总会在我眼里挥之不去,我也时常会有「啊,看来紫苑会成为我一生的阴影呢」这样的想法,但经过了三年,紫苑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早已淡去,连轮廓也没有留下。那个深深忧愁着、伤神着、担心着的少年,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真是薄情呢。
真正内心需要被填补的人,是我。
过着百般无赖的高中生活的我,在金黄色的校园里透过教室的窗户望见了紫苑纤细的身影,这便使她成为了填补我内心空缺的不二人选。
我没有真正地去了解过她。
只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放学后撘和我反方向的列车。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并不了解,或是说根本不愿意了解吧。
自顾自地认为喜欢上了她,自顾自地认为能让她幸福,自顾自地取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自顾自地成日想着她,自顾自地发邮件道着「晚安」,自顾自地跑去见她,自顾自地向她表白,自顾自地说出「如果,如果你跟他分手了,一定要告诉我」的话……
呵,或许,会真正喜欢着另一个人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我取走一包鱿鱼丝,结账后撑起伞,一步步小心地往火车走去。雨水如石子一样像是要把我的伞击穿,我不得不将鱿鱼丝抱在胸前。那包东西凉凉的,并不像那时的温热。
难道人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而让自己喜欢上别人的吗?
为了尝到所谓「爱情的甜蜜」,开始自然地欺骗自己。
「喜欢那个人呢!」「能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呢!」「我一定会让他幸福的!」「看着他开心的笑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说着这样和那样的谎话来欺骗自己,明明就是因为受够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想用点新鲜的东西来刺激自己而已!
「我和她分手了。你可以过来见我吗?」
因为不得不和那个人分别了,内心原本被好好填补着的那一块又空缺了吗?
而我,又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踏上了去见紫苑的旅途?
雨中的空气像冰块一样凝重,但我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几乎是叹息般呼了出来。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吧,怀抱着曾经那种只知道「我喜欢紫苑」的心情走完最后的旅途吧。
我不愿再继续思考复杂的问题,但它像浓烟一般怎么也挥散不去。
感觉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