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黑色的漩涡云团缩成了球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着。条状云几乎被吞噬殆尽,中心开始冒出了没有规律的紫芒,空气里的铁锈味也更加浓烈了。

通讯魔法的光环这才散发出淡淡的红色微光。

“伯尼大人、莱伊卡大人,”通讯魔法的另一头是中年男性的低沉稳重的嗓音,“目标的位置已经确定了,现在在路易斯城堡的围墙之内。”

语气是自持为文化人者独有的矜持和不缓不急,咬字清晰。声音的大小恰到好处,就算是边聊天也不太可能会忽略。看来之前我是白担心了。

“嗯,知道了。”

结束了长久的等待,我的心里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莱伊卡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使用的名字。全称是“莱伊卡.卡欧斯”,由来是我自己笔下作品中出现过的一位魔王级的反派角色。

老实说,我对这个名字并不是很满意,要不是因为当时负责录入信息的冒险公会办事员不断催促,原本还打算多花点时间斟酌一下取名的事情的。后来也不是没想过要改名,但因为要改的东西太多太麻烦,就一直用了下来。

“那么有劳两位,请各自尽快……”

大叔似乎打算催促我们。但话没说完就被伯尼前辈给打断了。

“太拖沓了。”伯尼前辈冷冷地呛道,“你手下的那帮小鬼,就只会守在城堡附近等人吗?你以为教皇是让你们来做什么的?”

中年大叔是圣歌教团“特意”为我们安排的后勤联络人,也是本次行动的主事。我迄今仍不知道大叔的名字,只能暂且称之为大叔,只知道他和我们不同,既不是转生者也没有特殊的天赋,然而却是一位不得了的谋士。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能耐人,也免不了马有失蹄的时候。不久前,他因争论中失言得罪了某位当红的大主教,回头就被教皇发了双限量珍藏版的小鞋。

这一次,他被安排过来支援本不需要支援的制裁者,还只配给了六名刚成年的见习斥候教兵作为手下。

对于常年与史诗类作品打交道的我而言,教皇的用意不难读懂:如果任务大获成功了,那么肯定是制裁者们的能力所致,跟大叔无关;如果失败了,那么肯定是大叔的错,因为制裁者此前从未有过败绩;然而不管是否成功,万一折损了见习教兵,那么毫无疑问肯定是要接受惩罚的;但要是不舍得派出这些小鬼头,又肯定要受到制裁者的指责。

总之,没有一条路是好走的。

大叔的选择显然触发了最后一种情况。

“……万分抱歉。”

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至于他手下的那些孩子,此时恐怕还全部都埋伏在路易斯城堡的周边,正顶着死亡的重压监视着暗处的风吹草动吧。

但教皇身边的谋士毕竟是有些分量的,伯尼前辈应该也知道教皇的其他用意,发泄了一下不满之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

这种事情我也不想搅和进去,便假装没听懂,置身事外。

似乎是稍作考虑之后,大叔再次开口。

“……请容许我继续向两位大人汇报。‘永动魔骸’将在五分钟后降临,因为明面上的岗哨已经被全部拔除的缘故,内卫部队将在营舍内联络警报拉响后出动,从正面攻略魔骸。照此计算,自现在起的至少在十分钟之内,不用担心会有教团内部的人会干扰到测验任务进行。”

这应该是他刚刚没有说完的话吧,可惜语序上出了点差错,先挨了一顿骂。

伯尼前辈没有理会他。

“好。”我对着手背上的光环淡淡地回应道。

通讯魔法那边陷入了沉默,但光环还亮着。

“后辈君,那么我就先行一步了。”伯尼前辈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踩上了楼顶的石护栏。

“麻烦你了,前辈。”

“没事。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地蹲下身,小腿肌肉像弹簧一样积蓄着力量。

在脚下亮起了风魔法辉光的同时,他朝着前方一跃,整个人像炮弹一样破空而去,身后掀起一阵乱流,转眼便飞越了近百米的距离。临近落点时,他在空中调整好准备落地的动作,同色的辉光在空中再次点亮,以蹲姿着陆在远处的制式楼房屋顶上。

接着,他如法炮制再度跳起,就这样迅速地与路易斯城堡拉近距离,闯入云团下方的阴影中。

身影矫健而轻盈,技巧娴熟,如今的我只能堪堪望其项背,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目送伯尼前辈离开后,我也准备要出发了。

“辛苦了大叔,还有底下的各位。”关掉联络前,我补充了一句。

“莱伊卡大人……”大叔似乎有些意外,但马上定了定神,“感谢您的挂心。祝您武运昌隆,吾等将静候您的凯旋。”

尽管我只是习惯性地问候了一下,但大叔却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在他们眼里,不受教条约束的制裁者们或许几乎与教皇同样可畏,甚至还要更不讲情面,所以才会如此谨慎吧。

“嘛,谢了。”

再追究下去,就有点扫兴了。

抬起左手摆了摆,我主动切断了通讯。红色光环碎成了小点,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再多做逗留,我向前几步,纵身跳下了教堂偏殿的灰白色方顶。

坠落。

穿行在十余层楼的高度间,急流倒灌,上扬的长袍猎猎作响。

伸手打了个响指,风魔法应声发动,我立刻被笼罩在一片新叶色的颎耀中。身体周围的空气一阵波乱,但很快被某种力量理作一簇。

自下而上的风压逐渐抵消了重力,减缓了跌落的速度。

乘着气流构成的缓冲垫,我稳稳地踩在教堂前空旷的石板广场上。

高度降低了之后,路易斯城堡的被近处建筑物的所遮挡,只能看到空中黑乎乎的云团。

而云团也许是吸完了天上所有的云雾,剔透的浅露草色月光澄澈如水,在白陶般的广场地反射出朦胧迷乱的眩光。

广场中央通体纯白的女神雕塑与喷泉池的水面交相辉映,格外抢眼。

光污染之下,视野并不是很好。

有些无奈,但还是不得不开始清除杂鱼的工作。

“吼!!!”

女神雕塑的背后窜出一道疾影迅速奔来,粗暴的咆哮声撕裂了夜晚的静谧。

眯着眼一瞥,我看清了露面的四足猛兽。

头部较长,毛色土褐带黑斑,眼神贪婪而凶残。獠牙有些泛黄,上面还挂着腥臭的口水,狰狞作势,意图将我撕成碎片填入腹中。

是斑鬣狗。

在蔽翳处已经埋伏多时,总算是逮到机会发难了吧。

不过没有大碍。

来不及做出太多调整,我索性握紧拳头一挥,用意念附上土属性魔法,正面砸向它的脑袋。

拳头同时被强化和加速,已然化作了与它外形不相符的杀伤型重锤,而无知的畜牲对此浑然不觉,向凶器伸长了自己的脖颈。

“永别了。”

不禁低声地说了出来。

——这个世界的基础四类魔法“风水地火”,与我所接触过的诸多ACG作品中的概念不太一样。

在这里,风属性魔法是操控气体的魔法,水属性是液体,地属性是固体,此三类魔法可以用于操纵各种物体的运动、形态甚至微观构造,被统称为物质魔法;而火魔法则是包含了火、电、声、光、电磁波等在内的现象魔法,比起物质魔法更为抽象一些。

使用这些魔法进行简单作业的话,方法类似于“念动力”,重点在于“想象”,可以说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行。在魔法发动的同时,大脑能够获得相应的反馈信息,就像是拿起一个苹果就能够知道苹果的重量一样自然,所以不难找到适当的训练方法。如果愿意,也可以自己念些或长或短的咒语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以及一些简单的手部动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大致上相当于用大脑模拟出一个效果,再对世界下达指令,即可实现魔法。脑内成像越是清晰、理解越是透彻,魔法的使用效果就越好,总之就是非常轻松,除了精神力(也就是通常意义的“精力”)之外,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消耗。

如果想要使魔法的威力变大,“蓄力”的过程也是必要的,区别主要是在集中精力的时长上面。而蓄力的强度也有上限,只要做过一两次尝试,大抵都能明白。

至于复杂的魔法,一般需要借助细致的冥想和特定的思考方式才能做到。

比如被我刚刚消除的那个通讯魔法光环,那就是由一名高级祭祀完成的。像他那样的大师,在整片北方大陆上绝对属于凤毛麟角。

每个人魔法等级的强弱则是由天赋和后天的努力共同决定的。这乍听之下好像很公平,不过其实绝大多数人是一辈子都无法使用魔法的。

不过也没有必要感慨这个。

反正我不是什么魔法绝缘体质——

骨骼崩裂的触感隔着皮毛传到了手上,血液带着温度喷溅出来。

咆哮声戛然而止,刚刚变成尸体的黄底黑点身躯失去了力气,像抹布一样被甩在了地上。

可怜的斑鬣狗。

这是一个被称作“兽驱猎手”的冒险者常用的手段,用药物招引猛兽用来干涉敌对势力的行动,自己则趁机避开主战场行事。他大概是受雇于某个窥伺“魔骸核心”的势力,从而加入到了这场战斗中,要不是几天前他的身份被大叔手下的见习教兵小鬼发现,大概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吧。毕竟圣歌教团,这耶萨苏城相当于是替他养了不少武器。

反过来说,既然被发现了,那么他今晚的下场大概也不会太好。

说到这里,我将要做的事情应该也不太难懂。

——是的,我所接受的测试的内容,并非是狩猎“永动魔骸”,而是清除非法潜入到耶萨苏城中、为了夺取“永动魔骸”的“核心”而蠢蠢欲动的家伙们。

至于回收“核心”这种事情,反而只是顺带的而已。

虽然“魔骸核心”是制造战争兵器的重要部件,但当我主动谈及此事时,教皇只是用悲悯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并表示“战争之事不应该借助神的恩赐”,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像你们这种被圈养的刺客就不要干涉政治了”,算是彻底打击了我的积极性。

况且,这具魔骸降临的地点就在圣城之中,即便它再怎么强大,也扛不住内卫教兵千人队的攻击,所以这部分的事情就不需要制裁者来操心了。

而今晚潜入圣城的“异端”一共有两名,这也就是为什么会出动我和伯尼前辈两人的原因——

转瞬之间结束了搏杀,我从口袋里拿出备好的手帕之一,擦掉了血迹。

这只是开始而已。

眩光后的暗处亮起了不知道多少对眼睛,无数的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这些是放养在圣城的外墙和内墙之间或是下水道边上、用于防范大量人类军队攻城用的生物士兵。在圣歌教团的教义中,它们还象征着被神明感召的世人的蒙昧之心,这一点在此时看来更加讽刺。

充满野性肉食性的动物是很难交流的,被下过狂化药之后就更是如此。

如果我不干掉他们的话,它们就会像苍蝇扑向排泄物……呸!扑向食物一样扑上来。

嘛……反正这边的世界与地球不同,既没有污染环境的工业链存在,也没有过度开发自然环境的趋势,生物的进化依然在疯狂的进行,根本无需特意维护生物的多样性。

……其实即便不找理由,也应该率直地出手吧。

明明说好要任性地活下去,却总是忘记这个设定。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沮丧。

为了驱逐这种心情,我从腰间摘下了一把看起来像实木棒球棍一样的东西。

好吧,其实就是实木棒球棍,而且是特别定制的。

十五六岁的身体能够轻松良好地适应这种简单粗暴的武器,打起架来颇有不良生徒的架势。要是在白色长袍上刺上“喧哗上等”、“天命死守”之类的汉字,我差不多就能直接去其他片场客串了吧。

战斗姿态看起来倒是很符合我的品位,不过这只是用来防身的武器而已,并不会用于频繁猛烈的进攻。

倒不是因为抗拒入肉的打击感,而是由于已掌握魔法的效率太高,根本没有必要重新适应超越地球人类界限的剧烈运动。

近战技巧的话姑且是会磨练的,有时间的话会学一些剑技或者短棍斗术充数,实际能用上的时候其实很少。

我的战斗方式大概就是魔法辅以球棒防身术,最后是隐藏的特殊天赋。尽管破绽很多,但还算是够用的,起码我一路过来并没有遇到什么难关。

只是今后如果要对上强大的人类,大概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用一只手举着棒球棍晃了晃。

明明并没有往上施加魔法,却略微感受到了莫名的沉重。

即便是任性地活下去,为了获得一些特权,还是需要付诸一点努力。

……对于每个世界而言,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