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男孩抱膝坐在自家门口,望向面前的路人。

在因烈焰暴晒下的泥土上冒出青烟,假若将番薯埋进去定会被烤熟吧。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些中年男子为了解暑脱掉上衣躺卧在树荫下。

定睛凝视,可见好些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闹腾的跑过。小孩子脸上欢笑,下一刻就脱离男孩的视线。男孩不能理解他们,也直视不了他们,甚至理解不了大人为什么这么单纯的相信她。

“阿姨,紫她说要在我房间住一晚。”——「关玲儿」随便一句话就将过来寻找紫的阿姨骗了回去。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出于同一个目的的,秋天还没有到来,就算到了田中收获也只能钓到一两条水蛭。可是树荫下再怎么阴凉,躺着也是翻来覆去。

一位顶着大肚子的女人挽着身边的丈夫,虽然不清楚她说什么,但是她的心里肯定在说“好累”。

艳阳下也有好些人为了赶时间运用神力瞬间移出男孩的视线。男孩捏着一条粗长的麻绳,手心因气温的缘故冒出汗水浸湿了麻绳。

清晰的记忆在脑中回放,男孩越抓越紧。

男孩不敢有什么动静,也对所处的状况迷惘。

背后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细微生命的流动。真不知道父母他们是怎么想的,说什么为了促进他与「关玲儿」之间的感情,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关玲儿」出去玩。

“只要不是待在家里面就随你去哪里。”——这种将死亡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扔给他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男孩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做错。

她不是我妹妹。

我的妹妹早就死了,即使有人过来代替了关玲儿,我也绝对不允许。何况身后正昏昏欲睡的女孩子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站起来举起匕首。

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惧感始终如流水般无法停止,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两次相同的触感。

犹如残破的时钟停止跳动的感觉刺激大脑皮层,他的表情就会凶狠几分。

关玲儿……紫……

男孩的心口被一阵绞痛袭击,这样的话,也许就能够忘记失去亲人的痛苦了。

“喂。”

背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也许这对于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他推开「关玲儿」,使她躺在台阶上。麻绳从她身下穿过,绕了不知多少圈后她被惊醒。

起初她有点惊讶,凭着所见到的一切反倒没有做任何挣扎。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试图用较松懈的手去拥抱关珂。

“哥哥,你是想将我告发吗?”

动作不由得滞停,关珂不可思议的朝她望去。

“哥哥是觉得玲儿做错什么了吗?玲儿没有做错什么,从来都没有。玲儿喜欢哥哥,珂,玲儿最喜欢了,所以玲儿不允许哥哥和别人待在一起。”

关珂近乎疯掉般用麻绳将「关玲儿」勒住,单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要,不要再说了。”

“哥哥?为什么你不相信玲儿?明明玲儿这么相信你。玲儿相信哥哥每一天都会陪在我身边,玲儿一直都相信哥哥会永远站在玲儿面前保护玲儿……哥哥,好痛苦,哥哥好痛苦……”

她用了一连串的“玲儿”来称呼她自己,而不是用“我”。可是此刻的关珂被「关玲儿」的一番话给恶心到了,没有注意到这回事还有她说的是「关玲儿」很痛苦还是自己很痛苦。

“我不要你说这种话,不要不要!你很恶心很肮脏很残忍,我不喜欢你,给我离开这个家啊,这个家不欢迎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关玲儿」无视了关珂的疯狂情绪,低下头来嘴角轻微勾起。

“我知道了,是紫么?是紫告诉哥哥这些的么,放心吧哥哥,只要她不存在了哥哥受到的诅咒就会消失了,到时候哥哥就会喜欢上我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假使哥哥不喜欢玲儿,玲儿也会尽力让哥哥喜欢上玲儿的。”

单手处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使出全身力气,最后的一点理智在促使他不伤及性命。

可是「关玲儿」的这一番话像是兴奋剂一般打入关珂体内,最后的一点理智总算丧失了。单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似要将手中的东西折断。

这时,一股强劲的力道袭向关珂的胸口,令人惊讶的离心力与瞬间提升的G力令他升空,重新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在滚烫的泥土上翻滚着。他抬头看向前方。

母亲?父亲!他怎么会出来?一向最严厉的父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来?

母亲着急的为「关玲儿」松开绑,父亲则缓步走向关珂。他愣愣的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愤怒脸孔——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时父亲脸上的表情了——生气与愤怒到了极点并且扭曲了的脸孔让关珂惊恐万分。

父亲单手抓住了关珂的衣领强行将他拧起,粗暴的走到家门口便往家里扔去。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上升的力量朝他的脸上袭去,感受着周围瞬间上升的气流他被抛向空中,然后以抛物线的方式甩到椅子角——腰部一层皮被划破。接着衣领再次被拽住。

关珂甚至觉得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了,与其说「关玲儿」是被领养进来的,此时更像是自己被领养进来的。

“小兔崽子,我问你你刚刚想要做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吗?还是说因为愤怒而打算从我口中得到事情的真相?——他选择了抿嘴不回答父亲。

父亲紧紧地瞪着他,不知是怕谁会听到一般压低声音吼道:

“你是想杀了你妹妹么!当初我用了不知多少哄骗,最后弄得我心力憔悴才让你妈妈的情绪稳定下来,现在你却给我闹这出,你还嫌你妈妈恢复的太快吗!我告诉你,如果你敢伤及你妹妹半毫,我不会念及父子的关系,然后将你送去修斯守护塔的!”

母亲自从失去关玲儿时就变得神经有点失常,失去行动能力与说话能力关珂也是有目共睹的,父亲哄了多久他不清楚,就连医生过来也是摇头说没办法治好。

这不是一种病,而是对失去女儿的一种痛苦。痛苦结下了,承受的也会开花,在还没丧失行动能力时母亲常常想着如何死亡,甚至提刀割腕的事情也有发生。

“不!给我刀,给我!玲儿她在那边很孤独的,我要去陪她,给我——”

睡醒时就是突然一句梦中的话。

“玲儿呢?玲儿你在哪?不要离开妈妈,妈妈就在这里——”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母亲——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母亲。但是不将「关玲儿」告发,我也会死的啊。

脑袋里像是炸开了花,矛盾的事情不断地二选一跳动着——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父亲又揍了他两拳后将他拧起扔进他的房间内,锁了门让他好好的反省一段时间。

 

第七天。

凌晨五点三十一分。

他从睡梦中惊醒,身体上发出骨头似要破碎的声音。意识模糊的他揉着疼痛的地方坐在床上发出抱怨声。

肚子倒是不饿,昨晚似乎是「关玲儿」将晚饭送进来的,他没有将她赶出去,深怕又会被父亲揍。

「关玲儿」将晚饭放在桌上,平静的看了眼关珂后露出满意的微笑退出了房间,但是这个微笑让关珂毛骨悚然。

半夜他也醒过一次,不过那之后很快就睡下了。

推开房门,印入眼中的是还处于黑夜之中的厅堂。

酷夏的早晨是很早进入白昼的,从这里看去,遥远的天边已经泛白一片。

这时肚子传来咕噜声——饿了。

厨房里应该可以找到剩下的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关珂找遍了整个厨房——真的是非常干净的厨房,一点都没有留下。

静静的背靠着墙,不知何故他想起了昨晚半夜被惊醒时听到“嘶啦嘶啦”的奇怪声响,由于很快就没有了,他没有过多留意。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种声音?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鬼之类的,有的也只是神。何况这个帝国的人都拥有神力,鬼魂之类就pass吧。

那么会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他清晰的听到了从父母房间内传来的“哐啷”声。

父母醒来了?——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父母的生物钟是在七点。

关珂蹑手蹑脚的打开了房门,从门的缝隙处试图勘察里面的情况。

然而随着瞳孔的收缩,焦点瞬间凝聚。

平躺在床上的两个大人胸口处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贯穿,暗红色液体染红被单——爸?妈?

突然一阵恶心袭向腹部,本来已经空腹的肚子不断有东西上涌——不行,会被发现的!

他捂住自己的嘴拼命让自己不吐出来。

那不是父母,父母是不可能被杀的,所以那只能是其他的什么人——关珂坚信着这一幕并以这样的目的安慰自己。恐惧的目光投向床下面故意被人堆放起来的木材。

站在床旁边的女孩手中执着沾了血的匕首与正在燃烧的火把。她低着脸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嘴中念念有词。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咦?哥哥?”

被发现了,没有焦点的眼睛对上满是恐惧的眼睛,一股寒意猛然袭上身体。

是她——那个魔鬼!——「关玲儿」!

“啊啊啊啊——”

他像疯了一般逃离了门口,在屋内连滚带爬狂奔,一路磕磕碰碰划了不知多少处伤痕,最终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锁上。

他开始发出嘶哑的尖叫,源源不断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接着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焚烧气味——那堆木材被点燃了,也就是说她过来了。

下一刻原本锁住的门被钥匙打开,带着温柔微笑的她缓缓走进来,匕首已经扔掉了,手中只剩下昨天关珂找来的麻绳。

“别过来!”

他惊声尖叫,同时身体后退。

“哥哥。”

“我让你别过来啊!”

身体终于靠上墙壁,已经无处可逃了,他颤抖着沿着墙壁坐下。

“哥哥。玲儿说过,玲儿是不会伤害哥哥的,但是伤害哥哥的人就绝对不允许。哥哥,请绑在一起吧,哥哥和——玲儿,这样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

「关玲儿」伸出手中的麻绳,递到关珂面前,稍微歪着头对上他的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你要害我多惨啊!”

关珂发出哀鸣,并沿着墙壁向另一边退去。

“他们阻止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我让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

“疯子,你这个疯子!”

“疯子?玲儿很正常啊。只要他们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喉咙被什么热辣东西堵住,干涸的嘴巴就连口水都无法分泌,他试图从空中抓住能够拯救他的救命稻草,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发出细微的声音。

已经不能再承受了——魔鬼「关玲儿」,再这样下去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死。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行动起来了,夺过「关玲儿」手中的麻绳将她连同手臂一同绑住然后固定到床架边缘,下一刻他已经冲出了家门。

等回过神,他已经被空气中走出来的修斯守护塔守门人挡住了去路。

他恐惧的表达着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无奈花了好长时间对方才明白他所说的。于是守门人通知了上面,上面立刻做出了反应,派出了一支身披黑色军服的队伍随关珂回到家。

“报告!检测结果已经出来,目标人物已被确认为「心石者」。”

一名穿着黑色服饰的男子从关珂的房间内走出来,向另外一名站在地板上的男子喊道。

“把她带走,对了,把这个小孩子也检查一遍。”

“是!”

收到命令的黑服男子走到关珂面前,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将关珂的神力逼了出来。

“报告!他不是「心石者」。”

“好,小弟弟,实在很抱歉,我们需要带走那名小女孩,你看可以吗?放心,小弟弟,我们只是将她带去做进一步检查,到时候她就会回来了。”

虽然不是很懂是什么意思,「心石者」是什么东西,关珂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但是听到他们要将「关玲儿」带走,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不要让她回来,她会害死所有人的。”

黑服男子惊讶的看了他好一会,最后温柔的摸了摸男孩的头。

“那么我们也该走了,你父母的事情,我会安排「仪葬」过来的。最后,非常感谢这位小弟弟的配合。”

于是从关珂的房间内,两个男子拽住陷入疯狂的「关玲儿」的手臂,拖了出来,向外面的男子说了几句后准备离开。

在「关玲儿」与关珂擦肩而过那一瞬,关珂猛地抬起头,目光对过去,她的视线还是那么温柔的对上关珂的视线。

迷惘的声音从她的微笑中轻声道出。

“哥哥,玲儿会很乖的,玲儿不会哭的。因为哥哥说过,我站到你的身后,你就会保护我——”

 

当天晚上,从通向修斯守护塔总部的路上传出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一支从这里出发押送「心石者」的队伍突然发生爆破,原因未明。队伍甚至还没有做出反应,所有人当场死亡。

继那之后,帝国向各阶层发布了一个指令,意思是“对「心石者」的排查力度加强,并增加对帝国守卫之人的奖赏”。

 

纪元423年,「金链蝰蛇」将关珂吸收进去。

 

——之后过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