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静的深夜里,我站在城中的高处,静静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这里是,圣城耶萨苏。

秋初,暑气刚刚褪去,夜晚的温度尚且怡人。

淡蓝色的月光一如女神的慈爱,庇护着陷入梦中的圣城耶萨苏……

不不等一下。

还是让我换种说法。

“淡蓝色的月光如同溶解了大量胆矾的水性液体,全心全意地浸泡着沉眠中的圣城耶萨苏。它凛冽、阒然、不近人情,在毒杀着病原体的同时,也溺毙了教团主城之内仅有的生机。”

这种感觉就对了。

……不过要是这么描述,恐怕会被误以为是对圣歌教团抱有成见吧?

误会,这是误会。

身为一名圣歌教团的准成员,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在调整战前的情绪而已。

月光开始变暗的时候,我感觉到隐隐的不安绞缠于命运之上,心脏的跳动随着呼吸而时快时慢。

这大概类似于临考前的紧张。

我忍不住伸手摆弄额角的亚麻色头发。

从前方吹来的夜风略带湿气,送来了一股铁锈的味道,也鼓动着提前上身的白色制裁者长袍。

咳咳。

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重新介绍一下。

这里北方大陆上的耶萨苏城,别称圣城,也就是圣歌教团的总部、抑或说是根据地。

在圣歌教团空前兴盛的如今,教条也尤为苛刻。在晚间十一点之后,整座圣城中看不到任何一处亮着灯的住宅,更别提什么夜市或是其他晚间活动。

僧侣们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厌恶。为了维持清修所需的环境,不但是城内的教民,连受困于圣城的贵族人质们也不得不早早熄灯入寝。

当然,教条不会约束我,否则以我追随自由的个性,必定不愿在此久留。

此时,我身处耶萨苏城的次高点,也就是教堂偏殿楼顶的东侧,目光跨过长长的街道,监视着数百米外的那座让人赏心悦目的城堡。

它的名字叫做路易斯,与大陆上某个国家的名字一样。

为了满足圣歌教团所处的地位需要,耶萨苏城中也不乏几座像教堂和城堡这样的特色建筑。它们分别服务于信仰和政治,当然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权力。

但除此之外,街道上绝大多数建筑都是白墙红顶的无趣板式住宅。

那是一片令人失望的景象。

在白天看来,勉强说像是书架上的教典,分明散发着一股迂腐又故作天真的拙劣质感。而到了夜里,就成了一排排淋着深猪肝色血浆的简易墓碑雪糕,只差冒出点白雾来给阴郁的本质做个注脚了。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路易斯城堡绝对有着不俗的品味。

近似于乔治亚风格,有着达成了微妙均衡的不对称设计,用深青灰、米灰和浅砖红三色的规整分割构成的童话气质,再加上包被在周围、备受精心照料的花园,足以勾出对于午后茶会与国际象棋的印象,总觉得百看不厌。

很难想象,这样的建筑同样出于圣歌教团之手,但这就是事实。

……不过可惜,今晚我并不是来欣赏建筑的。

此刻在这座城堡正上方数百米处,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空间生生拧成了麻花。原本在低空中缓缓蛇行的条状黑云被扭结到了一起,数十条长尾却还甩在外面,像是一盘黑色的漩涡星云。

它旋转着向内收缩,在城堡附近投下了一片花状的阴影。云团的中心酝酿着狂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明显。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

我打了个哈欠,但努力睁着眼睛没有眯上。

“哈~~~啊。”

顺势舒展了一下肢体作为放松,还是没能驱散内心的躁动。

或许我不应该如此聚精会神。毕竟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我向来缺乏相应的耐性来忍受这种煎熬。或者,干脆说是“等待即焦躁”也毫不为过。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嘬着牙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微响,越是想装作不在意,就越是无法静下心来。

“嘿,后辈君。”

另一名穿着相同款式长袍的高大男性坐在旁边不远处的地面上,漫不经心地跟我打了招呼,打破了沉默。

我朝他那边看瞧了一眼,发现他正背对着路易斯城堡的方向,正擦拭着心爱的猩红色十字剑。

有些杂乱的深黑蓬松卷毛微颤着,长着络腮胡的脸上神情凝重而专注,与他在帮自己的猎犬洗澡时没有两样。

“什么事啊,前辈?”虽然我猜他没有什么正经事要说,但还是勉为其难地问了一句。

前辈的名字叫做伯尼.雷奥,是圣歌教团的制裁者之一。

序列第六,称号是“忠诚”。在制裁者七刃中资格最老,年龄大概二十三岁上下。

和我一样,他也已经在这个地方等了十几分钟了。

“说个笑话来听听吧,后辈君。老是一声不吭的,我都快闷死了。”

——果然。

“你就饶了我吧前辈。笑话什么的,我可是一点也不擅长哦。”

一边无奈地拒绝,我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通讯魔法的光环仍然黯淡。

也就是说,这次的行动还没有正式开始,我们需要继续待机。

有点担心一聊起来会错过通讯,不过仔细想了一下,反正这回不需要精准地掐准时间点,稍微走个神也没什么关系吧。

“什么啊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有趣。”他突然把十字剑收入鞘中,猛地侧过身来,一本正经地指责道,“而且还缺乏上进心。”

还好在这次行动之前,我曾经有过两次支援伯尼前辈行动的经历,已经基本摸清了他的脾气,否则说不定真的会被他的这些话给镇住。

伯尼前辈是一个会变着花样说牢骚话的怪人。

对后辈说话的时候不时会习惯性地绷起刻板的脸,据称是以前工作的时候落下的毛病,但其实为人很好相处,有点小话唠,总是希望有人能陪他聊天。

是个怕寂寞的人呢。

“要说上进心的话,前辈你才是太悠闲了一点吧。”视线又转向天空中的漩涡云团,我心不在焉地反击,“我起码还惦记着这次的任务呢,前辈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那只是坚守本职工作。”听到我的回答,伯尼前辈抬起眉毛,瞪大了眼睛,“安分守己是安分守己,上进心是上进心,这两个是不一样的。作为后辈,为了要向上攀爬,就是必须竭尽全力讨好前辈才对啊。哪怕是陪酒陪到呕一地,也不应该有半点怨言……”

语调老气横秋,听起来像是在训话,但其实他只是在抱怨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我去讨好他。

在来到这边之前,伯尼前辈是不动产公司的业务员。

对于这个行业的事情略有耳闻,所以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我对职场官僚作风的话题向来就没有什么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绕开比较好。

“……所以说,前辈你就一点不担心任务的事情吗?就这样下去很不妙的吧?”我试着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

“不,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种事情就跟打猎差不多,多跑几次就熟悉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伯尼前辈倒是很干脆地跟着话题走。

“话是这么说啊……”

结果,反而感觉自己微妙地受到了打击。

话是那么说,但我从来没有打过猎。

与伯尼前辈不同,我距离成为真正的制裁者还差最后一步。在正式获得认可之前,我需要通过这次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而这次行动的内容是清扫……

嗯?这么说起来,把杀人比喻成打猎也稍微有点过分了吧?

即便我也知道,所谓“生命无价”的价值观基本只适用于和平时期的社会主流,但还是没有那么容易消除对杀人的抗拒,还总是自顾自地认为“除了杀戮之外,一定存在更好的解决方法”。

乐衷于以圆滑的手段来避开杀戮,这大概是人类长期处于文明社会所落下的后遗症……

不,这应该是所有自认为“有脑子”的人的通病吧。

不用些拐弯抹角的方法来证明脑子的用途,就老是怀疑自己和低等动物之间没有区别。

说到底不就是优越感和恐惧感的双重作祟吗?人类不过就是如此空虚的生物罢了。

“用不着紧张。”伯尼前辈神态自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却像是在展示自己生猛的肌群一样,“记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观察、欺骗、蓄势、一击脱手’。剩下的你就放心吧,只要像之前那样支援我就行了,保证你能通过测验。”

哦……好像也对。

就我目前所见所闻的人当中,伯尼.雷奥乃是最为强大的个体,没有之一。

因为太过关注自己的事情胡思乱想了起来,反而把这个事实给忘记了。

有前辈的帮忙,测试确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支援就交给我吧。”

受到他的自信影响,我也给自己打了气。

只要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就能获得七刃中序列第二的称号“勤勉”、近乎无限的物资以及专属的刑具……

专属的刑具!

制裁异端的杀手!

帅到爆炸的反派设定!

想到这里,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你很期待吧,对制裁者这个身份。”

似乎把情绪写在了嘴角,一下子就被前辈识破了。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社会人啊,一眼就能看穿。”

其实我原本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承认的同时顺带拍了个马屁而已。

“你也不赖,毕竟也是‘勤勉’的预备役,至少在性格上比另外几个家伙好多了。”伯尼前辈似乎也比较受用。他总算是善意地对我淡淡笑了一下,“加油啊,后辈君。等拿到刑具之后,一起去喝一杯庆祝一下吧。”

“好嘞。”我爽快地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