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既定計劃,三人在中午十一點準時到訪。
事實上,公爵府邸離他們下榻的旅舍只肖穿過一條繁華的商品街,步行二十分鐘。
在穿過商品街的時候,他們再次感嘆俄阿克的富庶,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皆陳列在玻璃制的櫥窗後面,陽光灑落其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
公爵的府邸是一幢帶有庭院的三層式別墅,以主人的身份來說規模中規中矩,如果不是門口的旗幟,說不定會誤認為是哪位富商的家。
這座宅邸的大門設有一處崗哨,把守的是兩名騎士團的成員,剛毅的面容和魁梧的身軀,以及鋥亮的鎧甲佩劍都有着職業軍人的可靠感——但是,裡面卻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戴着單片鏡的老管家、身着整潔衣裙的女僕,這些都不存在。
宅邸內,從園丁到僕人,全都是各種意義上的美少年。
他們全都身着款式修身、裁縫得體的燕尾馬甲和白襯衫,長筒襪和短褲小皮靴。
迪里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幾乎不可抑制地展開聯想——聽說貴族之間一直流行某些齷齪事。
“希埃爾,你為什麼要救這種傢伙?”他似乎有些煩躁地抓着金髮。
“.......別亂想,澤因卡公爵不是那種人。”希埃爾白了他一眼。
“你很了解他?各個角度來說這都不可能。”剛格爾詫異。
“他其實是有名作家和美學家,我拜讀過他的書,讀書可是與作者靈魂的交流。為人或是對事物的見地,在字裡行間是掩蓋不了的。”希埃爾狡黠地眨着眼睛。
“竟有這種事?他從來沒提過!他可是連自己年輕時的迷之愛情故事都拿來當談資的人啊!”對於這種論調,騎士似乎特別不能認同。
就在他們為此爭論的時候,清朗的聲音飄然而至。
“的確,公爵閣下是位正直的大人。聽聞各位希望協助騎士團的工作,大人已經在宴客大廳準備好招待各位了。”
循聲望去,是一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栗色的秀髮披散在肩頭,翠色的瞳眸充滿知性。
“我是這裡的管家,路德。”他自我介紹着,“請隨我來。”
“感謝。”希埃爾不顧剛格爾怪異的神色,徑自隨路德向府邸內走去。
“走啦,反正有點心吃,大白也說它肚子餓了。”迪里安邊摸着盤在頭上的大花貓,邊催促。
不,該怎麼說呢?為什麼旅館的貓會盤在你頭頂上啊?太不成體統了,而且它是只花貓啊!
另外,想吃點心的只是你吧?
“......這隻貓很黏你啊、”剛格爾心情複雜。
“因為龍就等於是動物們的國王啊!”迪里安自豪地說道。
仔細一看,那隻貓其實在瑟瑟顫抖,瞳孔都恐懼地放大了。
它可是在凶獸的頭頂呢....大概。這樣真是太可憐了。
“...............”騎士一把揪住貓頸子,隨手將它丟進了葉叢里。
貓咪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使儘力氣逃走了。
“好吧...我也知道這不太禮貌。”迪里安失落地攥了攥手掌,彷彿在回味貓咪的手感。
穿過遍布花樹的中庭,進入府邸的一樓左側即是宴客大廳。
宅邸內部的裝潢簡直就和澤因卡的個人偏好一樣——充滿了浮誇。
鋥亮的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燈,玻璃廊柱,純銀禮器和燭台。
宴客大廳里更是有着一整套上漆拋光的傢具,長桌上鋪着金紅交繪的桌布,擺放着銀質餐具,后牆上掛着三幅特大的肖像畫,當中的是公爵的畫像,他身着掛滿勳章的禮服,器宇軒昂;左側是宅邸內全部人員的合像,孩子們排成了兩排,公爵蹲着身子攬着孩子們的肩膀,大家洋溢着溫暖的笑容——雖然隊列兩側的兩個門衛戴着頭盔好像鐵罐頭,但毫無疑問也是笑着的吧?右側是一幅年代有些久遠的畫像,是一名倚在窗邊的白羽族少年,畫像的一角似乎有些燒焦的痕迹。
而此刻,公爵本人正坐在長餐桌的一端擺弄着餐叉。
當他見到了來者的時候,竟然並沒有對剛格爾的出現表現出詫異和震驚,反而是饒有興緻地打量起希埃爾與迪里安,間或瞥一眼剛格爾。
“哦呀,看起來好像是父母帶小孩一樣。” 公爵發出了莫名其妙的喟嘆。
那位溫和穩重的黑髮少年,不知為何給人一種母親似的包容感;剛格爾雖然固執,但毫無疑問是名優秀的騎士;身材嬌小的金髮少年,看上去就是個可愛的孩子。
“沒錯。”
“沒錯。”
“沒錯。”
杵在門口的三個人認同這個觀點。
隊伍里,我簡直就像他們的爹媽一樣——剛格爾苦悶地這麼認為。
隊伍里,迪里安的心胸確實和母親一樣,剛格爾確實正處叛逆期——希埃爾愉快地這麼認為。
隊伍里,希埃爾萬能可靠,確是母親角色,騎士大人處於叛逆期——迪里安開心地這麼認為。
“隨意坐吧。”公爵拍了拍手,僕從們就將菜品傳了上來,看着眾人落座,他便開口道:“那麼,就是你們兩個希望協助騎士團的預算工作么?”他自動將剛格爾排除在外,這傢伙如果會算數,豬都可以爬上樹。
“不,僅是我而已。”希埃爾應道。
“嗯...只有一人啊。”公爵似乎有些失望,“老實說,雖然每年的這個季節我都會從商會和工會那裡請人來協助,但實在是人手不夠啊....但你能幫忙我還是非常感謝的。”
“等等,對於之前的事情你不介意嗎?”剛格爾帶着懷疑。
“.....你的個性還是一點沒變啊。”公爵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碰上這種奇遇——那場戰鬥之後,本該死去的人們全部安然無恙。但是,我們還是陷入了窘境,當時糧草已經不足,是你拚命保護的灰羽族人幫助了我們。這讓我認清了一個事實。”
“是什麼?”
“就算是異族,美少年還是美少年,作為一名紳士我是不會對他們痛下殺手的。”公爵似乎為此自豪。
但在旁人聽來這簡直糟糕透了。
“老實說,這之間發生了很多事,伽羅德海路發達,有着更多的機會了解其他文化。半個月前,小王子阿蘭登基了,希望王國能走上多元化的道路....坦白說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公爵的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恢復過來,“或許我的確是老了,我一直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其實我也知道,這片大陸上擁有智慧的生命,其實都一樣。”
“不愧是王國有名的大作家啊。”剛格爾見機奉承。
“哦!你竟然讀過我的作品!我還以為士兵們對於讀書都不感興趣!!”澤因卡公爵忽然雙眼一亮,語速變得飛快,“所謂中性之美,即使如字面一般是模糊性別的美感,但根據對象還是會有所不同,體現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這種青澀的美好令人心醉。而我獨愛少年之美——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微妙質感,就像很難握住的一道光輝,而作為追求究極的美學家,我正是看到了那一點。究竟有何不同?無關乎環境、後天等因素,是鑲嵌在人類靈魂中最本質的因素使其產生了差異,懵懂的少年們總是自持男性尊嚴的錯覺而表現出狂亂的美麗.....”
這位紳士高舉着銀盞,滔滔不絕地闡述着自己的美學。
他雙眼的最深處迸射出極致的渴望,神情肅然而虔誠。
那副狂熱的姿態,就如同為信仰出征前的英雄。
不,我並沒有讀過,而且這太糟糕了。
剛格爾追悔莫及,不忍將事實說出口。
“您的《劍與薔薇》全四卷我都有幸拜讀過,”希埃爾溫和的聲音響起,“您的書蘊含著很深刻的思想,讀來收穫頗豐。剛才和路德聊起,聽說您正準備創作第五卷,卻苦於預算工作牽扯精力——事實上,我就是專程來幫您處理這些問題的。”
眼見公爵情緒高漲,希埃爾使出了殺手鐧。
“我有辦法大幅提高工作的效率,畢竟.....我也想快點看到新作呢。”他溫軟的嗓音中飽含着期待,湛藍的雙眸熱忱地注視着公爵,露出似是害羞的微笑,白皙的雙頰染着紅暈。
那一瞬,公爵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天使。
這是什麼可怕的演技?!簡直招招命中要害!
剛格爾緊抿着唇,雙眼已經獃滯了。
希埃爾似乎看透了他的腹誹,白了他一眼——你那是什麼眼神,這可是我的真心話。
騎士覺得自己開始對《劍與薔薇》這本書好奇了。
“那麼,關於工作,你有什麼要求?”公爵急促地問道。
“關於酬勞我們可以之後再談,我希望今天您能將這個房間借給我。”希埃爾說道,“直到下午七點以前不要有任何人進來,這期間的食水提前為我們準備好。”
“雖然不太明白,我答應你的要求。”公爵點了點頭,畢竟在這個節骨眼已經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我會為各位客人準備好下午茶和晚餐,”站在公爵身邊的路德欠身行禮。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用完午餐之後,宴客大廳內的僕人們陸續離去,路德將三人份的冷餐和冷泡茶送了進來,之後便將大門緊閉。
希埃爾將自己的包袱在地上展開,讓剛格爾和迪里安一起將內容物分類整理好。
沙子、鋁箔、木漿紙、松木、膠水.....亂七八糟的東西多達數十種。
“迪里安,這些給你。”整理完畢后,希埃爾向夥伴招呼着,將幾冊繪本一大堆零食塞給他。
“哇,這是給我的禮物嗎?”迪里安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你坐到角落去吃點心看書,在工作結束以前持續地釋放魔力。”希埃爾搬了張椅子到牆角。
“沒問題!”迪里安很開心。
“那麼,這就開始了。”待迪里安就坐后,希埃爾走向房間的中央。
——歷史與文明,浮於光陰的燈盞。天水流轉,攀延扶搖至遠途。
——璀璨豐偉的人之創造,香柏藤蘿引人細嗅。
他低述着輕快的語言,交疊的聲音構成了鑰匙。
當話語彷如水滴般落入空氣,剛格爾發現周遭的景象如拼圖般破碎。
被漫漫黑夜鋪覆視野,而一條閃光的路途自腳下飛速延展向無盡之遠——不,並不是道路。
那是一道橫跨星穹的標尺,明晰地劃成五個刻度,每一刻度的兩側,是星星般閃耀的“智慧”。
好像只要投以視線,就能檢閱其中的內容。對此他倍感好奇,隨意地注視着其中一點,信息在腦海中浮現:
【 INFO?×DATA Order of battleQSTI 7? PNAM TRDT #
———— FO?×DATA # IRONHR H MYTH】
似乎是什麼記錄的標題?
“快閉上眼睛,不要亂看!”當他想繼續查閱這段破碎的文字時,希埃爾發聲喝止了他,“作為我的信者,你似乎也能看到這個境界,但這個記錄庫是直接連向意識,太過龐大的信息會摧毀你的精神。”
“唔....確實頭好像裂開似的疼痛。”剛格爾聞言乖乖地閉上了眼。
希埃爾放下心,沿刻度邁着步伐,悠然檢視其中的內容,同時淺唱着神秘的音節。
當他的工作完成,幻境在一瞬褪去,真實世界也同時被刻上了印記——宴客大廳中,從迪里安的身上流出了純藍的光芒,精密地交織構建出許多事物,有容器也有工具,好像立體的設計圖一般,能看到其中的構造。
“工序——熔煉——硅錠。”希埃爾將一大堆沙子一股腦地投入了光輝刻造的容器中,那些沙子很快震蕩熔化,片刻之後,被定型成一整塊的晶體。
“工序——晶圓切割——光刻——蝕刻。”鋒利的光刀閃過,晶體被切割成了均勻的片狀,而後,收束的光芒高頻率地在面上開始雕琢。
“工序——離子注入——電鍍——拋光。”隨着他的指令,那些擬態機械有條不紊地運轉着,在那只有拇指大的小晶塊上進行着精密的搭建和加工。
“工序——內核封裝。”分別加工的零件堆疊在基片上,最終,純銀的金屬片封蓋其上。
“芯片,命名為Ineet-Sickest-666。”
“........等等,雖然不明白但為什麼覺得這個名字帶着惡意?”角落裡的迪里安插話。
“既然你都不明白,這連錯覺都談不上。”
希埃爾瞥了他一眼,徑自擺弄着那一小塊芯片。
剛格爾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創造的場面,為這種奇妙的美感所折服———那些精密的工序,有條不紊運轉的機械,彷彿整個世界都靈動起來,只為鑄成小小的結晶。
但隨着時間流逝,他很快便習慣了,甚至有些乏味。
從原材料加工為零件,而後組成一個單元,複數的單元又構成新的零件,最終這些東西層積堆疊起來,就像是世界上最繁複的積木一般。
時間過去了五個小時,迪里安早已看完了故事書吃完了點心,在冷板凳上可憐地哀嚎着,而自己現在只想睡覺。
但希埃爾彷彿感知不到時間的流動一般,依舊保持着集中的狀態。
“啊.....有點累了。”終於,一切的工序都完成了,希埃爾湛藍的雙眸流露出一絲疲憊。
經歷了成千上萬道工序造出的事物,就擺在大廳的正中央,一個方方正正的白色金屬匣子。
無比平凡,卻擁有無限的細節。
“這就是....計算機?”剛格爾摸着下巴,“怎麼說呢,不如想象中來的奇特。”
然而,當希埃爾按下了匣子上的按鈕時,騎士的眼珠都快蹦了出來。
隨着嗡鳴聲響起,那個匣子射出了光芒,在半空中打出了如有實質般的立體影像。
“三萬八千六百四乘以七萬二千六百六,結果是多少?”希埃爾微笑着問道。
“呃....你這是強人所難....咦?!”剛格爾自認算數不好,但就是熟練的商會財務人員,這種大數運算也需要片刻時間。
然而,那立體光幕上,幾乎是在希埃爾話音落下的同時,打出了一組數字:
2807582400
“了不起...這實在是...這難道是未來的事物嗎?”他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之前說過了,是古代的智慧啊。”希埃爾溫和地說著,“今天就先到這裡,難得做出來了,今晚就帶回去玩遊戲吧。”
“咦,這個可以玩什麼遊戲呢?”迪里安非常好奇。
“基本上各種各樣的都可以哦。”希埃爾意味深長地說道。
事情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