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被詛咒了。

 

   卡特握著斷劍,但始終沒有出手。

 

   像是瘟疫一般,戰爭已經是種深根於人類的本能的疾病了。

 

   他不想再殺人了,自從在伊司拉失手殺了一位貴族之後,卡特就發誓再也不殺人了。

 

    就算這代表著他要對著眼前的這些戰敗國見死不救也一樣。

 

    因為他有預感,一旦他真的開了殺戒,殺人的標記就會永遠烙印在他身上,他就再也沒臉見到伊薩兒了。而且就算他奇蹟式的成功使世界和平了,那也是建立在錯誤的根基上,那種血腥手段所建立的和平不過是下場戰亂前的幻象而已。

 

   「卡特,所以你,這幾年下來……有甚麼感想嗎?」卡特手中的紅色水晶震動著空氣,發出了人類的語言。

 

    卡特並沒有立即回覆,只是看著塌陷的城牆以及成推的屍體。灰燼以及腐屍的味道刺激著他的感官,提醒他這就是世界的真實樣貌。

 

    遠處的軍隊向著地平線邁進,載著一批批的糧食與奴隸,高呼著軍歌凱旋而歸,愉悅的氣氛與彷彿方才的大屠殺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卡特思考著該如何救下那些奴隸,卻又暗自不希望他們成功活下去以免成為下一個復仇戰火的開端。

 

   「現實比那些書上說的……還要糟糕、糟糕多了。」卡特捏緊著拳頭,深感到無力與絕望。

 

    千里之外的伊司拉山上,杰透過共振水晶默默的聽著,沒有回覆。

 

   「要是談判成功了,這些士兵、百姓根本沒必要死去,就算失去了這個領土又怎樣?!為甚麼要拚死抵抗?為甚麼非要去打這個根本沒有勝算的仗?」卡特發洩般的重捶地面,想起了這個城堡內的諸多熟人:「榮耀是甚麼?連性命都沒了談甚麼鬼榮耀?!明明有很多辦法的!為甚麼最後都是以戰爭為結束收場?!難道人類就那麼喜愛自相殘殺嗎?!」

 

    卡特爆發出了這些年的各種積怨,這些情況他看過太多了,他也試過各種方式去阻止了,但在各種仇恨的連鎖下,這種大屠殺與全面戰爭根本無法避免。

 

   「山下的世界很慘,非常的淒慘。」卡特稍微回復了口吻,吐了幾口氣:「……這個世界瘋了啊,杰。戰爭不斷在各地爆發,不管我怎麼遊說,或是擔任仲介……這都只是在拖延罷了,最後他們終歸會發動全面戰爭,甚至是種族屠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杰並沒有說話,這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只是戰亂的嚴重也超乎了他的想像。

 

    具卡特所說,除了最根本的資源與利益所導致的戰爭外,最根本的問題就是血統方面的問題。除了文化與種族上的隔閡外,各族的血統是幾乎不可能產出混種的後代;也就是說,就算林族與炎族聯姻也難以生出混血兒,大多只會生出不具任何一方能力的畸形兒,茵芬諾的大多宗教甚至普遍將此視為異端行為。

 

    卡特試了很多方法,但均以失敗結束。人類的本質就是好戰的,世世代代的仇恨所導致的種族隔閡,以及教育程度極為低落,只要有人領導下人民極容易因為各種愚蠢理由參加戰爭,甚至將此視為一種榮耀的行為。

 

   「哪來的榮耀啊……」卡特看著染血的街道以及遍地的屍體,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城主的頭插在只剩灰燼的旗桿上,周圍吊著他提前自縊的子女們,卡特還記得前幾天與他們一同暢談國家未來願景的狀況。

 

    卡特知道,只要他肯出手,這場戰鬥或許還有勝算,這些人也或許不會死絕;但就算贏了這場仗,要不了多久,戰局只會全面擴大,變成殘酷且絕望的拉鋸戰。

 

    不,就算如此,卡特也知道,要不了幾年,這些戰敗國的後裔,或是其他分支親族,肯定會再次崛起,發動另一次報復戰爭。

 

    這種情況不是卡特看過的第一次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卡特……」杰語重心長的聲音傳了過來,儘管卡特無法從水晶判斷對面的情況,但他有非常不妙的預感。

 

   「先不管外面的世界怎麼了……」杰聽起來相當難受:「你要不先回伊司拉一趟?」

 

   「……發生甚麼事了?」已經過了將近五年的光陰了,卡特汲汲營營的遊走世界各地,根本沒考慮過要回家。「不要不說話啊……?」

 

    沉默令人相當難受。

 

   「神器的研究……」杰不安的說著:「進展的不是那麼理想。」

 

   「……結界還能撐多久?」卡特感到沉重的壓力,這是他最不希望聽到的消息。

 

   「不,結界已經暫時找到替代方案了。儘管每年要犧牲不少靈魂,但罪犯的人數勉強還夠的。…至少沒有到需要亂判冤罪的程度。」

 

   「……」卡特大概已經猜想到杰最終不得不這麼做,但他也能理解到這是這是目前維持伊司拉的不擇手段。「那你說的進展不理想是指甚麼?」

 

   「我找不到永凍症的解藥。」杰乾脆地說了出來:「不管花費庫存裡多少的靈魂,不管收集多少的死刑犯,我還是找不到可以提煉不出解藥的靈魂啊……我甚至超額去使用了那些為了支撐結界的靈魂,但是一樣沒有啊……難道說,永凍症真的不存在解藥……?」

 

    這是卡特所能想到最糟糕答案了,事實彷彿冰冷的刀刃插入他的心臟。

 

   「卡特……我不相信整個伊司拉裡的幾萬個百姓,就沒有一個人靈魂剛好是永凍症的解藥,一定有的,一定有人的靈魂可以拯救伊薩兒。」

 

   「就算是這樣…」卡特聽得出杰的語氣相當違和,他甚至有點精神不穩的感覺。

 

   「不,只是說說罷了……」杰像是在苦笑,或是壓抑著甚麼情感:「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不……老兄,告訴我她沒事,拜託…」

 

   「已經侵蝕了四肢,下半身也不能動了。」杰不帶起伏了說著。

 

   「我現在就回去,立刻。」卡特立即起身,他萬萬沒想到會病情會惡化到這種程度。

 

   「你人在哪?」

 

   「克爾默什盆地,我會在一個月內趕回去的。」卡特在腦海中立即整理出地圖與路線,便直接動身奔跑起來。

 

   「來不急的,這情況……就算在三周內也來不急的。」

 

   「來得急的!三周…不、兩周,我兩周內絕對會到!不吃不喝不睡不休息,反正我這身體也死不了,兩周內絕對可以到!」卡特拔腿狂奔,向著最近驛站飛奔著。

 

   「我想想辦法…」杰雖然這麼說著,但伊薩兒現在的情況要撐過兩周都是問題。

 

    卡特懊悔著,懊悔著自己這些年白費功夫,妄想著去拯救這些人,拯救這些遲早會死去的人類。

 

    腦部將近缺氧,但他絲毫不打算減速。

 

    他應該留在伊司拉的,他應該與伊薩兒共度剩下這幾年的。

 

    現在或許連她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卡特…」杰的聲音從項鍊上的水晶傳出。

 

   「或許還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讓伊薩兒撐得更久,雖然或許一樣不能根絕病源。你知道“神啟”這個詞嗎?」杰語氣異常的平靜的說著。

 

   「你想說甚麼?」卡特當然知道神啟是甚麼,自古以來,凡是能掌握著神啟的力量就代表著絕對強勢,儘管普遍有著嚴重的副作用,但它的強大是不可否認的,神啟的強大甚至導致現存中大部分貴族血統都擁有著這些能力。

 

   「伊薩兒並沒有啟動過神啟。」杰顫抖著說著:「這或許是個機會,好歹她也是伊司拉的貴族血統,機率應該很高。」

 

   「……」卡特與杰並沒有神啟,至少他們兩個的身體不曾出現這種能力;畢竟神啟的能力會根據種族的血統來決定,而他們似乎連人類都算不上。

 

    況且神啟也不是甚麼可以隨心所欲獲得的好東西,除了血統外,還要在適當時機遭遇到特定的情況才有可能啟動,完全是種可遇不可求的奇蹟能力。

 

   「我曾經鍛造過一個靈魂,可以激發人體內的神啟……但是我……」杰猶豫著,他實在不想冒這個險:「我不確定伊薩兒的神啟是甚麼,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治好永凍症,更不知道會有甚麼後遺症……最重要的事,我不確定這些剩下的死刑犯中,有沒有人靈魂剛好又是這個功能的…」

 

   「只要可以救她,甚麼都可以!」卡特已經不在乎需要甚麼代價了,只要伊薩兒沒事甚麼都好;他曾經聽說過在發動過神啟後一些身體的病狀會緩減,甚至可以延緩老化,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沒有道理不去嘗試。

 

   「我知道了。」杰放下了水晶,卡特也沒有再從對面傳出任何語音了。

 

    杰並不知道卡特所在的地方是否已經天暗了,但伊司拉這裡已經看不到陽光了。

 

    伊司拉氣候自從卡特離開後就更加惡化了,遮天的暴雪下日夜差異顯得不是那麼明顯。

 

    神啊,算我拜託你…杰閉上眼的,雙手合十胡亂的禱告,向著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的神禱告著。

 

    想來可笑,身為研究人員的他竟然也有這天。

 

    伊司拉的夜晚除了風雪的哭嚎外沒有其他的聲音,這個國度在微薄的結界下一片死寂。

 

    想當然的,沒有任何人回復他的祈禱。

 

    若真的犧牲了伊司拉,將所有百姓的靈魂依依提煉,萃取的話,總是有一個會是可以拯救伊薩兒的解藥吧?

 

    出於預料之外,杰對於有著這樣想法的自己並沒有感到多少厭惡,或是道德上的牴觸;或許他從一開始根本就不把這些人類當成同類來看?

 

    不,本來就不是同類。

 

    在黑暗中,燭光照耀著杰的側臉,銀白的頭髮與銀色的瞳孔使他已經很慘白的臉色更加黯淡無光;儘管他不曾老化,但在精神層面上他已經被壓力所衰老數十年一般。

 

    這些壽命短暫,科技低落、愛好戰爭的生物,怎麼可能是同類?

 

    那到底是甚麼在阻止著自己?杰看著附著自己手上的銀色神器,乎思亂想著。

 

   「杰……」少女虛弱的聲音從一旁的床上發出,聲音虛弱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風囂聲蓋過。

 

   「怎麼了…」杰痛苦的回過頭,床緣溢出了寒氣,使他的內心發寒著。

 

   「不可以…露出這種表情喔。」伊薩兒嘗試起身,但凍結的四肢早已不聽使喚,她只能勉強抬起頭來。

 

   「小心。」杰扶著她,將顆枕頭塞在她的背後,使她能靠著。

 

   「呼…你還是一樣這麼溫柔呢。」伊薩兒蒼白的臉龐上浮現了近日來難得的笑容。

 

   「你不知道我做過甚麼。」杰看著自己手上的神器,否認道。

 

   「關於你的一切,我可是都知道的喔…」伊薩兒說著:「不管你做了甚麼,那些都是你出於善意的吧?」

 

    以善意為根本所做出的惡行依舊是惡行。杰沒有這樣回答。

 

   「我呢……雖然很害怕,但人類的生命遲早會到盡頭的。」伊薩兒看得自己的化為冰雕一般的手腳,彷彿是某種致命的高貴藝術品。「但是呢,我遇到了你跟卡特,我們研究了神器的各種神奇功能,好好的活過了呢…」

 

   「…我們甚至還結了婚,雖然沒有小孩真的很可惜,但是呢,我覺得這樣已經很足夠了。但是不管如何,我遲早都會離開你的,杰。……對於這點,我原本是相當恐懼的,要是沒了我之後,你還有辦法好好融入伊司拉社會嗎?尤其你的價值觀與人類相差又那麼大……」

 

    杰一語不發的握著她的手,心臟難受的彷彿的要使他窒息;他不想聽到這些,他甚至根本還沒心理準備,他無法接受這事實。

 

   「但是呢…就算終究會死去,一旦得了永凍症,那可是大不同呢。」伊薩兒彷彿在敘說甚麼令人安心的話,但杰一點也感覺不出來。

 

   「得到永凍症的人,身體並不會就這樣死去喔…會變成像雕像一般存在,永遠也不會消失,就連靈魂也會永遠待在身體裡呢!那樣我就可以永遠的陪在你身旁了,我…」伊薩兒幾乎是哭了出來的說著:「所以呢…杰,不用露出這麼殘忍的表情,也不要強迫自己去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好嗎?」

 

    杰默默流著淚,腦中出了從未見過的混淆。如果將整個伊司拉所有的住民,以及伊薩兒放上天秤,結果會是甚麼?

 

   「吶,答應我,可以嗎?」伊薩兒幾乎泣不成聲,眼淚成為冰珠落在床上。

 

    天秤的傾向理所當然。手上的銀色液體彷彿是沸騰一般躁動著,發出了來自另一個空間的哀號聲。

 

   「嗯,我發誓。」杰收回了雙手,神情不變撒著謊。

 

    我發誓,不論代價,我會救活妳的。

 

    不擇手段。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