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甚麼?」克拉客靠在車棚上,問著阿爾特。

 

    馬車晃動著,天色已暗,但他們沒有打算休息,也沒有時間休息。

 

    根據計算,人類只剩一個半月。舉時,鐵骸大軍將抵達桑提亞斯盆地,而人類最後的根據地淪陷後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伊司拉的過去。不,不只是這個……」阿爾特舉起雙手,秀出那個漂浮的銀色液體,儘管他知道克拉客看不到:「那第一紀元時,有兩個雙胞胎,帶著兩個神器降臨了這個世界,降臨到伊司拉。這就是其中一個,可以鍛鍊靈魂的奇蹟道具…」

 

   「靈魂啊…」查爾斯駕著馬,在前方默默聽著:「這樣倒是可以解釋我們伊司拉遇到那些情況了,不過那將死者的靈魂鍛鍊成物品的器具啊……聽起來不是甚麼好東西呢。」

 

   「哈哈…原來是這樣嗎?」克拉客笑著,用殘餘的一隻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個銀色心臟的非人律動:「所以那傢伙將自己的靈魂…」

 

    克拉客感覺的到,這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而是那惡魔用自己的靈魂在支撐著他這個早該死去的屍體。

 

    阿爾特依舊不知道當時那樣做是否正確,儘管那是當時拯救克拉客唯一的手段,但他現在這樣真的算是活著嗎?

 

   「在那裏他們遇見了妳,妳還記得嗎?妳是伊司拉的公主,並負責照顧他們兩人的?」阿爾特問著伊薩兒,但她只是搖頭否認。

 

    她皺著眉頭,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在思考,但阿爾特感覺到她跟自己一樣困惑。

 

   「吶吶,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哪?」艾莉絲似乎被吵醒了,半開著眼問著。

 

   「教廷沒有給予新的指示,刺客廳也是…看來我們只好繼續跟你了?」查爾斯回頭,他雙手的傷口仍然很明顯,但他似乎不停喝著某種奇怪的藥物,使傷口不至於感染。

 

   「令一柄神器是某種……武器,我沒看到那兩個雙子使用過它,因為持有著它的人似乎很排斥著殺人行為?」阿爾特繼續說著,並跟伊薩兒借了那個紅色水晶:「我所看到的記憶段落還沒看到那柄斷劍的最後的位置,不過我用了這個水晶應該也可以找出它的位置。」

 

    阿爾特並沒有說,但他記得在那個記憶中他很清楚的看到當時那對雙子降臨時身上與伊薩兒同樣有著這種奇異的紅色水晶,或許這是某種共通現象?

 

   「出現了……」伊薩兒似乎有些驚訝,這與過去相差甚大的反應阿爾特並沒有看漏。

 

    一張茵芬諾大陸的地圖浮現,一道鮮紅的路線由他們所在地指著接近桑提亞斯南方遠處的海岸。

 

   「呃…這裡是?」阿爾特皺了眉頭,他對世界地圖認知的貧乏了到了一個極致,這方面的學分一向很糟糕,不過他自認還是比克拉客好一些。

 

   「看不到,別問我。」克拉客無所謂的說著,指著自己空洞的眼窩。

 

    就算問你也大概不知道這是哪裡吧…阿爾特忍住沒有說出來。

 

   「海?」伊薩兒歪了歪頭,用手指戳著紅光地圖。

 

   「我也沒看過呢…」阿爾特並沒有到過那麼遠的地方。

 

   「艾爾比亞斯。」艾莉絲似乎認得出來。

 

   「啊…砂岩族那些傢伙的老家嗎。」查爾斯似乎想起了甚麼,帶著諷刺般的語氣笑了:「挺……懷念的呢,哈。」

 

    砂岩族的古老海岸國度,阿爾特記得太克拉坦跟艾爾比亞斯算是長年的同盟,統一之戰後由於太克拉坦不願安分受降,部分的艾爾比亞斯甚至願意違背與帝國的協約一同與太克拉坦反抗到底。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在蘭斯勒帝國對太克拉坦上層貴族進行了大肅清後,兩族最後都不得不放棄抵抗了。

 

   「等等…之前太克拉坦的肅清事件時,艾爾比亞斯沒有來幫忙嗎?」阿爾特問道,但旋即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啊,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的…那個,你不想說的話就算…」

 

    查爾斯並沒有立即回話,但很拉著韁繩的雙手明顯很不自然的顫抖著。

 

   「肅清嗎……哈哈,帝國方面是這麼宣稱的啊。」查爾斯露出了相當不自然的冷笑,這是阿爾特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口氣說話。

 

    氣氛變得相當奇妙,回想起來,阿爾特對於查爾斯的過去一點也不了解,他也一直不願提起。

 

    艾莉絲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變得異常空洞,像是靈魂在一瞬間被抽空一般。

 

   「那才不是甚麼肅清…呵呵,是場屠殺,徹頭徹尾的大屠殺,針對太克拉坦兩大主要名門的大清洗,一個也不留的大屠殺。」查爾斯的臉龐在黑暗中顯得相當危險,阿爾特甚至差點忍不住去伸手拔劍。

 

   「啊…沒關係,不用感到歉意。」查爾斯的聲音變得更加冷淡,阿爾特已經讀不出其中的情緒,但他很確認那包含某種他無法想像的瘋狂。

 

   「我…不知道這些,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阿爾特正想試著解釋甚麼的時候卻被中斷了。

 

   「是我下手的。」查爾斯冷冷地說:「我親自下手的。」

 

   「等等…什麼?!」阿爾特驚訝的開口。克拉客在一旁轉過了頭,用那空洞的眼窩看向查爾斯。

 

   「任何一個名字中包含有太克拉坦的人全都被我殺了,不論男女老少,貴族或是僕人,幼童…嬰兒,我都殺了。整個你所謂的大肅清,都是我一個人幹得,這就是刺客廳的工作,事實就是這麼簡單。」語畢,查爾斯就再也沒有開口了。

 

    克拉客只是聽著,沒有多做反應,但阿爾特可以感覺到他冰冷的身體下,銀色的血液不安分的沸騰著。

 

    阿爾特很想問,為甚麼非得由他來下手,整個刺客廳肯定還有其他人可以來做的,但他開不了口,對於那件事的真相讓他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總之,這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阿爾特那個水晶手起來,交回給伊薩兒。

 

    他目前最渴望的東西應該就是那柄斷劍造型神器了,如果照這邏輯來說這水晶應該也會同樣指引他們。

 

    阿爾特看著手上的銀色的液體,突然想到了甚麼。

 

    最初,他們為甚麼會被指引到伊司拉?當時他根本不知道這個神器的存在,這完全就已經矛盾了啊?還是說,他當時所想要的根本不是這個神器,而是在伊司拉某種其他事物,或是某個人……?

 

   「唔,阿爾特……」伊薩兒似乎想將水晶別回瀏海上,但不知為何一直失敗。

 

   「別看我啊。」阿爾特無奈,他可從來沒用過髮飾,更別說幫人別人用了。

 

   「奇怪…?我的手…怎麼?」伊薩兒的手顫抖著,笨矬的一直弄掉髮飾。

 

   阿爾特並不是沒注意到,但自從伊薩兒將降臨後,她每日所需要的睡眠時間逐漸增加,身體也越發虛弱,彷彿是得了某種無法解釋的病狀。

 

   「喂,你怎麼……算了,我來。」阿爾特接過了髮飾,輕易的鬆開了夾子,將髮飾別了上去。

 

   「謝…謝……」伊薩兒給了個不知道是不是笑容的表情。

 

   「嗯。」這是阿爾特第一次聽到她這麼說。

 

   「我要先…睡了。」說著,她變無力的直接倒下,靠在阿爾特肩上。

 

   「喂,我可不是枕頭。」雖然這麼說,但他並沒有閃開。

 

   「膝枕的…回禮。」

 

   「……」阿爾特的臉無法抑制的漲紅,他知道伊薩兒指的是雪崩後的那件事。

 

   「阿爾特…」伊薩兒在意旁小聲地開口,聲音相當的輕。

 

   「怎麼?」連續的趕路的使阿爾特相當疲憊,他大概需要補眠了。

 

   「大海…好期待呢。」

 

   「嗯。」雖然阿爾特很想提醒她這可不是在旅行,不過他偶爾有這種悠閒的錯覺也不錯呢。

 

    阿爾特看著她異常安詳的臉,發現自己有些羨慕她,她不用在乎世界末日,看上去似乎相當輕鬆。

 

   不過阿爾特知道這只是假象罷了,因為他根本不了解她的過去;不過他相信,只要完整理解那份過去記憶,他一定可以知道一切的真相的。

 

    說來有趣,前幾個禮拜,他還一直被惡夢所困擾,每天幾乎是撐到精神極限才不得不入眠。

 

    然而他現在卻莫名的安心,就算他知道那些過去的記憶或許是遠比那些惡夢更加可怕的景象。

 

    但他依舊任憑神器中的記憶開始浮現,將他拉回過去。

 

    他想知道真相,他想了解伊司拉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他想知道他對雙子之後的命運,他想見證過去這一切的始源。

 

    他想了解那神器的真正力量,以及它最後的去向。

 

    他想更加了解……伊薩兒的過去。

 

    他有義務去知道伊薩兒的身分,以及他們之間的關聯。

 

    到底為甚麼伊薩兒在降臨到這個世界時會指定了他?阿爾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亦或是…甚麼?

 

 

 

   「誰幹的?」卡特試著去碰觸著早已被破壞的結界,暴雪侵蝕著他的皮膚,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無法解釋的景象。

 

    他花了二十天就趕到伊司拉的半山腰了,儘管途中發生了無數次暈厥,以及身體自我的修復後的甦醒循環,他還是完全沒日沒夜,拚上了性命趕到了。

 

    自從前幾天杰說他已經找到解藥後,共振水晶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了,就連每日傍晚的固定聯絡時間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到底是誰幹的?!」他在暴風中大吼著,但一點聲回應也沒有。

 

    消失的結界邊緣看不見半個人影,連哨站內都沒有半個人影。

 

    杰說過,他已經解決了杰界的能源需求,但為何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

 

    卡特抵著狂風,在雪堆中賣力前進,試圖找尋著人影。

 

    深及半腰的雪掩蓋著街道,暴風雪吞噬了伊司拉,部分的建築都已塌陷。

 

    遠處的道路上擠滿了人影,在暴雪的嘶吼中無論卡特怎麼呼喚他們都沒有回應。

 

    在這種程度的風雪下,人類若是待在街道上要不了幾分鐘就會喪命的。

 

    卡特呼喊著,他們卻依舊沒有反應,甚至連一點動作都沒有。

 

    彷彿是雕像一般。

 

    直到距離近到足夠卡特看清真相。

 

    冰雕。

 

    街道上佈滿了冰雕,人類一般大小的等身冰雕,就像是……永凍症的患者一般。

 

    無以計數,塞滿整個街道的冰雕填滿了整個伊司拉。

 

    一張張驚恐的臉龐栩栩如生,彷彿真人一般。不,卡特很清楚的,這就是真人。

 

    這些就是伊司拉所有人。

 

    卡特跑起身,無視著身體的負荷,在伊司拉跑了起來。

 

    他像個瘋子一般地大吼著,尋找著倖存著。

 

    他向著宮殿狂奔著,但屍體的數量只是絕望著上升,甚至使他寸步難行。

 

    卡特見過很多死人,尤其是在山下的那充滿戰亂的世界。

 

    對於死亡他早已見怪不怪了,儘管無一不感到哀傷,但依舊沒有甚麼比得上他現在的感受。

 

    他衝進了塌陷的宮殿,見到許多眼熟的臉龐被冰封著,當時一切發生如此突然從他們臉上就能輕易發覺。

 

    卡特嘶吼著,無視著致命的寒風灌進他的肺部。

 

   「杰!你聽的到嘛!」卡特掃視著每個冰雕的臉,祈禱著不要出現任何他所熟悉的臉龐,但事實只是使他一次又一次的感到絕望。

 

    他相信,杰是不會死的。

 

    他們是雙子,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雙子。

 

    他是不可能像凡人那樣輕易死去的。

 

    他在熟悉的長廊飛奔著,向著他的目的地。

 

   「伊薩兒……?」卡特破門而入,裏頭卻甚麼也沒有。

 

    風雪灌進了塌陷的房間,向著宮殿外吹拂著。

 

    除了積雪及凍結一切的寒冰外,伊薩兒與杰的房間甚麼也沒有,只有幾個僕人的凍結屍體。

 

    卡特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但他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該做甚麼。

 

    這種地獄一般的景色他看過很多次了,但他都不曾動手。他都忍耐了下來,看見數萬計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都忍耐了下來了。但這次不一樣了,這股炸裂他心臟的憤怒遠超越他的想像。

 

   「我要……」頭一次的,卡特感到了真切無比的怒火在他體內燃燒了起來。

 

    他所認識的一切消失了。

 

    他唯一的家鄉已經不復存了,只剩一片無盡的死寂。

 

    卡特想起了自己曾經發過誓再也不殺害人,並要親自拯救伊司拉。

 

    但現在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要它付出代價…」卡特拔出了斷劍:「不管這是誰幹的,我要親手殺了它。」

 

    斷劍的末端炸裂,微型太陽一般的光芒在這暴雪中乍現,能侵蝕空間與一切物質的強光形成了劍刃,使風雪彷彿恐慌一般四處逃散。

 

    四散的風雪中,卡特可以看到山頭的景象不自然扭曲著。

 

    那暴雪彷彿有著自我意識,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身形,操作著這整場災難。風雪以那身形為中心,狂野的撕扯著周圍的一切,摧殘著伊司拉僅存的殘骸。

 

   「那就是源頭嗎…」卡特捏緊著劍柄,鮮血沿著指間流出。

 

    某種沉睡與他體內已久的力量清醒了,嘶吼著它渴望解放。

 

    卡特已經無法再壓抑了,他不知道會有甚麼後果,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絕不殺戮的發誓根本只是個笑話,那不是甚麼崇高的理念,也不是甚麼可以阻止戰爭的道路。不過是他自廂情願的自我催眠,為了逃避自己殺戮本能的妄想。

 

    他看著手中那柄伴隨他誕生的神器,正冒著毀滅性災難之光。自從降臨的那一天,他其實就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是某種更高等存在,為了殺戮而創造,為了破壞而誕生了非人兵器。

 

    這就是他的存在意義,世界和平什甚麼的只是一種他自己為了逃避自我的狗屁藉口。

 

    憤怒燃燒著他的每一滴血液,仇恨如劇毒般的扎根他的腦海。他渴望著殺戮,他渴望著發洩。

 

    他提起由強光構成的巨劍,殺向了山頭。

第二章‧災厄的雙子(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