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从窗口照入,那道光轨一闪一闪的,大概成千上万的尘埃也顺势飘入了房间里头。

我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在床上坐起来,揭开飘散着洗衣液气味的棉被,向床头边的一张不高的木板桌伸出手。那里躺着两封信。信还没拆,昨天丁洁盈把信转交到我手上时,已经是深夜的事情,我便把读信的事情推到隔天的早上。因为一向的习惯使然,我只要过了特定的时间还没有睡,那么那一整完就睡不着了。

边换上校服,我边拆着信,途中回忆起来,丁洁盈她犯呆的毛病仍旧没改。听桔萤姐说,收到信是昨天中午的事,而她的妹妹却把事给忘了,直到我临睡前才来到我房间,迷迷糊糊地把信塞到我手里。自小认识丁洁盈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虽然成绩相当优秀,但注意不到的地方她就搞得一塌糊涂,看来过于集中的注意力,是会舍弃掉视野之外的部分。

从信封中抽出白皙的纸,上面布满了十多只手指头印,应该是写信者留下的污迹,联想起老家的果园现在正好是收获的季节,我看得出来这是老爸在百忙之中写给我的信。按我说真要顾及我的话,打到我账户里头的生活费翻一翻我肯定会更开心——现在我在外头打工,以弥补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以及遭遇洪水之前,我在市区那边租房子的房租。

翻正信纸,视线略去他老人家多余的问候部分,挑信上主要的看。——看来这个城市遭遇洪水的事情已经穿入了他的耳中,他在信中问我要不要帮我找熟人,找间好房子。

不需要,我说道。然后把纸折好装回信封。

随即,我的手伸向第二封信。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二封信。

那上头没有写寄信人,也没有贴邮票,跟第一封信比起来,实在显得朴素。我猜一定她。这年头只有老家的人还使用信来联系。

我从无名的信封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上头散发着书的霉味,不晓得是放了多久的东西。扬了扬信纸,我看向上面的字:

【阿澄,你好!

中秋节后,已经过去了三天,不知道这份委托爸爸转交给你的信,会什么时候到达你的手中?

握笔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窗外的天气很好。海面一如既往平静,只是风稍微有点冷,海鸥也有点吵。我想关上窗,对面的人却不喜欢。她告诉我,在这里封闭的空气只会使人窒息。我想我没有这种感觉,但我能体谅她。

爸爸的果园今年也是大丰收。每逢他来的日子,就把砂糖桔堆满我的储物柜,从照顾我的人那里听到,果皮的清香味走廊上都能闻得到。不过爸爸说这样的日子并不好,似乎大丰收再持续下去的话,下年就得把桔树砍掉四分之一。

傻阿澄,我想请你今年回来停留的时间能长一点——你看,我都用上“请”字了,你不会拒绝我吧?你考上省会的高中后就很少回来过,今年都高二了,还像个初中生一样没规没矩。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哦,不过你呀,自己反省一下吧!

对了,前几天的中秋节,我久违地离开了一次房,第一次在沙滩挖到了蛤蜊,第一次亲手弄了把烧烤。只是后来不小心让蛤蜊都翻进了木炭里,人生纪念般的美食没有吃到嘴,遗憾。

最近,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是好事吗?真羡慕阿澄你日复一日的睡眠规律。如果你人近在咫尺,我一定会每天晚上都耗着你,让你睡不着。

——开玩笑的。

好了,我困了,这封信我会托爸爸给你。我猜,能看到你的回信会是多少天后?我想,即使你能瞬间移动,我也得要三天后才能看见。

就这样。

10月8日

耳心椿 】

——摸索着这发皱起毛的纸,我意识到信纸可能被水浸湿过。

我将信纸像第一封一样折好,塞回信封里,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某个东西的磕碰声。转过身望去,门缝中有一只纸箱探进了房间里,然后又伸出双脚和双手,往房间里面踉跄地四下探索着。

唔,她在扮鬼吗?我内心立马想到。丁洁盈最喜欢玩这种些事了。

不过这扮得也太随意了吧,头顶上套着个纸皮箱——那还是我装行李的纸皮箱,她是企图趁我睡醒的时候来吓我?不过这样做的话,进来房间以后再套上纸皮箱也不迟啊,你现在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绕到她背后,趁她专注于双手往前探路的时候,双手拎着那纸皮箱往上一提。随即下方的丁洁盈惊讶地发出了“哇!”的叫声,然后又因为被弹脑门而“啊——”的声音。

“洁盈,一大早你在干什么?”

“催你起床啦!”

“不是催命吗。”我折好纸箱放到门后,再回头看向她。

“姐姐说,以惊吓的方式叫人起床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使人引起恐惧的话,困意什么的立马就不见了。”她抓了抓头上的头发,然后嘴边发出“乱了耶……”这样的抱怨。

是么是么,我的心情很微妙。虽然桔萤姐在洪水中收留了我,但我回头还是得说她一下才行。

“洁盈,以后别这样做了,我起床的时间很准哦,不需要你叫。”

听见我的话,她“唔——”地思考着,不过最后都没有回答我,可能是想着想着就忘记了。

“阿澄阿澄,帮我扎扎头发。头发乱了耶。”

“哦。”

由于把纸箱套上头,洁盈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东一根西一根像个刺猬。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橡皮筋,轻扫着她的头发。她这秀黑的头发很冰凉,跟光滑的地板一样。

“我在你家借住了这么久,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呀!”坐在我床上的她,上下挥舞了一下手臂。“小时候邻居的时候,不是经常互相串门咩?”

“那个跟这个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唔——”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开始向过往的记忆追溯。

小时候我居住在狮子镇。我家旁边紧挨的平房,就是丁洁盈一家。虽说“一家”,我很少见到她父母之类的亲人,在方圆一带她一家人都显得神秘。

倒是她们家的孩子——丁洁盈,相比于父母更显得像个普通人。洁盈会在正常时间出现在学校,也会跟我们一起玩。不过她偶尔会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发愣——这毛病现在也没改。

在读初中的时候,丁洁盈一家毫无预兆地搬走了。第二天我串到她家玩时,发现整栋房子都搬空了,仿佛整家人从来没存在过般,我是在那时候,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恐惧。

后来我考上了省会的高中。在高中分班时,再次遇上了丁洁盈。她的模样跟以前变多了,比如说留长头发啦,脸蛋没以前那么圆啦,站起来跟以前一样只能碰到我胸口啦——我倒是很欣慰我的二头肌比她的膝盖骨还粗。

说起来,我考上省会的高中后,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市区租了间房屋。不过上个星期河流泛滥,租房子的整片区域都被淹掉了,好在最后被丁洁盈她家收留。

“要说什么不一样,当然是年龄不一样啊。”我这么说。

“什么年龄啊,阿澄把自己装得老成熟的样子,按生日算我比你大呢!”

她鼓起嘴,一脸不快。

待我在她头上绑出一束长马尾后,她从床上一个激起。我原本想着她会跑出房间,没想到她转了个圈,跑回来扑倒在我床上。

“别把脸上的油抹到床上啊洁盈,去洗脸。”

“我超干净的。”

我扯住她睡衣,想把她往床外拉。她人却像条顽强、富有生命力的蚯蚓,不停地在棉被上蠕动着身体。

“你想跟被子合为一体吗?”我揪住她的衬衣,她的肚脐快要露出来被看见了。

“棉被超——舒服的,你有什么不满吗!我要睡回笼觉,别拦我啊阿澄。”

“所以你来我房间的目的是什么?”

真搞不懂她。

把洁盈留在房间,我自己走向洗漱室。用冷水洗了把脸,乍然有种空气都变清新了的感觉。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丁桔萤。她自个儿悠然地坐在餐桌边,正端看着我不熟悉的杂志。

“早上好。”

“嗯,早。”

跟她打了声招呼,她随意的回应了我。

我坐在一向为我准备的座位,面前的台面上放置了一只蒸笼;旁边有一杯澄清的液体。蒸笼里躺着五只鼓鼓的包子,还在冒出白气。

“盈呢?”对面的人放下杂志,对我问。

“她说要睡回笼觉。”

咬了一口包子,发现这是包是肉馅,嫩滑的肉中流出热烫的油,葱香和麻油香配搭得相得益彰。

“桔萤姐,不要对洁盈说一些不妥的话。”我边吃边讲,“她的样子变得更难以言喻了。”

“我可不能自攻自受。”

“不是说你。”

我的手碰上装着液体的杯子,这时候对面的人冷不防提醒:“那是鸡尾酒。”瞬间我停下了碰上去的动作。

“放心放心,度数几乎没有来着。加了很多果汁进去,甜甜的麻麻的,我精心调制的酒味道都不错,这可不是我的自夸。”

她直直地望着我,用目光督促着我喝下那杯酒,神色像是期待又不是期待。

“我接下来要上学咧,桔萤姐。”

“我对有调制液体的一类活有很厚的兴趣,这几天早上你喝的自以为是可乐的东西其实不是可乐,只是味道相似的话,对我来说并不难仿制。”

“你究竟在搞什么啦。意思是我不喝的话,你以后都会这样干吗?”

“太好了,澄小弟是准备入赘我们家喽?”

“为什么能说到这里……”

我无奈地握杯饮下。结果真的如她所说,那杯东西甜甜的,喝下去后舌根有被电了一样的软麻感,无论甜味或是酥麻感都控制得很适中,口感相当好。

“只有澄小弟入赘了我们家,才会每天都喝到啊。”

“啊……”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我今天也会加倍、双倍、翻倍努力地去找房子租……”

“然后迎娶我们家的……”

“——争取不给你们家添麻烦。”

我打断了她插进来的话。

“你的围巾,是新买的吗?”桔萤姐指了指我脖子,冷不防地问。

我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随即心血来潮地用手捏住。“不是。前不久,老家那边寄过来,说是亲手织给我用来过冬的。说起来,桔萤姐究竟是做什么工作?我都没听说过,感觉很神秘兮兮。”

“没有听说过吗。”这时她拾回桌上的杂志,又继续看起来。

“确实没有听说过呢,无论是从谁的口中。”

我咬下第二只包子。包子软软的,味道真好。

“包子好吃么?”

“……嗯、嗯。”

我对她突然改变的话题还没反应过来,她接着又说:“昨天盈她做得很辛苦,到半夜都还没睡。”

“原来是她做的吗,想象不出呢。”我望着吃到一半的包子应道。

“她似乎很喜欢往陷里加点东西,然后看吃下去的人的反应。”

“呃,开玩笑吧?”

“别紧张嘛,我开玩笑啦。加了我也不知道。我看她在干这个的时候,完全没有比我调酒的时候来得有意思,不过这些杂事谁管呢,那都因人而异吧。”她看了一下腕表。“好了,我差不多到点了,那么接下来,澄小弟就当我们家的那位的保镖去吧,免费让你住下可是有代价的,我作为混社会的人态度可是很严格唷。今天也请你加油地生存下去吧,阿小澄。”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入桌底,然后朝客厅外走了。

我望向她桌面,看见她那本杂志还留在桌上。杂志封面上“nature”一行英文占据了粗犷的标题栏。

解决完早餐,我回到了房间拿书包。这时候我看见洁盈还赖在床上,她大脑得是什么样的思考方式,才会如此轻视上学前的时间?

后来我抱着洁盈拖她下床,用毛巾粗略地擦了一下她的脸,让她换上校服后,急忙离开了她家。

回到学校时,时间意外得还早。进到课室待了一会后,某个男人从身后架住我,“哼哼,二年级唯一一个有处分的男人,今天的你将要失去这个荣誉——”

“白痴啊你。”

身体往后猛撞,我强行甩开了他。

那个人被我撞退了几步,但还是假装没事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阿澄,听我说,昨天二班有人逃课,结果被处分了。”

“这样啊。”回过神的我,用断了气的态度回答:“别什么都跟我说啊,我不想知道。”

“被处分的人是你暗恋多年的那个女生。”

“不是吧……”

我稍稍有点吃惊。但回过神来……不对,我没有暗恋的人才对。他在耍我。

“听说那个人逃课的时候,恰巧撞见了教导主任,直接被抓去校长室。”

“哈是吗。”

我在旁边附和着他。

他刻意说得很严重的样子,但逃课原本就会被抓去校长室。毕竟逃课还是打群架,学校都一律直接处分,累积够二次处分就退学,校规定得相当严格。

“没其它了吗?”我转过身。

“听说最近洪水冲了你的家,对吗?”

我重新看向跟我说话的那个人。

眼前的这个人端着副尖脸,发型是天然的中分头,戴着副金属框眼镜,底下的眼眸明亮而有精神。他叫马跃藤。明明姓马来着,可熟人都叫他企鹅。

马跃藤身为班长的同时,还是学生会、校兼会的成员,名头非常多,跟身上一穷二白的我是处于另一极端的存在。他经常缠着我,把我带入奇怪的事件中;拥有强大的精神力四处找事惹,可惜身体的体力却经常跟不上——这点对我来说,绝对是件大快人心的大好事。

“进入十月份,忘川的汛期还没有结束,上游又连下了几场大雨,结果就引发洪水了。我记得你住在河流那头吧?我去过一次所以还记得。新闻上说到了,靠近忘川的一带都是灾区。前几天亲自去看过……哈,虽然我是为了看风景才去的。”

“你这是得多闲。”

一般人都不会在意这些吧,这个人的闲情多逸致。

“所以,就是这样啰。”

我简短回答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拿出课程表,第一节课是生物。说起来我的生物成绩是全班倒数的,可即使如此分数还是上了七十。跟在狮子镇读初中时不同,在这里我某一科目即使能考上九十分,名次上也没有挤入过前十;而跟年级榜更是无缘。

“书本要买新的吗?”马跃藤走过来问。

他或许是觉得好奇,跟了过来坐在我桌上。虽然我是很想一脚踹他下去,不过我恰巧之后有点事想麻烦他。他拥有的人脉相当广,说不定可以帮上一点忙。

“对咯,不然拿什么上课。”

“自己要重新买一套啊?”

“……不用。因为是受灾,我可以去学校那边申请一套新的。校服应该也可以吧。我家的那台旧电脑倒是完全报废了。说起来企鹅,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哦——”

他心血来潮地吹起口哨,扬起了眉头,接着从桌上跳下来,身体俯过来把脸凑近。

“你是在外头找不到有合适的房子出租的地方,想让我帮把手吧?”

“诶……嗯。你怎么知道?你这么聪明都弄到我不好意思了。”

“我这几天碰到好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学校真是严格呢,得过处分的人不能住宿舍,你猜我们全校有多少受过处分的人?答案是——三十二个。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那说起来我们二年级,不就只有两个人被处分过吗?”

“没错呢。”

“你什么都知道嘛。”

“兴趣使然的兴趣罢。”企鹅抖了一下肩膀,细长的肋骨从领子口露了出来。“那么你想让我帮你收集出租房子的地方的情报吧?要什么条件的?没有规定的话,理论上我什么都会找给你,毕竟认识干这种事的朋友也是相当杂。”

“五六平方米,单间就行。最近停了一个星期的打工,租金越便宜越好。”

“嗯。”他从衣袋中掏出手机,按了一会后,“啪”地一声把手机合上放回。马跃藤还使用着翻盖手机,尽管我见过他有几部智能机,不过他跟我说那是追随潮流而买的,实际上他认为还是翻盖手机好使,按他的话来讲,就是“习惯使然的习惯罢”。

“有校兼会的人帮手,我就放心了。”

“阿澄,事后我都要收谢礼哦。”他将食指和拇指扣在一起,放在我面前。“这是规定嘛。别人过来委托我办事,都要讲我的规矩。你以为我的人脉是怎么来的?”

“别使坏啊,我们是朋友吧,高中两年的友情都是用钞票堆上去的吗。”

“阿澄,你要明白朋友之间的来往,一点小小的礼物能使彼此的友谊更加长远。”

“……对哦。”

他说得真狡猾,我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叹了口气耸肩作笑。

“说不过你啦,真不够哥们。好啦,我知道啦。

“——回头再说啦!”

下午第七节课过后,班主任厦老师来到了我们的课室。他端着校运会的资料和宣传册子。说起来,四天后的下个星期一,是校运会开幕的日子。

“今年的人火药味也很重呢。”

下课期间,丁洁盈跑到了我的桌位上,估计是在等放学的时间里,想找人说话消遣一下。按理说第八节课是学生社团活动的时间,不过因为校运会的临近,社团活动全被勒令停止了。

“喂阿澄,三大会里面,谁厉害一些呀?”

“谁知道呢。”

我盯着手机查地图。刚才马跃藤给我消息了,说是找到一个很合适的地方。“好样的企鹅”——我随即回了条短信给他。

“喂喂阿澄,三大会是指,‘学生会’‘校兼会’和‘名排会’么?”

“嗯。你在看什么?”

我瞥了一眼洁盈手中的东西;那是班主任刚刚发下来的校运会海报。海报的尾注一栏,印着“今年体育馆的票务服务,由学生会提供”一行字。这时我知道,今年三大会的争斗中,是学生会胜利了。

跟别的学校不一样,我们学校是一所学生自治的学校,其中很多重要的职务由学生负责。其中以学生会、校兼会以及名排会——三大会为首,负责着整所学校的运转。不会它们偶尔会脱线,可靠程度跟我旁边的青梅竹马一样——

这时候我身边的洁盈正往我身上挤,逼着我要我让出我占据的位置。

“你干嘛呢。”我问话她。

“位置太少,坐得不舒服。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我决定牺牲阿澄下去。”

“可这是我的座位诶,入侵者是你不是么?”

“反、对、无、效。”

“啊,好麻烦……好好。”

我只好让出椅子,往桌子上坐;旋即她又以“阻碍视线”为理由,把我推下去。最后我只能往边上站。

马跃藤在短信里说的一串地址,我用手机查到了;看到地点后,我不禁停下手思考了一下。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位于北边郊区的附近。

临近郊区的一带,没有超市、医院等的场所,甚至连车站也没有,环境非常荒凉。马跃藤在短信里还提到:因为人烟稀少,让我考虑一下安全的问题,再作决定也不迟。

好了,我该不该去看一看呢?

放学后,我跟洁盈说了句我会迟点回去,然后就前往郊区的方向——结果我还是按照那个地址走过去了。

学校门前有一条大马路,能直达北边的郊区,一个弯都不用拐,非常省事。我带着兴奋的情绪连蹦带跳地走,五公里的路大约只走了四十分钟。

寒风从荒草地上吹来,我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的领子拉直。进入郊区后,原来的沥青路就变成碎石路,路边的野草漫到我膝盖高,由于害怕着会不会跳出条蛇来,我没敢往草丛里深入。后来路边果真出现了条黑色的小蛇,把我吓在原地;十多秒后才看清:这不过是条肥大的蚯蚓。

太阳发出橘黄色的光,把碎石路染上另一种色彩,我看了一下手机,时间刚过五点半,看来入秋后,夜色来得特别快——倒不如说经历了夏天,现在才恢复了正常。

当路两边的野草都消失后,我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平房,大约有二三十栋平房围在一起,成为一个小小的聚居点。

很多平房只有一层高,走进去看,偶尔会见到两层高的。我望了望周围,没有发现有人居住在这里的迹象。大多数平房的窗户都碎了,洒落在外头的地上;门上的对联只剩下一小块,其余的可能在风吹雨打中消失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我头上飞过。

我定睛细看时,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那边那个小哥,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昂着头穿出一条小巷时,被前方的人问话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凝望着我,像是见到稀罕的访客。他身上穿着条粉色的围裙,双手各举着一只盛满浅黄色液体的啤酒杯。

“有客人来到,老板不高兴?”一个女子嗓音尖细地挑喊。

“——啊,你啊。走之前记得把钱留下。之前欠下的酒钱加上利息一共839块2毛,今天再欠账,下次收你十分之一的息。”

中年男人往旁边走开,没有再理会我。我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架了一个雨棚,下面坐着零零星星的人,他们以烂木箱为座椅,生满锈的铁捅为桌子,喝着啤酒打着扑克。

“好严格的老板呢。本人今天没有带钱哦,老板怎么办?”先前的那个女子调侃道。

她身披着黑袍,使我无法看清她的容颜,只有一束挑染的红发露出了袍帽,垂在她的朱唇边。

“不怎么办。那只家伙也欠下了果汁钱,干脆把公寓的供货断了算了。”

“啊,别这样——果汁断货了,本人家的两只鬼头会生气的。”

被称为老板的中年男人走回不远处的平房中,没有理会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女子最后的那句话。

“至于那边的年轻小哥,来这里干什么呢?”

闻声我转回头,向女子望去。因为被指明了对象,我得以光明正大地看向那个女子,观察起她来。未等到我回话,女子便已经走到我脸前,举起啤酒杯抵上我额头。冰冻的杯子刺了我一下。

“呀哈哈,小哥不适合当背景。小哥是有熟人介绍才找到这里吧?”

“你怎么知道?”

这情况下我找不出其它话说,就随便问。不过她没有理会我。

昂起头咕噜咕噜地一翻痛饮后,她放下杯子,突然一个劲抱上来,双手绕过我的背把我按住:

“——这附近设下了屏障,跟外面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了。人家说呀,糊涂的小哥究竟走到了那里呀?”她贴在我耳边如此轻说。

在我说明了来意后,她转为一副轻松的表情,表示愿意为我带路——目的地是一栋叫“狂言宛”的公寓——马跃藤的短信上是这么写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输错。

“这样啊这样啊,我就猜是公寓的客人呢。”她走在前头,双手绕在后脑上,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满脸是爽朗的样子。说实话我不认为她刚才是在开玩笑。她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杀意,那是一种……

“小哥别想多余的事嘛。不然的话,本人,”她停下来,回过头对我做鬼脸。“就在这里推倒小哥哦?”

“——呃?嗯……”

虽然她在做鬼脸给我看,但是她的袍帽都把她的脸遮住一半了,我只看到她嘴的部分。这时起该作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好尴尬。

“啊哈哈哈,小哥太认真啦。”她放肆地拍了我一脑袋。

虽然那一下并不疼,但我还是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之后没想到她笑得更大声了。

“看身上的校服,小哥是地铁站那头的民营经贸高中?”

“恩……是的。”

被她带过了话,我也不好再纠结之前的事。总之我就跟在她后头,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走。

“哦哈,那边本人记得最近要举办运动会吧?”

“校运会来着。”

“也有这种叫法。”

女子走动时掀起的黑袍下摆,露出了套着黑丝的纤细小腿。她穿着黑得发亮的高跟鞋,走的时候发出哚哚哚的声响。

“你知道学校的事吗?”我问。

“经贸高中虽然说是民营的,但主要的控制人,是旁边的世贸大学校长的亲戚,两家算是一家亲吧。恰好本人有个要好的朋友在那读书。”

“……大学的人吗?”

“对呀,她是大学的人。如果小哥能顺利毕业,也有很大概率能直接保送到那头。”

顺利毕业么……我回忆了一下高一期末考的榜单。记得那时候,前二十名的人都是全科满分来着。相比之下我简直是……

“好了,目的地到啰。”

我们穿出了二三十栋平房围成的区域,走到了外头的荒草地。在无名女子的带领下,我比预想中要快得多地来到了目的地。

说起来,既然目的地不在那个平房村,那我们干脆直接绕出去不久好了?女子带路的时候,我察觉到她特意在平房村里绕了两圈。当我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后,她只是咧嘴浅笑,没有回答。

随着距离被拉近,眼前的荒地上,出现了一个庭院的影子。我想那毫无疑问,就是我今次的目标。

于一个断壁残垣的庭院中,矗立着一栋破旧的两层高的公寓,从外表的装饰和底下庭院的布设来看,这座公寓在二三十年,恐怕是一座豪华上档次的公寓。

我跟随女子迈入庭院。庭院外围的铁围栏缺了一半,剩下的都生满红锈,杵在灌木丛边上。有根白石柱断了几截躺在泥地上,杂草在其底下萌长。

“这里有点旧吧?”走在前头的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

驻步在公寓下方,我眼前的这栋公寓,宛如是在工业化下式微的旧贵族。昔日豪华气派的外表,如今爬满了藤蔓,显得安详宁和。不少窗户的玻璃不见了。或许是玻璃它们喜爱着大地,而选择散落在外头的草丛上吧。

要说破烂,这栋公寓一点都不烂,它仅仅是旧而已。但“旧”却意味着无力的遗憾。

“这里……也不错呢。”我说。

“客套话吗?”

“不是。”

“是么。哈——也是哦!这里以前明明还是那么气派!”

她仿佛能看见这里以前的景象,笑声豪迈而开朗。

“墙壁没有裂纹,周围没有腐臭味,就这条件,比我以前遇到过的要强一百倍。”

“哼呵,小哥,这怎么能比?是你以前遇到过的太差了。”

我没有反驳,就当是这样吧。

接着她领着我,往公寓里进去。

公寓虽然只有两层高,却装有电梯。不过我们没有坐电梯,而是往旁边的楼梯走。踏着光滑的石地板,一路上我只是在想:这种地板打扫起来,会不会很方便?

登上二楼,我发现这栋公寓里面意外得大,整体呈回字结构。从走廊上俯望下去,底下有一个中庭,那里有一片草坪,中央杵着个石头水池。

“这里很少有人来,”女子走在前头,冷不防开口说。“一楼基本是仓库,二楼除去浴室和厨房,剩下的房间有九个。”

“这里还有浴室吗?”

“是啊,有两个。这里以前是富商家族的别墅。后来翻修了一下,但浴室保留了下来。保留浴室是一个很聪明的想法哦!”

她高兴地说。

其实是她自己喜欢吧。

“这里供电正常,供水正常,除了离市区远,根本就挑不出毛病。小哥搬来住的话,那些鬼头会很开心吧。”

“离市区远不是最大的毛病吗?”

“你在意的话那就没有办法咯。又是在郊区,环境很吓人吧,有个住在这里的人几乎不敢走夜路。”

“倒不吓人。”我咽了口唾沫,“只是不方便。附近没有超市什么的……”

我的视线聚焦在女子身上。虽然她外表套着件密不透风的黑袍,但走动起来,步伐相当放得开,有着双不输给男人的健步。紧勒的黑袍露出了她大腿的轮廓线。这从大腿沿着臀,再往纤细的腰上拔走的曲线,优美而动人。这道曲线最后收于她平齐的肩膀。

“现在的话,缺什么东西,提前几天在网上买就可以了,不是么?”

她用奇怪的语调说着,然后在一间房间的门前停下。

“说起来,你是做什么的呢?”我随便地问。

“本人?本人啊——”她把手放在门上,“本人是占卜师哦,世、界、一、流、级、别、的。这可不是本人的自夸。”

她从容说道后,接着敲起门来。她的这道狂妄之言,相比于在陈述事实,我觉得她意在活跃气氛吧。

“薛喵!来租客了,你期待已久的租客哦——”

等了一会,房间里静静的,似乎没有人的动静。

女子又继续敲门喊:

“本人今天不想踹门,你在的话就开门。雪早上跟本人投诉,说你衣服又不洗了,袜子啊内裤啊围巾啊都通通塞到床底;房间有多久没有清理过呢?雪专门为你煮的早餐也没去吃吧?别浪费雪的好意呀。”尽管本人最后帮你吃掉了——女子随后小声地补充上这句话。

“小哥抱歉哈,房主经常闹小孩子脾气,她……”

“啪!”女子还没把话说完,房门便被粗暴地打开了。门缝中伸出一团红色的东西。它先是望了望女子,然后转过来往我这边探。

“哇!”看见了我,她瞪大了眼,毫无预兆地大声叫了一下,使我被吓一跳。“是人类!”

“我说你难道不是人吗?”

我忍住没这么说回她。虽然我是很想这样说。

这个红色的东西,真身是一名穿着红裙的少女;从外表上看,她的年龄跟我相当;引起我注意的,是她那头红色的长发、以及那对深红色的眼瞳。

“太棒啦!”

红色少女又欢喜地叫了一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她抓住了;她用力一扯,我的脸贴着地板翻进了她房间。

我在地上爬起来,回头向门口望,视线从正在合上的门缝中,看见那女子微笑着对我扬起了手。

“——拜,拜。”

她润泽的朱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这样说。

我摸着被撞痛的鼻子,回头往房间内看去。房间很宽阔,长方形的空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靠外的那面墙壁被拉上了厚厚的深色帘子,室内只开着盏昏黄色的小灯。

刚才拉我进来的那个少女,现在坐在一张电脑椅上,手拨动着椅子转来转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走向她问。“你是……”

她停下电脑椅,面向着我望。因为迎向光源的缘故,她的红眸变成鲜艳透亮起来,宛若不是人类之物,直直盯着我一眨也不眨,令我感到害怕。

“你这家伙——”她开口说,“成为人家公寓里的一分子吧!”

少女擅自狂妄地对我发出了邀请。

既没有前言,也没有预言,这意料之外的同时也是情理之外的话,她毫无准备、十分突兀地说出口,使我不知怎么应对;也可以说在那一瞬间我变得措手不及。她若是说“把你的命留下”,那我就知道她是敌人,作出的反应无非是抡起衣袖上去干,或者转身逃命。她若是说“你走错地方了,我这里没房间出租”,那我自然明白了事,抱着被外头那女人耍了的准备,尴尬地转身离开。但是……

她的话出乎了我的意料。

她的话违背了我的认知。面对这份狂言,我打了个岔,不正面回应:

“你在说什么?我不一定会入住。今天过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里的环境。那个,能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边问,边向旁边的一张大床走去。大腿酸疼不已,大概是因为从学校一直走过来的缘故。

“人家是这里的房主,叫薛淼!”她反坐在电脑椅上,“你就是阿澄吧?”

“你怎么知道?”

我走到床边,把背包扔到地上,顺势自己也往地板上坐。

余光往后瞥了一下,看见床上躺着许多杂物。其中远古时代的黑胶唱片凌乱地撒了一床,还夹杂着上个年代的歌手的海报。再仔细瞧,旁边掉漆的木柜上,有一盏积满尘的留声机;房间的照明设施,是一颗嵌入古铜色灯托上的白炽灯泡。

“好古老的样子……”我开始环视着房间内的细节。

这时候,我支在地板上的手,因为要撑住身体的重心而向后滑,不自觉就滑入了身后那张床的底下。隐约中我意识到碰到了什么。将手拔出,手掌也将床底下的异物带了出来。异物被甩了出去,躺在我面前。那是一块浅蓝色的布……

哇啊,我轻惊了一声,连忙把它丢回去。

带我过来的那个女子,在门头说的那番话原来是真的吗!眼前的这名少女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的懒惰,才会把自己的私人物品这样随处放啊。

“呵——”

我回视前头,看见那抹红色,正歪着头、脑袋托在椅背上。她对着我神秘地浅笑,不可言喻的笑容既恐怖又脱俗。

“人家的……”

“我们来说租房的事吧!请问现在能先让我看一下房吗?”我强行抢过话题。

“耶——诶?你这家伙不是直接入住么?”听见我这么说,薛淼作出惊讶的表情,身子从椅子上挺起。“你的朋友说你一定会住的。”

“先看一番不行吗?”我连忙回问。

马跃藤那人,跟他的朋友说了些什么啊?我可没有答应过什么事啊,别给我擅自作决定啦。

“你这家伙就不能直接下决定?还看什么啦,这里的环境很差吗?人家跟你这家伙说,这里的环境可好着呢!超好哦!”

“……啊,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我最初在市区租屋的时候,有被骗过的经历,比如看到实物后才发现,房间其实一塌糊涂,并没有中介或房主说得那么好……之类的事情。城市人太聪明了,这种事实在太多。

“亏人家那么期待!”

未等我说完,她愤愤地离开椅子,朝我径直走来。她“扑通”地一声,坐在了我前面。蕴含不满和无奈的眼神显得忧郁而哀怨。她似乎只是期待,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意味。不过为什么要那么期待我入住?

“这里已经很少有人来啦!住户太少了人家很无聊!人家想多点人搬进来住!”

“这是你作为房主要担心的吗?”我弱声地问。

她爬了过来。在她艳红色眼眸的凝望下,我的身体不自觉往后退,结果就是一味地往床上挤;但回过头来想,身体其实连一厘米都没有移动过。

“这里以前有很多人咧。人家也有重建昔日辉煌的野心!”

“是、是么。”

“还有收到手的租金也要翻倍!”

“我看这个才最重要……”我推开了靠过来的她。

跟刚才那个女子说的一样,少女在闹着小孩子的脾气。她看见我一如平常的脸后,鼓起脸颊却又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退,然后重新坐回了那张电脑椅上。她大概觉得无聊,摆动着裸露的双足,脚趾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复地滑,又转起电脑椅来。

“我想先看过房间后,再谈合同的事情。不能的话,我就走了。”

我拿起旁边放的背后,作出要离开的举动。

“不要——”她“哐当”地一下,猛地停下正在转的椅子,往我这边跑来。

少女抓着我……的衣领,紧掐住我脖子,那股巨大的力气有使我平举起的劲头。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人,怎么能放走?你这家伙难道不相信人家吗?”

“难道你才有鬼呢!怎么看你都很可疑吧!你是谁啊?你跟我年纪差不多吧,为什么是这里的房主?难道你不是学生吗!”

“可疑什么啦,可疑个头!你这家伙疑神疑鬼的,怎么看人家都是正常鬼吧。年龄的话人家比你这家伙大。这栋公寓自古以来就是人家的东西,人家作为房主的身份不是很应该吗!”

她把我放下,双方都气喘了一会。

“这样啦,人家给你特别优惠——房租砍一半!”

“谢谢了。”

我绕过她身体,往房门走去。

“嘁!哼——”

她连忙跑到房门边,展开手挡在门上。

“再、再砍一半!一半的一半!”她深红色的眼珠瞪着我不放,宛若视我为仇人;颤动的睫毛下是强撑住的眼皮,脑袋后的俏丽红色因她的举动而从她肩头滑落。

“不再考虑一下么?”她憋住眉头问。

我一时之间没有回话。

身体想趁早离开这个地方,但又无法对她的那番话当作没听过。倘若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也不必这么仓皇离开,应该再看看情况再下决定。

“具体是……”什么呢——后边的半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我的头突然间变得疼起来。

目光昏眩,喉咙干咳发痒,上到嗓子眼的话说不出口,在漆黑的视线中,我的头颅似乎撞上了地板。大概是因为双膝发软的缘故——别说膝盖,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体浑然失去了力气,没有任何感觉。

最后在我闭上眼之前,我从躺在地板的身体仰望见,那个瞳孔泛着宛如鲜血一样颜色的少女,正弯下身子凝望着我。随之她眨了眨眼,嘴边轻轻往上提起,说:

“呀哈,太棒了!扩张胜利!时隔八个月,人家的公寓终于进来了一个人!”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尖锐。随之某个温软而粘湿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脖子。我全身的力气消散后,眼皮放了下来,视野逐渐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