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素来是一个不愿饰演他人口中话题人物的孤高演员。

通过观察,我发现人们聊到一个人时,鲜有是带着褒义在议论。他们会眉开眼笑地在讨论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那个人的小道消息,而不会提起那人之所以出名的事迹(哪怕是光鲜亮丽的)。他们才不会在乎自己叙述出来的信息是真是假,也不会在意会给本人造成怎样的后果,心中想着的尽是如何取悦自己及聊天对象。在聊天结束后,由虚假的信息衍生出的新的虚假信息便会成为下一次的谈资。

这比脏兮兮的细菌繁殖还要恶心。

我宁愿当默默无闻的幕后工作者,也不愿当知名人士。虽然也有希望别人记住自己做过什么的时候,但记住的代价就是成为谈资,那就入不敷出了。想通这点后,我便一直秉承影子般的行动方针,无论做任何事都不会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

——所以,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明明一直在刻意消去自己的姓名。

我的姓氏和名字,不应该轻易地被人知道。

“我当然知道学姐的姓名。”

她颇为干脆,

“学姐自己可能不清楚,但你已经是这所学校的风云人物了——任谁都知道高二年级里有一位叫叶馨园的女学生。她的父亲是抢劫犯,自己也是个出入可疑场所的可疑人物。”

对了对了——她像是没注意到我逐渐凝固的脸色,小声补充着。

“大家都说,学姐你就像是漫画的主人公一样。”

名为犬守魂的初中少女,肆无忌惮地说着别人的事——而那个别人就是我。当事人正是我,自己老爸入狱的人正是我,出入可疑地点的人正是我。按理说提到的对象就在自己面前时,胆大包天的人也会有所收敛,可犬守魂不是如此。

她侃侃而谈着我的事。

“学姐你虽然没有自觉,但实际上学姐的名气已经大到连刚转入这个学校的我都知道了。”

“……”

“班上的同学对我很热情。为了能让我早点融入班级,说了好几个有意思的话题。其中就有关于学姐的事。不过因为没有向本人确认,所以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他们还说学姐是一个胸部很大的女生。”

“——那个是假的……”

为什么反驳一个谣言会让我如此心疼。

我安慰自己。犬守魂在我面前提起那些不雅的事情绝非怀有恶意,只是出于求知欲才直言不讳。若非如此,我可能就没办法好好让对话进行下去。

“学姐是一个脾气和蔼的大胸女生,待人温柔,善解人意,还会主动帮男生解决生理上的问题。即使是最自卑的男生也能在学姐面前找到男性的自信——这些都是假的吗?”

“真抱歉啊,我可不是那种角色。不如说那种角色只会在糟糕物里出现吧!你是女生吧?会制造这种谣言的肯定是男生吧?为什么他们会跟你说这些啊!”

“可能是我太热情了。我询问他们知道的关于学姐的一切事情,为了回应我的热情,他们只好捏造信息了吧。结果,就变成虚幻和现实的混合物了。”

她叹了口气,捏了下自己的耳朵——长在头发上的耳朵。不,怎么可能有人耳朵长在头发上。我打量清楚了后,发现那不过是看起来有些像狗耳朵的头发而已——这大概是她的兴趣吧。

“怪我我太想了解学姐你啦!”

她没有恶意——我这样想。她的笑容灿烂耀眼,天真无邪。

我见过许多灿烂的笑容。只是像她这般纯粹的,我只在小琴脸上见过,而且仅有一次——如果说这是迷惑我的演技,那也太奢侈了。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热衷于了解我的事情。这个疑虑几乎盖过了她的那份天真。

“那个……为什么你会想了解我。”

“好奇心。”

意料之中的回答。

确实,假如说我的那些事迹已经被世人知晓,会对我本人产生兴趣自然是情理之中。我绝不是那类敏感到光是有人打听我的消息就会抛弃其他客观合理因素而去怀疑对方动机的人。偶尔有一两个人——尤其是对方是可爱无害天真无邪的初中生的情况下——对我的事情感兴趣,我也会大方地与他们畅聊的。

对了。

她刚才不是说“真巧”吗?

早上遇到的人竟然是新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碰上这么巧的事,肯定会想深入了解对方吧。

“说起来,真是巧合呢。”

我说,

“一天之内遇上两次,我们很有缘啊。”

偶然的情况下,我经过一个不一定要经过的走廊。可以挑选的路线有很多,但我今天偏偏选择了这一条。我通过这不一定要走的走廊,来到了一个转角,驻留一会。

在这里,我遇上了她。

“说不定这里面有命运的力量!”

她兴味盎然地说着。

“我不这么想。”

“这么一来我转入这个学校也肯定是命运的帮助!”

真是命运让你进来的吗?

“为什么你会来我们学校呢?”

我问。

“学姐很在意这个吗?”

“好奇心。”

我重复了她的话。

“我们学校——虽然是重点中学,一本率也很高,但是……”

但是,

“前不久发生过那样的事……”

自杀。

两人数的自杀。

有两名学生——在校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如今即使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能引起舆论风波的社会,已经盖棺论定的恶性事件有多大影响,从接二连三辞职卸任的学校管理层与陆续转学的学生便可见一斑。

慢着,说不定犬守魂不知道这件事——

“噢,那件事,我知道。”

明明知道——

知道那样的事情——

却还依然转入我们学校。

要说奇怪那便是奇怪;要说怪异那便是怪异;就算被人说愚蠢也无话可说,只能点头承认吧。小女孩闪闪发光的绿瞳再怎么可爱,也无法弥补她明知故犯的蠢——恶行吧,我想。

“事实上,就是因为那件事——我才想转入这所学校的。”

犬守魂很自然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我身为一名正在就读的高二学生,迄今为止的人生阅历称得上丰富。丰富的程度就连满汉全席也会在比较后黯然失色吧。在闲暇时间打工时,见过各色各样的人,这其中不缺乏那些人们口中常常提到的熊孩子。因此我对于人们常常说的“熊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胡作非为”是不赞同的。熊孩子绝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恰恰相反,他们往往都有恃无恐,能充分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无所不用其极,比起长大后会顾忌面子而有所收敛的青少年,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这些强者知道自己的极限所在,所以分外谨慎,鲜有吃亏的时候。面对真正的危险,他们绝不会以身涉险,最多远远观望,悻悻离开。

我们学校上次发生的事件,则毫无疑问属于真正的危险。面对这样的危险,就算是以猎奇为个人兴趣的熊孩子,也铁定会望而止步,掉头就走吧——

我似乎把犬守魂当成了同样天真却极其自私的熊孩子,所以一时间没能对她的这句话做出反应。我不能理解犬守魂——直到这个一脸天真的孩子说出那句话为止都是如此。

她是这样解释的:

“学姐,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乍看之下毫无共同点的两名学生仅隔一天相继死去,明明存在诸多疑点却只能被认定为自杀。即使最后推出来一位犯下教唆自杀罪的教师,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死去的两名学生会对自杀有这么强的执念吧,第二位据说第一次失败后,还尝试了第二次,这真的只是‘教唆’就能做到的吗?已经是催眠的级别了吧!还有——我还听过那样的传闻,抓到那名教师的,不是警察或者学生,而是一个瘦弱的男人与一个红发的女人。真奇怪啊,明明这个学校里根本没有那样的人吧。”

她说,

“这真的很有趣啊。这就是现代的不可思议事件吧。能够亲身到这样的地方上学,不觉得是一种眷顾吗,学姐?”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看她那兴致勃勃地讨论那种恶性事件,几乎快要失去理智的兴奋模样,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和他一样——

和那个男人一样——

和那个惹我生气的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一点都不有趣。”

我咬牙切齿地反驳道。

把别人的死当作有趣的事看待——

怎么会是正常人的思考方式。

霎时间,尽管有一半原因是迁怒,但我对这名唤作犬守魂的学妹的好感一下子降至冰点。

接近零度的冰点。

和现在的气温相差无几。

“是这样吗?我以为学姐能理解我呢!学姐看起来很生气,是讨厌这样的事吗?”

她带着让我生不起气的笑容说着。现在隔绝我把她的形象与李少辉重叠起来的唯一阻碍,就是她这张元气到无懈可击的笑脸。它能帮助她粉碎一切质疑。

“我没办法把别人的不幸当作增添生活趣味的调料。”

“即使是毫不相关的人?”

“任何人的不幸都会让我吃不下饭。”

啊,

那个人除外。

“不仅仅是自己的恩人和仇人,连未曾交谈的陌生人也被算在里面吗。”

她像是在向我确认,但似乎又不是。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和她笑容不符的讽刺,我希望那是我的错觉。

“学姐,你真爱说大话啊。”

犬守魂为我叹了口气。

“你现在不是一样能吃下饭吗?还是说,你从来不看新闻——甚至连身边的消息都不注意吗,学——姐?”

“……”

说大话,

她的意思是——我说了假话吗?

“我当然有注意——”

我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便是自己对信息的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小区里常驻的流浪犬有六只,其中一只是残疾的;我知道对面老婆婆的儿子在上个月因病去世了,我还帮忙操办了丧事;我还知道李少辉经常光顾的餐馆与饭店是哪些——我知道很多事。

很多不幸的事——我也知道。

“电视新闻也好,报纸也好,街坊邻居的交谈,因特网——现代社会想要获取信息的方式层出不穷,能够得到的消息森罗万象。包含万千的消息里,有多少是别人的惨剧,他人的不幸,学姐你不清楚吗?”

“……”

我哑口无言。

“而且,学姐——你应该是知道的吧。能够被人们注意到的惨剧,数量上是远远少于那些仍藏在黑暗中的惨剧。公之于众的部分只不过是露出海面的一角,冰山的大部分体积都藏在海面之下。被人遗忘的,被人忽略的——那样的惨剧可是比学姐你吃过的米粒还要多。”

“……”

“既然如此,学姐为什么能够说出’任何人的不幸都会让我吃不下饭’这种弥天大谎呢?只能解释为学姐在说大话了吧。”

“……”

对。

“我是在说大话。”

我承认自己的失言。为了出风头而说出不可能的谎话。别人的不幸会让我难以下咽,这无疑是脱离现实的发言,我迄今为止仍然有在好好进食,好好生活,就是最讽刺的证据,证明我失言的铁证——说是难以吸烟还靠谱点,因为我从未抽烟。

“学姐真的很坦诚啊!我超中意学姐你这一点呀!”

“……你是想取笑我吗?”

“我才不会取笑学姐呢!”

真是的。

自己为什么要和小孩子讨论这种事。

我沉溺在同小自己许多的初中生争执,并且在论战中处于下风的耻辱与懊恼中。为了让自己从这让我想要找个老鼠洞钻进去溜走的羞耻感脱身,我挖掘起自己逐渐可以托付信任的记忆,终于——

“话说,今早你说的约定之日是……”

约定之日,

雾霾中的绿瞳少女,曾经说过这样意义不明的词组——我自然知道它是约定好意思,但也仅知道它的字面意思。我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想法,只是突发性地想要一探究竟——也就好奇心作祟。

“呜呜呜,真害羞啊!那只是随便说说的话啦!”

我从她脸上看不到一点类似害羞的表情。

随便说说——真的吗?

“自言自语被听到了。学姐真糟糕,居然偷听别人说的话。”

“我也没打算偷听——”

“光明正大地听也不行啊。”

“我只是刚好经过。”

“一般人哪会在意路人地自言自语啊,学姐真变态。”

“谁让你这么奇怪啊!”

任谁都不会不特意分心留意站在雾霾里的少女吧——尤其是对方的眼瞳是绿色的情况下。

“呜——难道说学姐觉得我性感的黑皮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啊!话说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皮肤的。而且你一点都不性感。”

“诶?真的吗?看到这个比一般初中生的发育要好很多的胸部和线条完美的身材。学姐你真的觉得一点都不性感,一点都不SEX吗?”

“不,一点都不!完全不!你是初中生吧?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大脑皮层、下丘脑、小脑、色情、垂体、还有脊髓。”

“不要以为把完全不该有的东西混到正经答案里就能瞒天过海了!”

“诶嘿,露馅了吗?”

“是啊,你是变态中学生的事实完全暴露了!”

“居然说人家是变态……唔,学姐真过分,当面说别人坏话……”

“是我的错吗……”

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搞得我心里真有负罪感出现了。

“算了,相互抵消,以一减一啦!刚才不是故意取笑学姐的,如果伤害到学姐自尊心了,真是对不起。”

“不……我其实也不怎么在意刚才的话……”

“只是。”

她打断了我用来客套的废话,

“学姐还是不要太天真比较好。不然的话,会连近在咫尺的毒牙都看不见了。”

犬守魂可能是累了。她说完这句话后,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开始揉起自己的眼睛,并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饼干,放在嘴里咀嚼。我清楚地看见在咀嚼过程中有她的唾液从空中落下,掉进了一旁的绿化带里,这让我不禁想立正敬礼。(不得不承认,一般人没办法甩那么远,这可是有两米以上的距离)慢吞吞地吃完饼干后,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道别的话:

“我累了,聊这么久真开心啊——下次再聊吧,学姐。”

听到她这句话,我本来也想说点什么,但不知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我口干舌燥,似乎已经有好几天没喝过水。她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化为一个点——然而事后我却想不起她是从哪里离开的——我准备离去,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脚在以自己熟悉的某支乐曲的旋律战栗。一边奇怪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一边带着一丝不安转移视线时,我注意到了奇妙的景象。

——草丛枯萎了。

大寿已尽般,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我颤抖得更加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