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于头顶的,不是地狱,而是船。

长达八米左右、能坐下数人的木制船只,被多道铁链拴在暗道顶部的凹槽里,尖状的船底昭示着它优秀的防搁浅能力。船底脊部用另一种深色的材料垫出,像倒挂的房顶,在少许的压迫感中又伴生着希望。

刚刚几乎被恐惧冻结的脑子又转了起来。

——逃生暗道、悬吊的船、崩塌的石砖、地面之下的地下水。

如果这还不能明白怎么回事,我那八年的小说可以说是白写了。

“……附近的墙上,应该会有机关。我去找找。”

当我还在感慨自己的敏锐时,里奥站了起来。

“什么?”

“能把船放下来的机关。”

里奥先我一步推测出暗道设计者的用意,并且开始了行动。他急切地扑倒墙边,细细摸索、拍击着墙上的每一寸。

背对着光源,他的指尖划过低等植物的集群,湿漉漉的黑色碎屑沾在未经风霜的皮肤上,怎么想都不会是舒服的体验。

但他丝毫没有介意这种事情,也没有因此而烦躁。

数十秒之后,他发现了在场的某两个人正看着他发呆,于是里奥敛起眉头。

“别愣光在那里!你们也来帮忙!”

他发出了命令式的语句。

按理说,在这里我是必须再进行一次吐槽的。可惜他亢奋的脑回路再次跑在了我的前面。

“……抱歉。拜托了。”

低沉含糊的发声,差点混进了上一句话的余音回响中。

在缺乏敬体的语言系统中,从字面上难以直接感受到他的态度转变。但联系前后整个情景,里奥的心理过程昭然若揭。

反正我也没救了,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一次算了。

“知道了。”

这才想起要回头搜寻绫香的身影。

刚才她似乎被吓得不轻,目前正躲在我身后。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抓住我的衣服,而是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感觉到自己不被需要有点失落。

……以及自从和绫香重逢之后,这种不成熟的自怜情绪也增加得太多了一点。

往夸张点说,简直像是曾经随着年龄增长和生活磨砺而减弱的情感、从意识深处里面再度复苏的感觉。

不会真的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缘故吧?把将近三十岁的大叔的灵魂装进十六岁左右的身体里面,受到生理特质变化的影响,灵魂就会渐渐适应青春期的精神状态吗?

要真的是这样的话,那灵魂的立场还真是尴尬。

而且,半年以来几乎没有类似的明显征兆,偏偏绫香一出现就发生了改变……万一诱因当真是异性的信息素,那我估计需要给自己重新再上一轮情绪管理课了。

“绫香?你没事吧?”

“唔,我、我没事。”

绫香尚未从惊魂不定中彻底脱出,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她的双手离开肩膀撑在大腿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小心向下瞥了一眼绝对领域,触手可及的雪白肌肤,在裙子和大腿袜之间耀眼得驰魂夺魄。

以及在这个角度上,玲珑小巧的胸部曲线同样拷问着贫乳控的自制力。

……喉间焦渴、双耳熏炽、心跳加速、还有某处难以启齿却又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意识如同被电脑病毒冲撞着的防火墙,不断丢出红色的警告弹窗、还拼命抢占着大脑的内存。

……又出现了。这种不合时宜的躁动。

为了强行拉开自己不安分的视线,我在自己的后腰掐了一把,让疼痛为理智夺回了眼球的控制权。

有惊无险地摆脱了罪恶的边境线后,差点被锁死的颈骨也总算是松动了。

视线得以回到绫香的脸上,才发觉她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缓缓起身的莉安妮。

“……”

莉安妮一言不发地走开,捡起远处的行李箱躲到一边,避免被之后下落的船体殃及。

“先去把船弄下来,等上路之后再慢慢问吧。”

还没有完全恢复常态的我,在绫香眼前晃了晃手掌提议道。

“嗯,好。我也来帮忙。”

达成共识之后,绫香和我各自走向了两边的墙壁。

我选择的是和里奥不同的墙。尽管稍微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还是本能地不太想接近这个小家伙。

向墙面探出右手。

要打探出墙体内部机关的位置,其实只要找到被挖空的地方即可。

比起使用土属性魔法慢慢强化石砖以获得信息反馈,抽象魔法中的声呐更适合这项工作。

因为厌恶苔藓的触感,我先用火苗烤焦了一小片地方,然后才将手指放到了干燥粗糙的炭状物表面。

借着刚才飙进血液中的肾上腺素,魔法的功率也被扩大了一些。微小的震动连续不断地打进墙内,将数十立方米内的空间结构描绘在我的认知中……

实心的?

这么说,应该在对面?

“找到了……”

“在这里。”

绫香和里奥几乎同时发现了机关所在的位置。

但绫香同样是使用魔法来探知机关的位置,因此真正摸到了机关的其实只有里奥。

不靠魔法也能找到,这家伙难道是突然被主角光环附体了?

我移动了一下悬浮的光源。

机关所在的位置并不在悬吊的船的下方,不需要担心我们几个会被砸到。

“铮铮铮铮铮铮——”

随着一块外观普通的石砖被推入墙体,黑暗中奏响了齿轮旋转和铁链滑动的声音。

船果然被放了下来。而且是以接近自由落体速度地……

“轰!”

船体顺利砸开了两层石砖厚的地面,挂着铁链落向了暗道的下方。

即便是被粗劣地强化过的地面,也根本就没能打乱预定的步骤,可见船体非常稳重,厚实程度也经得起考验。

下落的船掀起了暴风和尘土吞下了光源,呈现出朝阳穿过森林迷雾般的场景,被我顺手用风属性的魔法,推向了暗道的另一头。

在尘土被驱走后,一道由较细的铁链构成的软梯顺滑而下,出现在我们面前。

“……下去吧。”

面无表情的里奥牵上了莉安妮,准备踏上软梯。

……还是喜欢不起来啊,这种家伙。

“等等。”

我走上前,一手揽住一个小鬼头的腰,像夹着两头羔羊一样搬了起来。

“东西拿稳了,别掉下去。”

没有准备地被我抓住,他们两个被吓了一跳,接着却只是低下了头,没有反抗。

“绫香,待会儿跟上来。”

“嗯。”

打过招呼之后,我闭上眼睛,调整着风魔法的形态。因为提着两个小鬼头,没办法空出手来,只能以冥想来代替响指作为引子。

向前几步跨入被砸开的缺口,裹于气团中缓缓下降了三四米,在颠簸的船上顺利着陆,接着放下了他们两个。

绫香紧随在后。

全员都登上了船,里奥扳下船中部的开关,铁链齐齐断开,四周的石钟乳柱逆着水流向后移动。

船开了。

驶向了彼方。

在到达地表的河段之前,我们可以懈怠上一段时间。

我在船的后方落座。

绫香和两个孩子也跟着坐了下来。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事到如今,他们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在问什么了。

“……跟你无关吧。”里奥下意识的反驳极为无力。

“出城之后,你们还需要我们的帮助吧?如果连基本的信任都无法达成的话,那也就无所谓什么合作了。”

一半是反感他们欺骗了绫香,另一半是出于自己对真相的好奇心,于是在绫香也不知该如何定夺的时候,我合情合理地给他们适当施加了压力。

“……”

“还是说,你们真的打算出大价格雇佣我们?”

这种话倒是能随便说,毕竟漫天要价是没有极限。

“……是‘变化药’。”

过了好半天,莉安妮才挤出了一句。

但其实,还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不会只有这样吧?只说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们是不会明白的。你们两个人,到底是谁?”

“……身份是真的,我们没有说谎。”

“那‘变化药’呢?”

不容他们再耍诈,我纠缠着逼问了下去。

结果还是比较有趣的。

——是一个与血脉特性相关的阴谋。

在北方大陆的各方势力中,路易斯王国的国力和军力并不强盛。

历史上,路易斯王国多靠着谈判、联姻和人质输送为手段,与强大的势力间维持着关系。而之所以数百年间没有被其他势力吞并,似乎是因为其王室盛产智慧型的美人。

据传说,这是由于路易斯王室是神的后裔,血脉中带着神性,才能够频繁地征服诸王和英雄们。

“这种传说,是假的。”莉安妮如此说道。

依她所言,其实所谓的美貌是“变化药”的效果,而智慧则是按照特定方法训练出来的处事学问。

“这种药物的配方只会对路易斯王室的血脉起反应,别人是无法模仿的。至于所谓的智慧,其实是辅以魅力演绎和阅人术的谈判法。在一个精通调用自身美貌作为武器的美人面前,人的判断力必然会有所下降。‘人心屈服于繁衍’,这是祖上代代相传的金科玉律。”

……这话让我想起了弗洛伊德的“性本能理论”。

从这种理论衍生出来的推论,有人认为,人类的种群内审美机制是与生殖本能直接挂钩的——你会觉得一个“人”好看,最最本质上其实是因为你在发情、或者嫉妒对方的生殖能力比你优秀。

而嫉妒和发情容易导致情绪失控、理智丧失。也就是说,“美人计”是有科学依据的。

可信程度如何暂且不说,就两个世界的人类研究得出了这种近似的答案,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大体上理解了。然后就是必须时不时服个药、受到惊吓和压力过大会导致药效流失之类的吧。”

结合莉安妮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我做出了这样的推论。

“嗯……”

“总之,至少你们仍然是路易斯王国的公主、以及公主的影子,这是没有错的吧?”

“是的。”

榨出了这样的情报后,我看向了绫香。

她没有任何表示。

当莉安妮看向她的时候,绫香甚至刻意地移开了目光。

——疏远了。

对于我而言,这是一个非常正面的信号。

它可能意味着,我或许即将能与绫香单独踏上旅途。

意外的收获。

事实上,我已经看穿了绫香此时的心态。

起初她将“公主”这一身份看得太过简单,新的事实导致她陷入了极为复杂的情绪。这里面掺杂着受到现实背叛的挫败、对于政治手段的厌恶、对于人心险恶的排斥、甚至是价值观遭到否定的不快等等。

而作为引出这一切的关键,莉安妮成为了承受负面情绪的直接目标,收获了绫香的讨厌。

由于这种的结果而获益,我并没有蠢到去帮绫香理清其中的条条纲纲,而是选择静待事情的发展。

很长一段时间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地下水的波涛,将我们的旅程推向了下一个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