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有人。

会是谁?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四种不同的可能性,并马上做出了直观的比对。

最好的情况是大叔手下的某个见习教兵。

最坏的可能性是身受重伤的伯尼前辈。

最不可能的是“驱兽猎手”。

要么就是另一名还没出现过的“异端”。

万一是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说前辈已经在这场战斗中失手了,接下来我或许必须独自面对比伯尼前辈还要强大的敌人,而且有极大概率还是两名。

慌乱地侧头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手臂,心想如果确认它的主人是谁,至少能排除一两个干扰项。

那是一只男性的手,上面长着旺盛的体毛。

……哈?所以呢?伯尼前辈的手臂是长什么样的啊?“驱兽猎手”那家伙的手臂又是什么样的啊?

慢半拍才察觉到自己其实不具备相应的鉴别力,对好奇心激发出来的本能反应一阵无言。

一边又突发奇想,要是像真正的RPG游戏一样,至少在那只手臂上面能标注好文字信息,或是随身给转生者们配备一个会说话的系统来作为解说也行啊。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请千万别是“某人的手臂:未鉴定”这种等同于没有的描述。

……喂喂,现在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吧。

花费了十几秒钟的时间用在无用的思考上,没有得出什么可行的对策。

而沉默了多时,对方也没有主动出声。

对方也在猜测我的身份吗。

理想的状态应该是对方先开口问话,眼下怕是没有这个可能了。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酝酿了好一会儿,我却只干巴巴地问出了土到掉渣的台词,实在是逊爆了。

“诶?”

那人因为错愕而发出了短促的惊叹。

是女孩子?

“骗人的吧……是游川老师?”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游川……那是我已许久不用的姓氏。

来到这边的世界之后,我始终没有向他人提起过原来的名字。

而会以“老师”来称呼我的,只有与轻小说写手工作的相关人员。

所以说、这个声音是……

“……森野?是森野吗?”

对于真相过于迫切地期待,情绪起伏太大,甚至导致意识中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期。

听到了我的回应,她谨慎地从残垣断裂处探出头来。

深紫近黑的短式三刀平姬发,下端稍向内扣。

颈上盘绕着一条红底白线的方角长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围巾两头一长一短挂在身后,看起来既保暖又可爱。

眼睛瞪得极大,像野猫一样充满了警觉。

“游川涟!”

在片刻的观察之后,她认定了我的身份,惊喜地叫了我的名字,像小鹿撒欢一样小跑着过来,接着双手背在身后,在我身前站定。

少女要比我矮了半个头,身材略显娇俏。

白皙红润的脸颊,兼具柔和与坚定的眉眼,恬静驯良的笑容,与记忆中少许呆萌的她并无太大差异,只是额外附上了一点青春的朝气。

柔顺的发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猫脸状发饰,简单小巧不失品味,似乎以前就曾经见过。

一身深色为主的冒险者装扮,宽大的外套之下,黑色的紧身上装收出了腰部线条,胸前的起伏则比从前更加贫乏,清纯中仅有一丝丝性感。下装是短裙,搭配了黑色过膝袜和咖啡色无跟麂皮长靴,代表着洗练的行动力。

两柄做工精致的短刀分别挂在腰间右侧和左脚腿袋上,刀柄末端各装载了一枚圆润的无色宝石,折射着透亮的冷色月光,惑人心神又包藏凛冽。

“好久不见!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面呢,游川君。”

她的开心地笑着,双眸格外明亮,某个瞬间竟像是有数十种色彩在里面斑斓流转。还来不及发出惊叹,便再次归复到青紫交替的琉璃色上。

在近处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我总算是确定了她的身份。

“……哦哦,好久不见,森野。”

森野绫香。

是曾经负责我和签约公司联络的上门编辑。

虽然长相好像更为稚嫩了一些,瞳色发色也与我熟知的十九岁的森野有点出入,但想到自己的目前也是十五六岁,也就不觉得特别奇怪了。

这兴许是转生机制的一部分吧。

“不过,好像年轻了一点的样子呢。小游川?”

她盯着我的脸,终于也发现了区别所在,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只是一点吧……而且你一下子换了几个称呼啊。

差点脱口而出地吐槽,顺带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句意义不明的“还有辛苦了”什么的。

但看着她认真在烦恼的样子,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重新进行修饰。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刚开始工作、正努力想成为编辑部正式人员的时候。

那时,她常常独自思索着自己的失败,在我所居住的出租屋门前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真可爱。

我舒了口气,掩盖了自己内心的动荡。

“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呢,也多亏你还能认得出来啊。”

“嗯呢。因为声音很亲切嘛,囚鼠老师。”

不是在青春期,人的声音确实没那么容易变老。

……称呼又多了一个。

囚鼠是我的笔名。

在这里能从少女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称呼和评价,也不知是该偷偷开心还是该表示遗憾才好。

她还记得啊,在诸多有过交涉的作者当中。

但,我已经不再是森野编辑所负责的写手了。

而且游川涟在那边的世界已经死去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会因为这一次见面而拉近不少吧。

不过,倘若将我自己的人生比作一本轻小说,今晚在这里遇到她,便是继穿越转生之后的又一个超展开……

不,还谈什么人生啊。

我突然也意识到了一个无力的事实。

“结果……原来你也死掉了啊,森野。”

不尽然是苦涩的言语,但说罢连我自己也嚼出了曲终人散的寥落。

她一下子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呼吸。

过了数秒,她微微张开了嘴,把胸中的空气缓缓地挤出。

只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阻止眼眶的湿润,双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啊、啊嘞?”

她慌忙抬起抓着小簿子的右手,用手背擦拭着眼睛,嘴角下撇。

令人心疼。

“万分抱歉!我说错话了。”

连忙近九十度鞠躬低头认错。

其实我完全不知应该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孩子,只是听说过“这种时候要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要先认错就对了”这种说法,便暗自当做常识记了下来。曾经在自己的作品里面写到过相关的内容,读者的反应似乎也还可以,所以我猜这应该不是广大单身男性同胞们纯粹脑补出来的方法吧。

在看到森野的表情之后,最先想到的仍是这个“常识”,于是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脊梁。

老实说有点后悔。如果能做出能增加好感度的事情弥补一下就好了。

“没事的、没事。真不愧是大手呢,囚鼠老师!”

听到了奇怪的称赞,我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正好抹干了眼泪,强笑着说道。

“刚刚的台词和情境都很棒哦!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用到作品里面去!”

我忍不住张大了嘴。

这……这是编辑在和创作者们交涉时专用的套路吗?

思路好像还不错,看起来是能引导写手们把负罪感转化为创作动力,增加催稿的成功率。

嘛,刚刚的情景也确实不错呢。

可是……

“森野……我们两个,现在并不是编辑和写手的关系哦……”

我无奈地提醒她。

她的姿势被定格住了。

可以看到脸上在慢慢涨红,视线开始到处乱飘,貌似是想要偷看我的表情,但又拼命地在避免与我对视。

……必须承认,让她身处这种尴尬的境地是我的罪过。

但总是道歉也是不对的吧。

我没有欺负女孩子的爱好,特别是可爱的女孩子,因而我再次承担起转移话题的重任。

“对了,说起来,森野怎么会出现在圣城?”

想到类似寒暄的话就说了出口。

但说完之后却发现,自己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忽略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不祥的预感立刻笼罩在心头上。

“哦……嗯?我吗?我……”

她的表情稍微变得自如了一些。

可似乎被问及了一件复杂的事情,她一时之间难以解释清楚。

森野绫香向来不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意图。在组织着语言的过程中,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向了正在路易斯城堡庭园内巡游破坏的铜石巨人。

这个动作,让我马上就明白过来。

答案果然不是误入。

“你是冲着‘核心’来的吗?和你一起来的一共有多少人?”

我着急了起来,语速加快了不少。

“不,不是的。我们是为了找一个叫做‘驱兽猎手’的人。”森野连忙摆手澄清道,“是因为那个人说要到圣城来抢‘永动魔骸’的‘核心’,所以我们才追过来的。”

“你们?”

“嗯,刺客团里出动的人不止我一个。不过我和大家走散了,结果混进耶萨苏城的人就只有我。”

她没有防备地对我说出了实情,心情有些低落。

森野目前隶属于刺客团。

“……也就是说,另一个‘异端’就是你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刺客团,但几乎可以确定,森野就是我的测验中需要清扫掉的另一名对象。

这下真的头疼了。

“异端?”

森野当然没有听懂我说的是什么。这是圣歌教会内部的用词。

试着浓缩成一句话来解释吧。

“简单地说,我现在是圣歌教团的走狗……”

“诶?”

话说到一半,被发现异状的森野给打断了。

我马上也感觉到了,地面上有着杂乱鼓点般的轻微急震,与魔骸的脚步完全不吻合。

顺着森野的目光抬头望去,远处天幕上则出现了大量风魔法的效果光。

内卫教兵!偏偏在这种时候!

我吞了口唾沫,大脑疯狂地运转起来。

不管出于目的是什么,总之森野是非法进入耶萨苏城的人。只要是被他们发现,至少要在教堂下的地牢里关上一阵子,之后再提出来审问。

要是森野没有从属的组织还好,毕竟她也是转生者,而制裁者中还有空位,只要引荐一下,教团八成还是愿意接纳她的。

但刺客团出身的人是例外。

对于这种对外只认钱不认人、对内感情深厚生死与共的组织,圣歌教团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不是我加以恶意揣测。圣歌教团一向主张“不能为我所用者死”,这种病态的精神已经发展成类似于“企业文化”一类的东西,渗进了高层的血液之中。

不提起倒也罢了,若是知道那些好大喜功的主教们知道,他们说不定会为了在教皇面前献媚而对刺客团发动通缉,到时候整个组织被连根拔除也不是不可能。

以我对森野绫香性格的了解以及她刚才的描述同伴的用语,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她不会轻易抛弃自己所属的刺客团。

脑中预演了一下将会发生在森野身上的事情,我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论是看在一年多的共同回忆上,还是她可爱的长相上,我都无法坐视不理。

那可是我堪称空洞的人生中最宝贵的回忆之一。在那一年多之内,算上所有与女孩子相处的时间,森野所占据的权重比差不多有二十分之十九吧。

对于我而言,她是特别的。

所以,我想要保护她。

任性地保护她。

不计代价地保护她。

但即便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她,实际上也近乎走投无路。

烦躁得想猛抓自己的头发。

“发生什么事了吗……”森野看着我,担心地问道。

没有时间细说了。就算是精炼好能够高效率表达的措辞,让她理解现在的状况也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跟我走!”

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本能地往与魔骸相背的方向前进。

“唔……”

她只是轻哼了一声,意外地没有反抗,默默地跟了上来。

心里感激着她的配合,也疑惑着她为何会如此信任于我。

可惜,我们还是没有避开最大的麻烦。

在我们的前方,一身白色长袍、魁梧的身姿冲天而降,将地面跺凹了一个盘状的浅坑。

尘土与风压席卷而来,映现了他的剪影。

完蛋了。

心下一阵发寒,近于万念俱灰。

猝不及防地吸进了少许浑浊的空气,我和森野勉强掩着口鼻轻咳了起来。

“呀。”

熟悉的男声吐出一个低沉的单音,掺杂着遗憾和失望。

烟尘逐渐散去。

在来者落点的四周,围墙外侧的地砖业已爆碎成了一片圆形的地刺。

高大的身影扶着腰间的猩红长剑,站在我们的面前。

“真是让我吃惊啊,后辈君。”

声音中如死水般没有丝毫起伏。

我想,这大概是我来到异世界之后,听到过的最最可怕的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