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人的物語。

這是失敗者的物語。

這是那個時間節點裡星球上最孤獨的人類的物語。

 

荒蕪的大地,乾涸的原野,那一瞬間,那塊地方成為了真正意義上世界的中心。

 

宛如白晝間的流星雨一般,蒼藍的天空中拖曳着火焰的光點已經越過了遙遠的物理距離,在那數道交錯綿延的航跡雲的盡頭,漸漸發出人耳可聞的割裂空氣的凄厲嘶鳴,隨即,在天空,在大地,在海面,它們幾乎同時綻放出了與日爭輝的光芒。

 

而緊隨其後更大數量的無光暗點,正從四面八方先後以斜拋運動重重地砸向戰場的中心,在高高揚起的一片片塵土當中,還有無數被衝擊波擊散的裝甲殘片和血肉之軀。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彈藥傾瀉而出的咆哮聲,殺戮機械從空中掠過的轟鳴聲,縱令追復今生所聽過的全部噪音,也無法形容此刻入耳樂章的刺耳,即使匯聚此世所有的樂器,也無法奏響這猶如魔鬼狂笑一般的鎮魂曲。    然後,在這長鳴不息的煉獄祭詩之中,只有消逝生命的祈願,未能成聲。

 

∞┉┉┉┉┉∞

這是過往的記憶。

這是言語的痕迹。

這是只被以天為座的太陽所銘記的虛無的時歷。

赤紅的火焰在曾經荒蕪的大地上熊熊燃燒,鮮紅的血液於原本乾涸的原野中匯聚成河。

地獄上方的半空之中,一具漆黑的人形背對着灼熱的烈日,無機質的暗色裝甲如同驅逐光明的黑夜一般呈現出了強烈的對比感,就連裝甲之上本該帶有的點點猩紅色都在無法目視的眩光中幾乎隱去了存在。

坐在黑色機動裝甲中的少年,此刻正透過光學觀察鏡,用模糊的視線凝望着腳下滿目瘡痍的大地,凝望着依舊在綻放的彷彿獻給盛大死亡的禮花。

「為什麼……」

少年微微張開的口中喃喃自語着一遍又一遍這唯一的話語,明明瞳孔中已經永遠只剩那遙不可及的結果,麻木的內心宛如硬化至了某一臨界態,過分堅固的形狀正緩緩失去本來的構型,由內及外延伸出一道道裂縫。

不帶感情的呢喃逐漸轉變為了不似人類的嘶吼,空之蒼藍,日之白光,全都在剎那間黯淡下去——

被賦予異國最強妖刀之御名的漆黑機體噴發出宛若羽翼的碧綠光輝,如同捕殺獵物的鷹隼

一樣極速向地面俯衝,並用鋒利的爪牙撕開了混亂戰場的一角。

監視器所投影出的戰場全景被少年高頻率轉動的眼球盡收眼底,機械手臂所握住的長刀啟動了最大轉速的外鑲鏈鋸,在動力系統的強勁出力和少年老練的判斷下,一招一式都劈斬在目標裝甲武器的薄弱環節,把一台又一台殺戮的機械化作無力的廢鐵。

另一隻手所架起的大口徑機炮則是瞄準了遠距離的目標,總是先於企圖偷襲自己的對手一步,將火力肆無忌憚地傾瀉到其上。

仿若重返地獄的修羅,漆黑的機動裝甲無規則地轉動着機身,其上不斷閃爍的猩紅好像昭示少年所做出的每一個機動都是為了奪去誰人的生命。

駕駛艙中的少年早已停止了嘶吼,面無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屏幕,無視近處人類的哀嚎,用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操縱機甲的內置機槍,令其永不停歇地噴射着火舌,毫無憐憫地將步兵的身軀擊碎。

漆黑的機甲躍動着死亡的舞步,一點一點地殺出了一條無所指向的血路——

直到路途的盡頭,一台深紅的機動裝甲同樣揮散着碧綠的輝光,一邊朝向四面八方的威脅開火,一邊緩緩降落在了黑色修羅的面前。

無視四周依舊紛飛的戰火,深紅的機甲打開了駕駛艙,一名身着強化操作服的紫發少女懷抱着少年同樣熟悉的另一名少女艱難地走下了機體。

少年表情全然不變,只不過也打開了自己的艙門,像是要迎接正向他走來的兩位少女。

或許少年在對方打開駕駛艙的瞬間,就已經發現了。

嘴角沒有任何變化,口中也沒有一句言語,可還是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生命即將流逝殆盡的少女。

少年輕輕地將為了保護少女而戴上的戰術頭盔摘下,昔日金黃色的長發如今已然失去了光澤,絕美的容顏也缺少了曾經光彩照人的活力,與戰場不合時宜的潔白連衣裙染上了觸目驚心的血色,少女艱辛地喘息着,雙瞳閃爍着微弱的光芒,任誰一眼看去都能明白她身體上所承受的傷害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可此時此刻少女向上翹起的嘴角卻顯示着旁人難以理解的幸福,她顫抖地將手掌撫在少年的臉頰上,明白她意思的少年隨即把耳朵附在了少女的嘴邊,

「我……我已經,十分努力……過了吧,即使……沒有你……在,請不要,不要一個人……不要再……離開我了……」

細若蚊蠅的聲音,氣若遊絲的言語。

即使犧牲了自己寶貴的性命也只能獲得沒有結果的混沌。

就算拼盡了全力,最終傳達出來的遺言也依舊是毫無意義的思念。

即便是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少女言談舉止還是如初見時那般天真。

然而,面無表情的少年還是溫柔地扶起了眼前的這位少女,並深深地吻向了她。

口中傳來血液的甘甜,臉上感受到淚水的溫熱,少女呵出的熱氣拂過少年的臉頰,拂過少年的鼻尖,撫在臉頰上的手掌像是作為回應般微微地增加了一絲力量。

遠處的爆炸所產生的氣浪在長距離的傳播下削弱成了微風,將少女系在手腕上意義非凡的小小鈴鐺搖晃得叮噹作響,宛如獻給兩人的無名戀歌。

然後,線性的時間長河裡微不足道的數秒鐘后,實現了最後的願望,撫在少年臉頰上的手掌無力地向下滑落,同時少女雙瞳中搖曳的微光也終於徹底消失了。

少年靜靜地抱着少女,隨後把又黯淡了一絲的目光投向仍然站在原處的紫發少女——

像是要代替失去感情的自己,紫發少女早已哭紅了雙眼,過去猶如磐石一般的堅毅剎那間崩潰殆盡。

原本被兩人清掃過的戰場區域再度響起了越來越近的槍炮聲,子彈擊打在兩人停止的人形機動裝甲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紫發少女止住了哭泣,從腰間抽出駕駛員標配的9毫米防身手槍,隨後指向了她自己的太陽穴。

如同過去一樣,少年曾抱怨少女的笑容千年難得一見,即使到了今天,少女的這點也還是沒有改變,彷彿永遠都在承受着難以抑制的悲愴,她向少年動了動嘴唇,隨即扣下了扳機。

彰顯高貴與靜謐的紫色隨着少女逐漸倒下的身影在少年視界中披散開來,隨即沒入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淌開來的血紅當中。

同一時刻,地平線的彼端開始閃耀着異色的光芒,只是周圍的戰火漸漸重新蔓延回來,製造者們卻對這異常置若罔聞,反而朝向少年所在之處發動的攻擊越來越多了。

不論是詭異的前兆還是被包圍的危機,少年都沒有去理會,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那位躺在血泊中的紫發少女上。

數秒鐘之後,猩紅色從地平線的盡頭由微小的光點迅速擴大,或是終於注意到了異樣,戰場倏然安靜了下來,當他們意識到這道光束並非只是單純地擴大而且還是正在朝他們襲來時,大地沸騰了——

人類的悲鳴和未知力量的怒號仿若令整塊大陸都為止顫抖,緊接着,少年無比熟悉的碧綠之色在猩紅色光球的後方迸發出耀眼奪目的絢爛光輝,如同接入了彈射裝置一般,於地平線盡頭所誕生的光球剎那間形成了一道席捲而來的光柱,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但當他們發現與光柱相隔數十米的大地正在陸續塌陷下去之時,他們的身影也隨即淹沒在了綠與紅的光茫里。

不論是紛擾吵雜的世界,還是絢爛奪目的世界,都與此刻少年所在的小小世界格格不入。

畏懼死亡的悲鳴,享受殺戮的狂笑,保有理性的指揮……無論何種聲音都無法被少年所接收了。

他所聽着的,只有紫發少女離開這個世界前那句無聲的道歉……

模糊不清的回憶宛若燒掉一半的老照片,可即便如此,泛黃的紙張和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裂紋都在時間的醞釀下發酵出了無可替代的深情。

「笨蛋……」

少年的瞳孔失去了最後一絲光輝,一聲清澈的鈴音宣告了某個物語的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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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永恆的隙間。

這是神明的命題。

這是被刻下天空之蒼藍的願望的形態。

 

碧與白的世界裡,無數的碧色液滴如同逆回的落雨,從仿若鏡面的碧海中向白色的穹頂緩緩升起。

在萬千上行液滴的圍繞中,與天之白光交融為一體,一個無法目視其模樣的發光體飄舞降臨,懸浮在距離碧色的海面不足一米的高度。

有着少女身形的發光體沒有更多的動作,僅僅是在面對着呆坐在碧海上的少年。

那個駕駛着漆黑機甲的少年。

那個孤獨走過漫長旅途的少年。

那個即使犧牲了一切也無法獲得回報的少年。

「你還好嗎?」

白光的少女發出了空靈的聲音,只是在這美麗的聲音中卻好像夾雜着一絲顫抖。

見少年沒有對聲音作出反應,少女便很快上前將少年低着的頭輕輕抬起——

少年黑色的眼睛已經徹底黯淡下去,原本破破爛爛的內心世界早已越過了最後的臨界點,永遠無法再恢復成原樣了。

沒有人能看出少女此時感情,她展開雙手捧住了少年的臉頰,這個光芒閃耀的世界裡唯一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所選擇的道路,是註定要承受無盡的悲傷和孤獨的道路,是註定無法獲得任何回報的道路,即使放棄,你的人生也未必會像未來那般坎坷,即使相信了這些,卻依然作出選擇的你,不會後悔嗎?」

熟悉的話語令少年渾濁而黑暗的眼球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知道」

少年口中擠出的彷彿是將死老人嘶啞的聲音。

「你曾說過『利己主義也是一條坎坷的道路,所謂的自我犧牲,也可以認為是出於極端自私而做出的行為,僅僅是把自己的心意與價值觀強加到他人身上,以最高代價的付出來完成至高無上的自我滿足』」

少年的嘴微微張開着,原本死寂的面容不斷地出現波動,空靈的聲音繼續響起,

「正因如此,我才不是什麼堅強的人,只是如果必須要做出選擇的話,比起自己去承擔一切,去想象可能是認識的誰正在承受着為了保護他人而誕生的痛苦,這樣的事情要更令我恐懼。因為渴望看到自己喜歡的大家能夠美好地活下去,就算那份幸福中沒有我的一席之地也無所謂,只有那份感情,如今依然存在,只有那份感情,才是我最初的感情,所以我絕不會後悔,絕不會絕望,也絕不會放棄……」

似曾相識的話語回蕩在碧與白的耀眼世界裡,無法再繼續聽下去的少年掙脫了少女捧在他臉頰上的雙手。

少年拒絕了所有感情,因為回憶的顏色早已改變,再也無法成為他的力量了,如果重新誕生出了感情,此刻的他一定會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

「……已經不行了啊,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不論是最初的,還是最後的……」

「……騙人」

白光的少女重新站直了身體,淡淡地對少年作出了宣言。

碧色的液體不再只以液滴的形式存在,它們匯聚成了一條清流朝向少年的所在,隨後在少年的面前鋪展開來,形成了一面無比清晰的鏡子——

少年的臉龐依舊面無表情,可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少年其實就一直在流淚,即使現在,淚水仍然不停地從少年眼眶中奪眶而出,

為了無能為力的悔恨。

為了天空的寂寞和深海的孤獨。

為了所保護的美麗事物最長情的祝福。

望着倒映出自己身影的鏡子,少年終於明白了,

無論是倒在自己懷中金髮少女,還是只有他能看見的白光少女,那撫在他臉頰上的手,都曾替他拭去過淚水,只是封閉了感情的他無法感受到這點罷了。

少年漆黑的雙瞳漸漸誕生出了一絲光芒,百分之五十的感性,二分之一的理性,就像重新找回人類的感覺,他努力對着鏡面做出最適合此時的表情,雖然最後露出的只是一個凄慘的笑容,但那畢竟確實是笑容。

他深深地看了最後一眼只屬於他這一個體的,這個星球獨一無二的記憶宮殿,然後下定了決心。

如同紫發少女那樣從腰間拔出了HMA駕駛員標配的9毫米防身手槍,並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終於察覺到了視野模糊的原因,淚海彼岸的白光少女彷彿正對着自己送出祝福的笑容,少年也抹去了眼淚,像是想要把少女的樣子永遠印刻在腦海中一樣,向長久以來陪伴自己的對方道出了最漫長的告別,

「一直以來,謝謝……」

然後,趕在那一絲光芒重新被淹沒之前扣動了扳機,

「……永別了」

 

第零章 最漫長的告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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