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狂嘯,破碎的銀色金屬如雨點般拍打的地面,數千靈魂被消滅時的哀嚎聲此起彼落。

 

    「這是何等的……至高無上的享受啊……」

 

     誰的聲音?阿爾特無法抬頭或睜眼,他感到冰冷的地面凍住了自己的臉頰,全身的如著火般的疼痛的肆虐著他。

 

    「喔……哈哈哈,吾可以感覺的到。非常清楚感覺的到了哈哈哈……」非人的聲音隨著那不知是出於痛苦還是愉悅的笑聲顫抖著:「吾聽到了……人們在死亡,生命在遭到踐踏……城鎮在燃燒,國度在滅亡……啊,這是何等的美妙啊!這世界終於迎接了它的結局了哈哈哈!」

 

    這聲音,非男非女,遠在世界彼方,近在……近在阿爾特腦海中。金屬摩擦聲盤旋於他心中,鐵鍊纏住了他的雙眼,荊棘開始插入了他的口鼻,扎進了他的心魔。

 

    「吞噬吧……屠殺吧!吾可愛的孩子們……盡情的將這世上所有生靈湮滅吧!脫離那束縛你們的汙穢子宮……染指這世界吧!徹徹底底的玷污那些神所最以引為傲的造物吧!哈哈哈哈!……吾等……吾等初始的雙子,要將這世上所有人類屠戮殆盡,為一切降下終焉!……啊,是終焉啊!我們渴望已久的死亡啊!」

 

    不必再感受任何痛苦了,阿爾特放棄任何殘餘思緒,開放著自己的心靈,將這些折磨他的鐵鍊與荊棘,擁入他的靈魂深處。

 

    溫暖與安全感感染了他,如家中的壁爐簇擁著他,這是阿爾特,此生第一次的感到如此安心,他不禁在腦中尋找一個形容這種感受的語詞……

 

   「吾等雙子所期待的真正死亡,終結一切的悲傷與眼淚的結局……那可是如此貨真價實的終焉啊哈哈哈!……聽著!」隨著最後一聲金屬掉落地面的破碎聲,那聲音宣誓:「吾等是初始的雙子,而我們將親手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生命與物質獻上終結!連這世界都將被一同破壞,祢所創造的千羅萬象將被吾等初始的雙子徹底泯滅!當然……哈哈…甚至連祢本身也不會放過的……哈哈哈哈!」

 

    ……是幸福啊。阿爾特想起了這個陌生的詞,濕潤的雙眼終於解開了封印般,他能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了。

 

    渾身的血液浸透了阿爾特的衣物,在這種氣溫下簡直要人命;但出奇的是,除了寒冷之外,阿爾特頭一次感通體舒暢,全身上下除了失溫的血液外沒有任何傷口。

 

    踏足的寒冰地面上遍佈著碎裂的銀色兵器,那誇張的數量彷彿這地下殿堂已化為了神聖的銀色灘頭,甚至看不到任何裸露的地面。

 

   「這是……誰幹的?」阿爾特無法回想起任何記憶,在他們見到那屍堆上懸空的銀色怪人後,他的記憶就飄浮不定了。

 

    地上這些損壞的兵器根本無法估計,他完全無法想像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咳……咳……不錯。」那屍堆底攤坐著一個破爛身影,沒有手腳的身軀上滿是碎爛創口與銀色的血液。

 

   「真的很……不錯,不,這根本超乎預期的好啊……」

 

   「發生了甚麼事……」阿爾特停駐於原地,謹慎地觀察著四周。位於他與屍堆間,有個岩石質感的大型球狀物,表面上開始出現了碎裂,以網狀裂縫蔓延著。

 

   「這樣的話,肯定可以成功的!……咳咳!」那銀色惡魔因重傷而不停嗆著銀血,破爛的面具中不停的溢著血,但那銀色的瞳孔卻展現出無比的狂熱與希望。「果然啊,兄弟,這世上肯定還有著超神的存在,在冥冥中安排著這一切,幫助我們……我們才會如此成功啊……」

 

    岩球崩解,露出了癱倒在內的五個人,甚至連斯洛都在其中;他們均失去了意識,臉上滿是從七孔中流出的血跡,但最為嚴重的是克拉客已經喪失了整隻手臂。

 

     而那少女則不在其中,她似乎依舊攤到外部,也就是他們落下的那個開口,看來不管多大的動靜都無法吵醒她。

 

   「這是……你做的嗎?」阿爾特看著倒在岩求碎屑上的眾人問道,他指骨格格作響,他甚至無法想像克拉客的狀態。

 

   「我?…哈哈哈…」他發出了難受的冷笑:「不,除了弄斷那傢伙的手之外,把他們弄成這樣人可不是我啊。」

 

   「光是那條手臂就足夠成為我動手的理由了。」阿爾特看似冷靜地說,但光是想像克拉克的樣子就足以讓他感到心頭一冷;戰鬥本就是該出現傷亡,這點無庸置疑,但如此活生生地發生在阿爾特身旁真心令他感到難受。

 

    他自從十年前就認識克拉客跟蓮絲亞納了,在甚至在他們來到帝都之前就認識。狄亞拉林族的事件已經讓克拉客夠扭曲了,但現在他還失去了一條手臂,阿爾特實在無法裝作不在乎。

 

   「要殺的話請自便,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雖然無法親眼見識到終焉著實可惜,但我也活得夠久了。」那惡魔攤了攤那銀色液態手臂,燒焦的白色長髮稀疏的散落著。「但是……有個條件。如果成全我的話甚至可以放你們直接離開永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阿爾特皺著眉頭,他注意到了包含那少女的眾人都依舊有呼吸,胸口仍微微起伏著。

 

   「條件?」阿爾特想到了一件諷刺的事,就是他們為了拯救世界而來,如今卻只是為了活下去而苟延殘喘。

 

   「那個傢伙…那個執念最強的傢伙,可不能離開啊。」牠舉起了那銀色手指,指向了岩球的位置。

 

   「克拉客……?」須臾間阿爾特便明白他所指著人是誰了。

 

   「那種口口聲聲為了正義,拚死不放棄的人,是最不穩定的,也是最危險的……」銀色瞳孔眼顯露了憎惡,一個長達萬年的恨意。「我不能留他活口,他對我們目標的引響太大了,我不能讓這種自認正義的人繼續盲目的存活。」

 

   「…去你的目的。」阿爾特果斷回答:「你要我把克拉客留在這?別開玩笑了,就算要世界末日了我也不會把他丟在這等死。」

 

   「呵……不是那麼意外的回答。」那惡魔彷彿想起了甚麼相當懷念的事笑了出來。

 

   「不過可別以為我會傷成這樣就無法反擊啊……只要我的腦袋還在,殺了他一點也不是困難。」語畢,一柄銀色長劍浮現,射向克拉客。

 

    但在離克拉客不到幾公尺處便騰空停了下來,被阿爾特硬生生接住。

 

   「剛好我的配劍不見了……」阿爾特略為觀察了下手中的銀劍,做工精美到不像任何工匠可以做出來的質感。

 

   「看來是我也活不久了呢……」再見到自己的攻勢被輕易接下後,那惡魔自嘲的笑了下;看著自己的銀色手臂不停融化解體,勉強維持的形狀的狼狽樣。

 

    不知為何,阿爾特感覺不到任何戰鬥該有的激情,也沒有先前那種失控的狂怒,反倒有種,無法言喻的感傷。

 

    他不認識眼前這個存在,也不知道他的過去。但他知道他必須在這黑暗的地下洞穴將他殺害,儘管內心已經沒了先前那種狂怒所帶來的衝動性,但要將他殺掉的想法一點也沒改變。

 

   「別鬧了。」那惡魔起身,重新浮回半空,將液態金屬重新組成雙臂,伸手召喚出了數把兵器。

 

    阿爾特舉劍檔在昏去的眾人面前,謹慎地看著那幾把兵器的動向。

 

   「我不需要你這殘渣的任何憐憫,我可是最沒資格……被你憐憫的人啊。」那惡魔用白髮擋住了自己的臉,掩蓋任何表現出情緒的可能。

 

   「在這冰封的國度等待了幾千年……我曾想無數次的想像了自己的死亡。」牠招手,銳利的銀色軌跡殺向阿爾特。

 

    其中幾把很明顯是誘餌,意圖使阿爾特離開倒地的克拉客,但阿爾特只是待在原地,被動的劈開那些接近的兵器。

 

   「絕不妥協!就算神擋在我面前也絕不妥協!…我已經發…咳咳!」激動使牠嗆出了更多銀血,悽慘的模樣甚至看起來隨時會墜地。「我已經發誓過誓了!……就算在臨死關頭,我也絕不會悲慘在那等死!所以想要我的命的話!拚上你自己的來拿!」

 

   「這是必須的!身為該死的人,必須由你親手將我殺了!你自己的仇,必須由妳自己來報!」

 

    無法停手握手說好,也沒有這個必要性;因為他們彼此都很確定這是他們倆人的結局,若不將對方殺害,彼此都不可能停手的。

 

    相當棘手,這是阿爾特綜合現場所有情況的結論。那些銀色兵器的力道與速度都在他可以輕易面對的程度,但現在就成了持久戰。也就是說,是場賭注;看是他的體力先耗盡還是對方兵器先用完,無趣至極的持久戰。

 

    或是另一種更加本末倒置的戰術,放棄保護他們,逕至殺向那個怪物,了結這個僵局。

 

   「別開玩笑了…」那個念頭轉瞬即逝,阿爾特接住了一柄新的銀色兵器,丟出先前那個早已破爛不堪的長劍。

 

    阿爾特不喜歡戰鬥。儘管他在這方面根本強到無法理喻,彷彿這就他的天命,但他依舊不曾喜歡過。

 

    火光飛濺,破碎的兵器在阿爾特腳下越積越多。各種詭異的角度,奇異的兵器,常人肉眼難以判定的速度,各種招式都使了出來,但阿爾特只要保持防守狀態,他們幾乎無法傷到他;他漸漸確定到,自己無疑會勝利,這樣下去那虛弱的攻擊將隨時會出現破綻,而他就可以借此上前途突進。

 

    他突然,變得很想開口…不知為何,他有甚麼想開口問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惡魔。

 

    為何他們倆必須在此戰鬥?那惡魔是誰?為何他會在這冰封的洞穴?

 

   「咳啊!」銀色兵器散落,脫弦般無力掉落;那銀色身影瞳孔縮放,痛苦至極。

 

    我剛想說甚麼來著?阿爾特在腦中猶豫片刻,但戰鬥本能絲毫沒放過這機會,提劍邁步狂奔。

 

    那惡魔慌亂抬手,落地的三柄兵器彈起,忽略阿爾特,直射向他身後。

 

   「媽的!」阿爾特在意識到那些飛行的軌跡後,用力踏步,以此快速轉身,但他早已離克拉客他們幾十步遠了。

 

    急煞住腳步轉身後,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折返飛回來射向他的飛刀。

 

    目標不是克拉客而是我的背?這念頭出現的瞬間卻已經太遲,這距離根本來不急閃躲或是舉劍了。

 

    「虛無中的至高風靈啊……」

 

    阿爾特臉前湧出強風,將銀色飛刀彈開,鮮血飛濺到他的臉上。

 

    「我就說了,那傢伙果然很危險。」那惡魔虛弱的說著。

 

    方才的強風離開阿爾特,回到操作者僅存的單手上迴旋著,身上的衣物像是抗議般來回拍打著。

 

    「喂…克拉客?」不屬於自己的血液從阿爾特驚恐的臉上滴下。

 

    「……我願意身負無盡痛楚與詛咒,在人間伸張正義……」克拉客像是在強忍痛苦,咬牙念出這些台詞,紅色液體從眼窩中流出,彷彿是血淚般的不停滲出。

 

    「為甚麼要做到這種程度……」阿爾特看著克拉客,但對方卻已經永遠再也無法回視他了。

 

   「將一切的惡消滅殆盡,淨化這污穢人世……儘管我將永不被世人諒解,也無法獲得任何救贖…」銀色飛刀輕易的劃破了克拉客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永久性的奪去了他的靈魂之窗。

 

   「我不能讓他活著。」那惡魔用顫抖的手喚出了更多銀色兵器:「至少在死前,必須了結他。」

 

  數十柄銀色兵器彷彿垂死之鳥,無力卻致命的射向他們兩人。

 

  「…儘管前方是沒有盡頭煉獄之道,我仍無怨無悔。」克拉客不知在流血或流淚,痛苦的說完最後一句話:「風靈的狂舞!」

 

  盤旋於克拉客四周的空氣隨著神啟的發動,向著四面八方炸裂開來,襲來的兵器無一倖存,全都放射性彈開,重重的擊碎於地面。

 

  強風將地面那些破碎的兵器吹飛,甚至連阿爾特都幾乎站不住腳。

 

  「住手!」阿爾特起身,抓住克拉客的衣領,卻只能看到眼窩中的兩個破碎球體。

 

  「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崩潰的!不要再使用神啟了!你聽到了沒有!」阿爾特從沒見過有人能在一天重複開啟那麼多次神啟,之前曾經親眼目睹一個學生連開啟了兩次神啟後就幾乎殘廢了。

 

  「我不可能,放著如此滔天大罪的人繼續活著…」克拉客痛徹心扉的說著,儘管沒了雙眼,阿爾特依舊仍看出他臉上自責:「只要這種惡人多活一秒,我就是對不起艾琳……」

 

    阿爾特沒想到,他會在此時提起那個早已封印於克拉客內心已久的人名。

 

   「…你現在這樣又還能做甚麼?」阿爾特鬆手:「就算這樣她也不會……」

 

   「我知道。不管我怎麼做,艾琳都不可能回來,但也代表著,我將永遠背負著他們的生命。」克拉客舉起單手,強風從他的腳下沿著地面蔓延開來,彷彿代替克拉客在尋找甚麼。

 

    幾柄兵器不斷試圖接近克拉客,但這些飛行武器在強風下根本連接近他的機會都沒有;那惡魔很明顯陷入困境,氣息薄弱的暗示他生命正不停流失。

 

    旋風捲起騎士槍與斷臂,將它們拋向克拉客。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克拉客接住騎士槍,用嘴咬開仍緊握在上的斷臂。「…你願意跟我一起戰鬥嗎?」

 

   「嘖…」阿爾特舉起劍,面向著那惡魔:「反正也沒其他人能幫忙了。」

 

   「哼……」克拉客苦笑,痛楚絲毫沒有減輕,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好意思嗎?明明沒我的幫忙你剛剛早就完蛋了。」

 

   「少囉嗦。小心別扯後腿,我可辦法分出心思照顧你啊。」阿爾特不禁笑了出來,回想起來他與克拉客一同戰鬥的經驗意外的一點也不多,上次或許是好幾年前實戰科的團體戰吧?阿爾特一向不是很適合與他人合作,畢竟別人無法配合他,而他自己也不願意慢下手腳。

 

   「我呢,撐不了幾秒了。」克拉客明確的說了出來:「雖然可以靠氣流勉強感知那些武器的方位,但這身體也不可能進攻。」

 

   「也就是說,速戰速決呢。」

 

   「一口氣使用全力解決牠!」克拉客放低騎士槍,點頭意識阿爾特。

 

   「瘋子…你覺得他閃不掉嗎?」在知曉克拉客的意圖後,阿爾特為他們腦子裏不約而同地瘋狂想法笑了出來。

 

   「你覺得他閃的掉我們倆個的全力一擊嗎?」克拉客嘴角彎曲。

 

    阿爾特看得出克拉客的情況相當不妙,早已沒時間猶豫了,便一腳踏上騎士槍,固定好姿勢。

 

   「來吧…」克拉客咬牙,鮮血滲出;狂風聚集於阿爾特腳下的騎士槍,以此為暴風中心,在怒吼著劇烈迴轉著。

 

    整個地下洞窟空氣都因凝聚的力量狂嘯著,地面的無數碎片驚恐的顫抖著。

 

   「搞甚麼…」連那銀色惡魔看傻了眼,露出難得的驚訝。

 

   「讓我告訴你……」克拉客用盡全身力道,將緒力已久的風壓一次爆發開來,將阿爾特順著狂風拋了出去;甚至伴隨著誇張的力量,剩下的手骨在悲鳴中斷了開來,血液與旋風迴旋著,將阿爾特推向了空中。「…甚麼叫真正的正義!」

 

    暴風推著阿爾特的背部,刮著他的耳膜,但飛出的瞬間,他卻可以清楚地聽到了克拉客最後的話語。

 

   「蓮絲亞納,就拜託你了。」

 

    那無法比擬的怪力將阿爾特衝向了他腳步絕不可能到達的速度,就算憑他過了眼力都因高速而幾乎無法看清眼前;但有一點他無比確信的就是,他正比直飛向了那個屍堆底的惡魔。

 

    阿爾特在嘶吼的風暴中心舉直了劍,彷彿就是龍捲風本身的指引,以勢不可擋的力量前進著,一路上飛來的銀色兵器根本摧枯拉朽,在半空中的徹底粉碎。

 

    巨大撞擊在屍堆底炸裂開來,冰屑與冰凍上萬年的屍骨飛散,如雨點般掉落著。

 

    撞擊而導致的嚴重內傷使阿爾特痛苦倒下,脫臼的雙手甚至可以感覺到內部的骨頭裂了開來。

 

    熱辣的銀血濺在阿爾特臉上,沿著下巴滴落著。

 

   「咳啊……終於…」那惡魔近在眼前,阿爾特可以清楚看進他臨死的銀色眼矇。銀劍毫無阻礙的貫穿了牠單薄的破爛軀體,將牠死死的釘進了屍堆底的冰面上。

 

   「啊…我以為…我…」銀色的淚珠流了出來,死灰的瞳孔做的最後的收放:「等了這麼久…我以為我準備好了……」

 

    阿爾特跪坐在面前,沒有開口。

 

   「我以為我準備好迎接死亡了……」牠看著阿爾特,賣力的擠著話語:「可是我卻害怕了……我好怕……」

 

    牠伸出了銀色的液態手臂,停在半空中:「我好怕……我死後會見不到伊薩兒……」

 

    牠在阿爾特眼中看見自己臨死的倒影:「告訴我……我會遇到伊薩兒嗎?」語畢,液態金屬瓦解,被重力接納,落在地面,化為一灘銀色水池。

 

   「…」阿爾特沒有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卻不知為何哽咽著,只能看著眼前這個沒有手腳的冰冷屍體。

 

    我該感受到甚麼嗎?阿爾特脫力的坐著,任由疼痛侵蝕得全身。我該難過嗎?阿爾特面無表情看著那屍體長髮下的臉龐,感到有些似曾相似。

 

   「……結束了。」阿爾特像是在自言自語重複著,但深深壓迫著內心深處的情感卻不是虛假的:「已經……結束了啊。」

 

    雖然之前確實殺過人,但有記憶的話這還是第一次。儘管眼前這個怪物強大到根本不能算是人類,但阿爾特很清楚,牠那面具下,肯定有著人類的臉龐。

 

    銀色的面具隨著主人的逝去,如同那手臂般一同溶解,化成銀色液體,沿著屍身流下,漸漸地露出牠完整的臉。

 

    雙手灼燒般痛苦刺激著阿爾特,但卻沒有讓他忽視眼前的這個臉。

 

   「甚麼……這是甚麼?!」他往後坐倒,驚慌使他失去了平衡。

 

    這臉他認得。他非常清楚的認得。

 

   「不可能…」

 

    這臉他在熟悉不過了,就算滿銀色血跡或是傷疤,他依舊可以清楚的認出這個臉。

 

    「開甚麼天殺的玩笑……」慌亂中,他不顧痛苦用脫臼的手臂向後退了好幾步。

 

    毫無疑問的,那是他的臉。

 

    一模一樣,絲毫不差,那個就是阿爾特自己的臉。

 

    無法否認,無法逃避。眼前這個他剛剛殺死的人正有個與自己完全相同的臉孔,正是自己每次在鏡子前所看到的那張臉。

 

   「克拉客!」蓮絲亞納的哭喊聲打破了的寂靜,在這地下迴盪著。

 

    阿爾特轉頭,不再去看他與相同的臉孔。

 

   「克拉客啊!」蓮絲亞納不知何時醒了,不停的哭喊著。

 

    克拉客依舊站在剛才丟出阿爾特的地方,並沒有任何移動,但早已不見先前那狂風的氣勢。

 

    蓮絲亞納只是繼續痛哭著,但卻絲毫不敢碰觸他。

 

    三柄銀色長矛溶解著,銀色的液態金屬隨著克拉客胸口流下。

 

    蓮絲亞納,就拜託你了。

 

   「不是這樣的…」阿爾特視線模糊,在地上跪爬著。

 

    完全化成液態長矛消失了,在克拉客的左胸留下一個手臂大小的穿孔,失去雙眼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痛苦,或是任何其他神情。

 

   剛才的最後一擊,克拉客拚上了全力將阿爾特送了出去。

 

   「不…不要……」阿爾特手肘撐地,眼上掛著是眼淚還是鼻涕都已經分不清楚了。

 

    完全不留餘力,將所有的狂風包覆在阿爾特身上,連半點用來保護自身的氣流都沒有留下。

 

    一如往常的,不顧自身安全的戰鬥方式;一如往常的,願意摧殘自己拯救他人的戰鬥方式。

 

    失去支撐的身體,倒了下去,撞擊地面的聲音之沉重,讓阿爾特的心臟的為之一震。

 

   「明明說好…說好要,一起拯救世界的……你這誇大不實的渾蛋…」阿爾特不能接受,這不是他要結局,這不是他要的。

 

    鮮紅的血池,在地面擴散開來,失去了心臟的軀體,無法承受體內的血壓,失控的傾瀉著溫熱的液體。

 

    「神啊……拜託……」蓮絲亞納不顧形象的撲了上去,像個幼童般的泣不成聲,趴在那個不斷流失熱量的身體上。

 

    阿爾特曾經嘲笑宗教的不實,但如今他卻諷刺的感受到它們必要性;若是真的有死後世界,要阿爾特現在立即成為多麼虔誠的教徒也沒關係。

 

    克拉客沒有說話,也無法說話,從口中只有不停湧出的鮮血。

 

    撲通。

 

    阿爾特很清楚聽到了。

 

    撲通。

 

    這不屬於現場任何的心跳聲。

 

    撲通。

 

    阿爾特順著音源轉身,看到那個與他有的同樣臉孔的屍體。

 

    「甚麼意思?」那心跳聲無疑是從屍體內傳出,但阿爾特卻完全無法理解。

 

    地面上的液態金屬重新化成手臂,像是有生命般的蠕動著。它們扭曲著自身,向著阿爾特靠近。

 

   「…幹甚麼?」阿爾特雖然退了開來,但那兩隻手臂絲毫沒有緩速,甚至騰空浮了起來。

 

    兩手臂靈活的比畫著,像個高高在上的指揮家。

 

    如同先前所見過無數次的景象,銀色液體從那個沒有四肢的屍體上憑空浮現。

 

    撲通。

 

    那銀色的液體凝聚,在開始組織著纖維,並緩慢的成形。

 

    撲通。

 

    銀色的肌肉脈絡、血管蠕動著,漸漸地成為了一顆銀色器官。

 

    撲通。

 

    那兩手像是捧著新生幼兒般,環抱住那顆彷彿經過細膩雕琢的金屬心臟;小心翼翼的將它對在阿爾特眼前抬起,就像是在交付重要的神聖遺物一般。

 

    如果這就是所謂奇蹟的話,那就指引我吧…阿爾特約略能明白它的意圖了。

 

   「蓮絲亞納!」阿爾特不管這是甚麼天殺的奇蹟或是神的惡作劇也好,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克拉客做的;他毫不猶豫的接過這異常冰冷的心臟,不顧那黏膩的噁心手感,快步走向克拉客。

 

   「那是甚麼……」紅著雙眼的蓮絲亞納問道。

 

   「不知道!」阿爾特半蹲下來,他可以從克拉客那沒有雙眼的臉部判斷,他現在正慢慢被拉進那無盡的黑暗之中。「但只要它可以救克拉客,我才他媽的不在乎它是甚麼!」

 

    阿爾特輕輕將那不斷跳動的銀色心臟放下,讓它滑入克拉客那破難不堪的胸腔。

 

   「拜託了……」阿爾特可以感覺到那心臟在克拉客冰冷的體內的跳動,鮮紅的血液伴隨著濃稠的銀色液體不停的湧出;每一次的脈動,都只是讓克拉克損失更多的溫度,每一次跳動,克拉客就更加的冰冷。

 

   「神啊…」蓮絲亞納祈禱著,抱著克拉客僵硬的手臂。

 

    阿爾特確實在內心假設過了,他也自認做好準備了,這趟旅途必定會有人失去性命,但他實在不能接受克拉客就這麼輕易地死去。

 

    冰屑從天而降,並掉落地面砸了個粉碎。

 

   「對不起……」斯洛不知何時醒了,滿臉是血。

 

    在他們掉落此地的入口,更多的冰屑隨著大地的震動而脫離牆面。

 

   「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打算……對不起…」斯洛只是一味的道歉,完全不知所云。

 

    隨著幾聲巨響,三隻巨大的黑色身影從那洞穴掉落,彷彿重力所造成的傷害根本不存在。

 

   「咳!」查爾斯被這震動喚醒,卻只能痛苦的乾嘔著,剛才過度使用神啟的副作用開始發效了。

 

 那三個黑影的身軀都高出人類許多,但全密布著植物般漆黑物質,纏繞著們全身,根本看不出來真正的樣貌。

 

「到底發生甚麼事……」阿爾特直覺性的尋找武器,卻發現手邊沒有任何可用之物;而克拉客的情況根本沒有好轉,他只能無助地坐在一旁。

 

   「為甚麼……」蓮絲亞納握緊著克拉客的手,帶卻沒得到任何回應:「為甚麼事情會變這樣?」

 

「……鐵骸,那些是鐵骸。」查爾斯勉強坐起身子,面色慘白的說:「就是世界門裡出來的那些怪物,世界末日真正的元兇。」

 

「哈哈……」斯洛絕望的冷笑:「看來這就是我們的終點了。」

 

 那三隻高大的鐵骸站立著,手中拿著同樣漆黑無光的兵器,不帶一絲情感邁步前進。

 

「混帳……」查爾斯起身,站在倒下的艾莉絲面前;但手臂上所結出的岩石卻無力的瓦解著,只能虛弱的碎裂開來。

 

阿爾特注意到了,那少女依舊仍倒在那裡,也就是離那隻鐵骸最接近的位置。

 

「媽的…開甚麼玩笑!」阿爾特起身,儘管手臂已經脫臼,但他無法就這麼冷眼旁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據他所知鐵骸可是連軍隊都無法擊敗的存在,目前人類連任何一場勝利都不曾出現過。

 

「克拉客…?」蓮絲亞納顫抖的語氣從背後傳出。

 

「呃啊啊啊─!」克拉客痛苦的吼出彷彿撕裂喉嚨的淒慘悲鳴,弓起背部放聲哭嚎著。

 

阿爾特這輩子從沒見過一個人如此痛苦的樣子,就連那些在審判庭被酷刑的異端也無法比擬的程度。

 

鮮紅的血液像是受到擠壓般,從克拉客七孔倒全身上下所有傷口內噴湧而出。

 

「克拉客!克拉客!」蓮絲亞納不顧濺滿全身的血液,死命抱著克拉客,希望能藉此起到任何一點作用。

 

克拉客嘶吼著,痙攣著;身體無法抑制的痛楚抽搐著,像是要將全身上下最後一滴血液從體內完全榨出般失控紐曲著。

 

所有人都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這癲狂折磨彷彿是人間煉獄活活在他們眼前上演著。

 

他的皮膚皺褶著,肌肉捲縮著,直到最後所有血液流失,成為一副乾癟的白色乾屍。

 

「你做了甚麼…?」全身濺滿血的蓮絲亞納轉頭,失神的問著:「你到底做了甚麼?」

 

「我只是想……我…」阿爾特無法開口,彷彿有甚麼卡在喉頭般,他只能痛苦的搖頭。

 

「連最後的安息都不行嘛……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糟蹋的他的遺體?」蓮絲亞納的眼神失去的理性,只剩下空洞無光的瞳孔。

 

   撲通。

 

眾人清楚的聽到了。

 

   撲通。

 

那副沒有色彩的慘白身軀,確確實實的發出了聲音。

 

   撲通。

 

「想要力量嗎?」屍體內傳出了這個聲音。

 

   撲通。

 

「渴望正義嗎?」屍體內的心臟問道。

 

   撲通。

 

「願意犧牲自我,踏上沒有任何希望的修羅道嗎?」阿爾特認得那顆心臟的聲音。

 

   撲通。

 

「願意背負詛咒,放棄一生中所有愉悅,獨自討罰罪惡嗎?」

 

這是幾分鐘,阿爾特親手殺死的那個惡魔的聲音。

 

撲通。

 

「願意不顧他人,為了絕對的正義,消滅眼前所有罪惡之物嗎?」

 

撲通。

 

曾為克拉客的遺體動了動嘴,彷彿試圖開口一般。

 

   「克拉客…?」蓮絲亞納淚流不止的看著他,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奇蹟。

 

   「發誓吧,若你能達成以上所有條件,我將犧牲我的靈魂,賜於你所渴望已久的力量……足以淨化這世界罪惡的力量。」

 

    撲通。

 

   「我……」那屍體破爛的雙眼留出了銀色的眼淚,乾裂的嘴唇蠕動著。

 

   「…我發誓。」

 

   「契約成立。」惡魔的聲音相當愉悅:「這將會是……我給予正義,最終的詛咒。」

 

 

 

第七章‧為正義所降下的詛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