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女生的溫柔,
舊收音機里傳來舊電台的老歌,頭頂上吊著的電燈泡被電風扇吹的來回擺動。窗外是平靜的藍色河面,偶爾有一兩尾鯽魚躍出水面,魚腹反射着太陽光刺中我的眼睛。
啊,襪子破了一個洞。
雙手交疊在腦後,高高地翹着右腳在竹椅上乘涼的我,猛然看到了從髒兮兮的白色襪子中突破重圍的大拇指——以及可憐的,被它撕開來的襪子。
糟糕了,老兄弟,我可從來沒學過針線活啊……好在接下來就是夏天,你倆也不必每天跟着我到處走了。
一邊跟着破舊收音機里電台正在放着的曲子吹口哨,我一邊坐起身來,小心翼翼地脫下破了個大洞的襪子,與另一隻還算完整的放在一起,疊好,然後打開吱吱呀呀的破舊櫥櫃,收了進去。
雖然顏色不一樣,也是很棒的一對嘛。你老伴腳崴了,那就好好地照顧他吧。
默默祝福了這雙被我強行安排了婚姻大事的襪子,我關上柜子,躬了躬身,心情頗佳地回到了竹椅上。
——其實是很那個的,
嗯,是那個啊,果然就是那個吧?
鬼才知道那個是哪個啊!
從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幾年,我卻還是不知道“那個”到底是哪個。不過這不能怪歌詞寫得太過模糊,大略是因為……
十七歲女生的溫柔,應該是不會像她們的百褶裙擺一樣,任人觀賞的——而我顯然不是那部分幸運兒中的一個。
沒有品味過溫柔,“那個”到底是哪個我當然也無從得知。
明天,我也將到達十七歲這個耐人尋味的年紀了。
五年前的今天,老頭子走了——就像一個真正的拾荒者那樣,堂堂正正地凍死在離家不遠處的電線杆下,臉朝下埋在積雪裡,右手還緊緊的攥着半瓶才打開的青島啤酒。
“臭小子,真正的拾荒者一定得凍死在路邊,”老頭子滿臉的胡茬,一臉嚴肅地對年幼懵懂的我說道,“哪天我要是沒回來,第二天就把我的屍體撿回來燒掉,倒進這條河裡吧。”
拾荒者似乎對自己的命運有種奇特的預感——那個冬天,我的確像撿其它的垃圾一樣把老頭子骨瘦如柴的屍體撿了回來,默默在橋洞下燒了。可惜的是,那個冬天的柴火正如每一個冬天一樣稀缺,我只能燒了個大概便草草倒進河裡,順着水流往入海口的方向去了。
老頭子走後,我才真正第一次過上了一個人的生活……不,或許在我大概是親生的父母拋棄我之後,那老頭子撿到我之前,也有那麼一段不可能太長的時間是一個人過的。不過那時還是嬰兒的我顯然沒有記憶,也就沒能記住老頭子後來一直吹噓的,他“年輕時帥氣”的顏值。
記憶里的老頭子,一直都是那滿臉胡茬的頹廢樣,在橋洞和水流交界的地方洗腳,因為不小心撞倒了啤酒瓶而大聲抱怨,仰起頭把酒瓶里的啤酒倒到嘴裡,然後將瓶子用力扔到水中。
那也是我為數不多的對老頭子的記憶了——五年過去,他的身影似乎也在橋洞下家裡不斷更替的“廢”品中,像家門外不斷被水流沖刷的岩石一樣越來越稀薄:總還是有個大概的樣貌在,不過細微的紋理自然是早已被水草模糊了。
“喵。”
“啊,金毛,又是無所事事的一天呢。”
我不經常這樣陷入回憶,但每次總能傻乎乎地坐上半天——這次卻被家裡這隻,換算成人類年紀,比我還老的貓給叫醒了。
金毛已經太老了,老到那雙開始渾濁的眸子已經差不多是死魚眼的樣子,每天早晨例行的“喵。”也是越來越敷衍。
我也不懂為什麼老頭子非要給它一個狗的名字,但當時據理力爭卻仍然年幼的我顯然無法推翻獨裁者,只得勉強接受了這個連它自己都嗤之以鼻的名字。
金毛拒絕了我試圖摸它頭,閉上了嘴,從床頭跳到地板上,肥碩的暗橙色身子抖了抖,慢悠悠地往門外走去。
真不明白這隻拾荒者的貓,是怎麼把自己喂得比家養的幸運兒們還肥的。
看着金毛頗為人性化地用前爪推開家門——也就是幾根垂着的布條,然後門外傳來了“撲通”一聲入水的聲音,我也只得站起來揉了揉脖子。
然後大大咧咧地套上人字拖(兩隻右腳的),抄起窗台上靠着的鐵夾子和布袋,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嗯,沒剪乾淨的胡茬和有點亂糟糟的短髮倒是很有中年大叔的頹廢氣質,如果沒有那張白白凈凈的娃娃臉就好了。
為什麼我看起來總有那麼點滄桑呢?身為拾荒者,今年明明才
——過了三個十七。
身後傳來收音機里的歌曲。
我呸,明明才剛要滿十七。
我暗自不滿着,然後推開了“家門”。今天外面的水流很平緩,很適合一趟悠閑又舒適的,又能順便做完洗漱的晨泳。
***
拾荒是一種工作。
既然是工作,拾荒自然有自己的訣竅和獨特的知識在裡面——不要以為拾荒很簡單,事實上,許多技巧都是拾荒者們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
換做普通人來拾荒,恐怕除了弄得自己一身污穢以外,忙碌一整天也只能收穫凄慘吧。
雙手環抱在腦後,頭髮濕漉漉的,我大大咧咧地走在路上,儘力將自己全身上下的每個部位暴露在烈日之下,剛才從家裡游到岸上的滿身水漬很快就晒乾了。
“小子,昨天的披薩有剩下嗎?”走到行人橋右側的居民區,我對着披薩店門口的小弟喊道。
居民區綠化相當好,四處可見林立的香樟樹和路邊沒開的杜鵑樹叢——倒也很正常,在富人聚居的地方,環境理所當然要配得上他們的身份和錢包。
“只有榴蓮的,不介意就拿去吧!”這小弟一向很豪爽,用抹布擦了擦滿頭滿臉的大汗,將拖把放在門邊便要去取來。
這大熱天的,這家小店也沒有空調,他可真是夠辛苦的了。
“免了吧,榴蓮什麼的。”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披薩和榴蓮,八字不合的。走啦。”然後揮了揮手,前往下一個餐館。
每天的第一站都是這家披薩店——每天打烊的時候它都會留下一些沒賣掉的,或者是被客人訂了卻忘記來拿的冷披薩,也就正好便宜了我這樣的拾荒者。不過今天運氣很背,居然只剩下榴蓮味的了……我可不喜歡那味兒。
這家店之後,還有好幾家其它的餐館。而除了這些餐館,這一塊居民區剩下的就是獨門獨戶的別墅了,基本上都是在河對岸上學的學生們家裡住的地方。
連續在幾家餐館門口受到挫敗,我這才猛然意識到今天這糟糕的運道。
糟了,難道是被那女水鬼給弄壞了運氣嗎?沒聽說過這說法啊……
一邊苦着臉埋怨着今天的運氣,我慢吞吞地跨過欄杆,進入一戶人家的後院,開始用熟練的手法翻動着眼前被棄置的物品堆。
鐵夾子是拾荒者最有力的武器,使用得當的話能夠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污穢,並且靈巧地找到有價值的物品——而使用長柄夾子則是每一名拾荒者的必修課。
“嘭”的一聲,我所在那家的後門突然打開了。
這一帶的居民大多很寬容,一般也沒有人會來特意趕走拾荒者,但也不排除眼前這樣有些危急的情況。好在這家人的籬笆不高,就算真的來趕我,我也完全可以翻牆跑路。
心中一聲哀嘆,那樣的話,可惜了我剛撿到的舊mp3了。
就在我放下了手中的mp3,準備張皇逃竄的時候,打開後門的人出現在我面前。
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個要趕我走的可惡傢伙並不是一臉皺紋的吝嗇阿婆,也不是一口黃牙的煙鬼老頭,居然是個一臉急切的少女,手裡還勉強抱着一個很大的方形東西。
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先觀察情況看看吧。
Mp3對我的吸引力之大,讓我忘記了上次被趕跑時的狼狽,反而正大光明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這一頭淡金色的長發……看瞳孔的栗色,是混血嗎?
感覺上像是個貴族小公主,一身學生的水手服整齊乾淨,此時卻有些凌亂,多半是因為手中抱着的那個棋盤吧。
她看到我,漂亮的一雙眼睛忽然一亮,語氣居高臨下:“喂!”
奇怪了,這一亮似乎不是野狼看到野兔的亮法,反而是看到救星的那種,欣喜的亮光。
難道這傢伙有求於我?
那少女理了理鬢角汗濕的淡金色頭髮,露出右邊可愛的白皙耳朵,抱着手中那一大塊東西從樓梯上踉蹌着走下來。
“混蛋,看到本小姐這麼吃力,還不來幫着搬嗎?”將手中的東西放到我腳邊——此時我才看清那居然是個厚厚的榧木圍棋盤——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彎着腰喘起了氣。 什麼態度!就算你是大小姐也沒有這樣支使人的,我是你家男僕還是女傭啊?
我這輩子見了那麼多人,今天我要是碰一下這個棋盤,我名字就倒……
“小姐早安,這個棋盤要搬去哪裡?”
我嘴裡發出來的聲音卻讓我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啊啊,眼前這個賠着笑的市井小人,絕對,絕對不是我!
一邊打心底里鄙視自己的心口不一,我一邊看向她,等待她的回答。
她有些緊張地往門裡看了一眼,左手不自然地揉着深藍色百褶裙的裙擺,命令般道:“搬回你自己家裡,我稍後會去找你……你家在什麼路上?”
好嘛,這大小姐到現在還沒發現我是個拾荒者吧?什麼路?我可以回答“水路”嗎?
“小姐,我是拾荒的,家在愛晚橋的橋洞里,居民區這邊第一個橋墩,”我苦笑着解釋道,撓了撓頭,“只是過去得游泳,可能有些……”
愛晚橋,也就是連接河這邊的居民區,與河對岸的學校區的那座行人橋。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點搬回去吧。”她不耐煩地扯了扯白色水手服的袖口,轉身往家裡走去,藍色的水手領結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我今天晚些會去你那裡。”
“小姐,這個……”
我剛開口想聊聊酬勞的事,卻被她焦急地打斷了。
“快走,別磨嘰了。”
好吧,只能遵命了……這棋盤還真是重啊,難為她了。
“翻柵欄出去,不準走前門。”她走進屋裡,關上大門,從門縫裡露出眼睛來——很難想象一個少女的眼裡可以有那麼多種感情:焦急,猶豫,堅定,希望……
應該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暗自揣測着少女家裡可能發生的種種事件,我費力地將棋盤放到籬笆外,然後自己輕巧地翻了出去,將棋盤扛在肩上,繞過他們家的房子,往來時的路上走去。
走過他們家大門時,我猛然看見一個黑髮的男子站在那少女面前,似乎在訓斥她,旁邊則站着一個深金色頭髮的女性,應該是她的母親。
那個少女捂着臉,似乎剛被打了。
果然是家庭紛爭啊。
我下意識看了看肩上紋理厚重的棋盤,以及空空如也的口袋。
啊,mp3忘在他們家後院了。
***
如果老頭子還在的話,現在應該會開心得連酒瓶都扔到一邊的吧?
好不容易把這個沉重的榧木棋盤搬回家裡,我一身大汗地盤着腿,盯着床前那個四四方方又頗有厚度的棋盤,往嘴裡狠狠灌了一口水,不知為何想起以前老頭子在這裡擺棋的樣子。
不客氣的說,那個老傢伙根本就是個棋痴——因為賭棋而破產的,我真的就知道他這麼一個而已。
“呸,那個混賬年輕人作弊。”老頭子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鬍鬚上都沾上了些許白色的星子,“數子的時候他多放了一顆字在自己的棋盒裡,最後才贏了我半目的。”
“別找借口了,老傢伙,”那時才十四歲的我扣着鼻孔,躺在橋下的吊床上,滿不在乎地說道,“輸了就是輸了。”
老頭子沒理會我,自顧自在地上畫出的十九路棋盤上擺着棋子——那是他破產時唯一留下來的財產了——冷哼了一聲:“沒所謂,破產了我一樣能下棋,那混賬估計一輩子睡不好覺。”
“就是一個字,”我高高的豎起了中指,嘴上是一個大大的笑臉,“菜!”
“臭小子,你不菜,來來來,我讓你九個子,贏你二十目以內算我輸。”老頭子抄起一枚黑子狠狠地朝我扔來。
我一把接住,笑着搖了搖頭:“誰要學那玩意,又不能當飯吃。”
右手一用力,黑子劃出一道弧線,回到了嘴裡罵罵咧咧的老頭子手裡。
“混賬,等你喜歡上下棋了,看你還說不說得出這種話。”
“啪”的一聲,我這才回過神來,眼前是那位大小姐讓我搬回來的,價值高昂的榧木棋盤,和“啪”的一下掉到上面的一本不厚的舊書。
誒……上面?
我往上看去,橋墩石塊上一塊木板搖搖欲墜,僅剩的一顆連接着石壁的釘子也快要掉了——啊,那是老頭子的“書架”吧?
很小的時候開始,老頭子就用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書籍教我識字。自然,這個書架也就成了那時的我最討厭的東西。
老頭子走後,這個書架自然也就塵封多年,此時木板大概是爛了,這才導致上面的一本書掉了下來。
“什麼啊,原來不是小黃書嗎?”我撇了撇了嘴,看着眼前的圍棋名著《超越實地與模樣》,將它隨手放到桌上,站起身來,搬來凳子。
嘿嘿,我還真不信這老傢伙沒有幾本精品小黃書收藏了。
——“喂!!!”
剛站到凳子上伸出手,門外的對岸傳來了清脆的女孩聲音。
嗯,該來的總算來了。
“啊,我的大小姐,你可知道為了等你我這一天都沒出門嗎?”我一邊高聲回答,一邊跳下凳子往外走去。
好吧,其實我只是找到了懶在家裡不出門的理由而已,根本是兩回事情。
外面已經是晚上了,河水很平靜,天空中的雲很稀薄,月亮清晰可見,星星們則因為城市的燈光而很難辨認。老頭子早就在橋洞下方掛了一排燈泡,不知道找了什麼關係拉來了電線,至少照明還不錯。
河邊燒着我剛燃起的篝火,讓整個河面都亮了起來。
“少廢話,棋盤在哪?”河對岸的她還是穿着白天的水手服,卻不知為何有些褶皺,顯得有點狼狽。
“當然是在我家裡,不然難道掉河裡了嗎?”我沒好氣地答道。
“什麼?掉河裡了?你是怎麼搬的?”
“是,你可以找河神問問,搞不好他會還你一個金的棋盤。”
我狠狠翻了個白眼。真是奇了怪了,我知道有些人只聽話的一半,但我可沒說誰只聽後半段的……這位不知名的小姐也是十分特立獨行啊。
“行了,我幫小姐拿過去嗎?”我掀開家門口的布條,指了指在屋裡的棋盤問道。
“不用,我過去。”那小姐四處看了看,有些煩躁地問道,“船呢?這裡沒有船嗎?”
小姐,這是拾荒者住的橋洞,不是遊船碼頭。
“小姐,您得游泳過來。”我無奈地解釋道。
“游,游泳?!”那小姐臉色似乎不太好。
“什麼啊,不會游泳嗎?”我揉了揉額頭,內心已經接近崩潰。
不過說起來,大晚上的要大小姐游泳,似乎也不是什麼正常人乾的事情——果然還是我
“您非得過來么?”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我像白天把棋盤搬來家裡一樣,抱着棋盤游過去方便的多。
“少啰嗦,我得現在你這兒過一夜。”那大小姐似乎感覺有點冷,雙臂交叉揉了揉肩膀,看了看山坡上,“你游過來接我過去,快點。”
過……過夜?!
這傢伙是被爸媽趕出家門了嗎?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實在是理解不了她父母的想法。
如果我有這麼可愛的一個女兒……
“看什麼呢,變態!”大小姐雙手抱住胸口,一臉警惕地看着我。
啊,不小心視線就飄去了不該看的地方,罪過罪過。
乾咳了一聲,為了掩飾尷尬,我趕緊跳下了水,游到對岸那小姐的身邊,然後問道:
“那麼小姐,你是想在上面還是在下面呢?”
嘿嘿,這種沾着點葷的雙關,這傢伙肯定聽不懂吧。
“混蛋,再講黃段子我就把你丟進河裡餵魚!”那女孩脫下皮鞋拎在手上,惡狠狠地說道,“趴着,背我過去。”
“什麼啊,最後還是選了上面。”我小聲嘟噥道,慢慢翻過身,趴在了淺水裡。
“你說什麼?!”
“我說水真暖和,月亮真亮。”我趕緊搪塞過去,感受着那女孩坐在我背上,軟軟的臀部擠壓着我背上的肌肉,暖呼呼的。
“快游過去,不準看!”她似乎有點窘迫,雙手卻死也不肯抱住我的脖子,以一個極力遠離我的怪異姿勢坐在了我的背上。
“小姐,我這哪看得到啊。”
“那也不準感受,不準亂想!”
“小姐,我不是鰻魚……”
“混蛋!快點給我游過去啊!”
“咳咳,您可真重。”我吐出口中微微發鹹的河水,站起身來。
“你想被拿去做成鰻魚手卷嗎?”
“說了不是鰻魚……好吧開玩笑的。”我伸了個懶腰,然後正經下來,有點疑惑地問道,“所以您這是……被趕出來了?”
“逃出來的。”那女孩懊惱地扯了扯自己濕透了而耷拉在大腿旁邊的百褶裙,在篝火邊坐下,隨口答道。
我看着那女孩因為濕透了而顯得格外豐滿的胸口,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果然在濕身的情況下,胸部就是決定性的因素啊。
“變態,不準看!”那女孩狠狠瞪了我一眼,看着我舉起雙手苦笑着轉過身去,才繼續把衣服脫下來烤。
“所以,跟你老爸鬧脾氣了?”我背對着她坐着,看着遠處的入海口問道。
“鬧了好久了,這臭老頭子。”背後傳來她忽然平靜下來的聲音,火堆偶爾發出些噼噼啪啪地聲音,讓她的話語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鬧什麼?男朋友的事?”我調侃道。
“才不是那種原因,”她深深嘆了口氣,衣衫的摩擦聲音停止了,大約是在用篝火烤衣服吧。
所以說,現在我轉過身去的話……
不不不,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他不允許我下棋。”
“……哈?”我驚訝地差點轉過頭去,還好理智讓我只轉到一半就忍住了。
“就是這樣。”她似乎不願意多解釋,馬上就陷入了沉默。
我撓了撓頭,知道現在不適合說話,便也識趣地閉上了嘴,伸手拔下一根河邊的野草,剝開后將草芯塞到嘴裡——靜謐的河邊土地上長着一大片淺短的野草,剝開后裡頭都是水分充足的草芯。
——“沒錢買煙,草芯其實已經挺足夠的了。”老頭子滿是皺紋的臉又出現在我腦海中。
想起老頭子第一次給我演示如何剝出草芯的那天……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溫和安靜的夜晚。
背後篝火堆里傳來木柴斷裂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意識到背後還有一個突然闖進我平靜日常的女孩子。
所以,這個女孩是個圍棋愛好者,被父母反對了之後憤然離家出走——這樣一個情況嗎?
還真是青春啊……
我暗嘆了口氣,忽然有些羨慕起了這樣衝動的青春了。
“反對了很久了,”她忽然出聲道,“從我第一次摸到圍棋開始,就反對。”
“這麼久了,為什麼忽然離家出走?”我有些疑惑地問道。
所有的矛盾如果能存在很久,那麼一定是達到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狀態——這樣的狀態也許不和諧,但並不會輕易崩潰。
“他昨晚扔了我的棋子,”女孩的聲音很平靜,卻隱含着憤怒,“聯繫了人賣掉我的棋盤,我正好聽到他跟買家打電話,就提前把棋盤交給你,自己晚上找機會跑出來了。”
還真是有組織有計劃的離家出走,嗯,少女我看好你。
“棋盤就在我房間里。”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接下來準備去哪?”
“去學校學棋啊,”她理所當然地答道,“河對面。”
對了,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河對面的確有一所極著名的棋院,許多所謂的職業棋士都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不過,好像有個很嚴重的問題。
“那個,可是現在是暑假啊?”我試探性地問道。
……
“暑假怎麼了”那女孩反問道。
“暑假當然是不上課的啊!”我
喂,我哪知道怎麼辦啊!
“你還是回家去吧。”我提出了最合理的建議,“你爸媽估計都很着急了。”
“駁回。”她完全沒有思考就回答了,“着急跟我也沒關係,我是下定決心要去學棋的。”
“是,那小姐,你打算住在哪,吃什麼呢?”我立刻拋了兩個每個離家出走的年輕人都必須面對,卻絕對沒有年輕人在離家出走前考慮的問題。
“我帶了錢。”
居然是個有腦子的。
“帶了多少?”
“五百。”
呸,當我沒說。
“小姐,五百塊錢你住旅館的話,加上飯前,一周不到就花完了,要怎麼渡過暑假啊?還有,你的學費該怎麼辦?”
“……混蛋,你好吵啊!給我閉嘴!”她顯然是心煩意亂,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這就讓我閉嘴了。
好好好,我閉嘴,你慢慢想。
“行了,你轉過來吧。”背後傳來大小姐嘟噥的聲音。
我轉過去,她已經穿回了水手服和裙子,正坐在篝火邊系領結。
“今晚你先睡在我這裡吧。”我走到門邊,替她掀開門口的布條,“不準嫌棄地方寒酸,你既然追求你的圍棋夢想,總不至於連這一點覺悟都沒有吧?”
呃,聽上去我好像是她圍棋苦修的師父一樣。
“當然嫌棄,只是沒辦法而已,我明天就走,”她橫了我一眼,撩起一頭淡金色的長發,放在腦後,“就住一晚。”
“嘁,你想多住我還不讓呢。”我撇了撇嘴,帶她進屋,指了指地上的棋盤,“喏,你的寶貝棋盤,搬來的時候泡了水,應該沒什麼問題。”
“沒問題就好。”她的眼神溫和了起來,蹲下去像撫摸寶物一樣摸了摸她的棋盤——那眼神讓我想起老頭子看着棋子時的表情——然後站起身來,“你這裡有棋子嗎?”
“倒是巧,老頭子留下的棋子應該還在放雜物的地方……你別亂碰,我拿給你就是了。”我看着她忽然亮起來的眼睛,不用她說出口我都知道她要幹什麼。
拿給她就是了……這套棋子也很久很久沒人用了啊。
走出門,從橋洞角落的箱子里翻出全是灰塵的兩盒棋子,拍掉上面的灰,想起老頭子,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然後轉身往回走去。
“咦?”
那女孩的聲音有些驚訝,顯然沒預料到眼前的棋子居然這麼好看。
“好看吧?”我哼了一聲,抹掉一顆白子上的灰塵,湊近燈泡仔細看着,“據說這是深海貝殼做成的。”
“這是黑曜石。”她拿着一顆黑子,用修長食指和中指的夾着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在棋盤右上角的星位上,問道,“這棋子不是你的?”
“不是,是老頭子的。”我搖了搖頭。
“老頭子?他去哪了?”她看向我,忽然眼神期待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她在期待什麼,只是太可惜了……
“走了很久了,所以你還是得老老實實去棋院學棋。”我撇了撇嘴。
“……抱歉。”她低下頭道,看着手裡的書。
咦?這是剛才那本《超越實地與模樣》吧?好像剛被我順手放在桌上了。
“你就這樣自說自話拿起來看了?”我嘴上說著,卻沒有阻止那女孩看書,而是躺回了床上,“這都是那老頭子留下來的。”
她沒有回答我,翻動着書頁,眼神越來越興奮,眼睛盯着書頁問道:“還有別的書嗎?”
“啊,書架上應該還有不少吧。”我有點莫名其妙地答道,“要我拿下來?”
她又不回答我了,只是快速地翻動着書頁。
“唉,你這樣自己跑出來,父母現在可真是急死了。”見她不說話,我便不再去看她,轉眼看向天花板,自顧自說道,“你們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是那麼小的事情,非要搞得離家出走,還不做計劃,搞得自己也麻煩,別人也麻煩。我說你啊,真的該……”
嘴上滔滔不絕,到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磨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打斷了我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問我的名字?為什麼這麼突然?
“叫我狸吧。”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老頭子沒文化,只能起這種沒水平的名字了。”
狸,或者狸子,其實就是黃鼠狼,老頭子還在的時候,附近有一窩住在河邊。撿到我之後,老頭子隨隨便便就給我取了這麼個奇怪的名字。儘管我當時非常不情願,也只能乖乖地用上了這個名字——不過說起來,這個名字倒還真的挺適合我的。
老頭子走後,那窩狸子似乎也都死了,附近很久沒有見過狸子。
“好,狸子,我很認真地跟你講一件事。”她合上書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雙栗色的眼睛確實很認真地看着我。
“是,是。”我咽了口口水,不知為何有點緊張地看着她。
“我決定,”她看了眼棋盤,摸了摸手中的棋子,然後堅定地抬頭看向我,“決定在這裡住下來。”
……
哈?!
“等,等等,”我捂着額頭,有點沒弄清楚狀況,“你是說,打算在這裡住,不,一直住下去嗎?”
“嗯。”她坦然看着我,點了點頭。
不說別的,我這張臉張得真的讓人那麼沒有防備心嗎?明明是個應該被歸入“危險”一類的拾荒者,為什麼這傢伙似乎完全不擔心我會對她做些什麼奇怪的事情呢?還有,就算要住,為什麼也完全不是以請求的口吻跟我說話呢?
應該說不愧是大小姐嗎?
看着她堅定而清澈的眼睛,我心一軟,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忍心把她攆出門了。
“好吧,不過在此之前,”我知道我的臉色肯定不好看,伸出一根手指,問道,“回答我一個問題。”
“嗯?”她歪了歪腦袋,有點不解地看着我。
——“你就不怕我把你給xxxx了嗎?”
我當然不可能問出口來。
“我要怎麼稱呼你?”
想問的問題卡了半天,我憋紅了臉,還是沒問出口來,問出來的卻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問題。
她愣了愣,知道我這是接受她的請求,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個笑容,將一顆黑子放在自己臉頰邊上,眨了眨右眼:
“艾達。”
艾達今天大約也勞累的很了,擺弄了一會兒棋子便在我的吊床上沉沉睡去了。
這傢伙,恐怕還是第一次睡吊床吧?
啊,十一點,差不多可以彈會兒吉他了。
走出門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鬆懈下來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已經是快要午夜,我日常練習吉他的時間了。
從去年,在一個放棄吉他的吉他教師家後院撿到一把吉他,以及幾本翻爛了的教材后,我就開始相當刻苦地練習吉他。也不知為何,上手很快,進步也很迅速,到現在已經能很隨意地彈奏曲子了。
從門邊取來吉他,坐在河邊,將手指放在琴弦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全身都放鬆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彈奏吉他的時候,我總是能切實地對生活感到放心,心無旁騖地享受時間的流動,那是任何其它事情都無法帶給我的。
思緒浮浮沉沉,不知不覺間吉他已經鳴奏了很久,直到……
“撲通。”
河對岸傳來了石塊落入水中的聲音,雖然細微,但卻很輕鬆地驚醒了正豎起耳朵聽着手中吉他聲音的我。
“誰在那裡?”我將吉他放在一邊,高聲喊道,然後看到一個黑影從河對岸的拐角處跑了出來,飛快地消失在橋左邊的山坡上。
這個背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