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紧紧握住拳头,望着眼前的几名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人。

回过神来,男孩已经冲进人群。

“该死!走开!”

恐怕是听不到男孩的叫声,一群小孩围在一起,也看不到他们围着什么。

可是男孩知道,处于中央被欺负而传出哭泣声的那个人,是他的妹妹。

男孩奋力的拨开人群,手掌处泛起微光。

“走开!”

可他们听不见似的,拉着中央被围着的女孩的手,想要扯向自己的一边,但没能得逞,肩膀被另一个小孩抓住并扯向他那边。

处于中央的女孩任由他们去拉,没有做反抗,只是一直嚎啕大哭。哭声被人群的欢笑声覆盖。

“来陪我们玩玩嘛?”

“我们也不坏哦。”

“啧……哭也哭的这么可爱,真是的。”

混蛋啊你们,别把她当玩具啊!

终于挤了进来。

“给我一边去!”泛起微光的手掌朝几名小孩推去,其实也没有用多大的力量,甚至连微光带来的力量都没有用上,几名小孩像受到了剧烈冲击般往后踉跄了几步,几近跌倒。

几名小孩面面相觑,但反应过来时,男孩已被撞倒。几名小孩一拥而上,对男孩施以拳打脚踢。

女孩试图阻止他们,边哭边喊着“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怎么可能,几名小孩如同疯掉般一拳一脚,嘴上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粗俗语。

延绵不断的粗俗语与细微的哭喊声共同传入男孩耳中。他没办法反抗他们,半睁着眼睛凝视着几名小孩的面孔——在他的眼中,几名小孩是丑陋的。

男孩尽量护住自己的身体,蜷缩成蜗牛般,双手紧紧抱着脑袋,双膝屈起几近贴上腹部。

会死的——男孩突然萌发此想。

骨头击碎与肉躯凹凸的声音响彻身体内部,腥浓的让人恶心的气息从口中鼻子中扩散。

不能死——男孩默念。

别哭啊,我会保护你,站到我身后来——曾经立下的誓约回荡于脑中,坚强的不让自己晕过去。

两三分钟后,几名小孩似乎也累了,提不起兴致的骂了几句“无聊”“没用”离开了。

女孩扑到男孩身边,晶莹泪水滑落,滴答着浸湿男孩的衣襟。

“不哭,没事的,我会一直保护你,所以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男孩勉强的撑起了身体——很痛。痛觉传遍全身,咯吱咯吱仿佛要破碎。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他伸出手抚摸女孩的头,温柔一笑。

似乎男孩给出的保证生效了,女孩停止了哭泣。

“嗯。”

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躲在我的身后,就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他们欺负你,我就替你还回去,一定……

 

第二天下午,男孩的家里来了一些人。那些人穿着很怪异,白色长袍,脸上一副神情黯然。

几名白袍男人端坐前面,正前方摆着一棺木,棺木前摆放着大量花束。

男孩被命令坐在最前排,身边母亲扑到父亲怀中失声痛哭。

诵经和低声叹气声,空气中布满着昏沉的气息,稍远处蝉鸣声不停歇的传来。

男孩握紧拳头搁在腿上,胸口被阵阵绞痛袭击,全身颤抖。

他直视着棺木上被花束掩盖了一半的没有感情流露的亲人遗照。原本试图忍耐,可泪水如溃提的河岸水顺着鼻尖滑下,滴落到男孩的长裤上。

男孩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今天天气并不怎么理想,昏沉的似要下雨。但也影响不了男孩带女孩出去玩的心情。

可是在家门口处,女孩毫无预兆的在男孩面前倒下了。

愣住半刻,他扑到女孩身边不断地摇晃她,并叫喊呼唤着正晾晒衣服的母亲。

后来,就连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戴着听诊器的白衣医生无力的对母亲摇头。

“我已经尽力了。”他这样说。

为了弄清楚“尽力了”是什么意思,男孩听了不知道几十分钟的说明。

“尽力了”就是因心血管突然破裂无法抢救。

起初他无法相信,只能紧紧抓住女孩的手臂试图将她摇醒,可女孩无动于衷,手臂渐渐变得冰冷。男孩就捂住发冷的手,反复揉搓着,想要将其弄暖和。

因为没有了心跳,脉搏也没有反应,这样的她是无法暖和起来的。

他就试着将听到的说明与现实相结合,可是办不到。

一小时前,她还有笑容,现在她再也无法摆出像样的笑容了,再也无法陪他出去玩了,他做出的承诺也无法达到了。

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医生的衣襟,右膝不停顶向医生的腿根。

“为什么不救她?你们不是有治愈的神力吗!”

“她不适合治疗。”

借口,这是借口!

他看着进来的白袍男人将女孩放入棺木,男孩要他们看清楚棺木中静息的女孩。

“关玲儿没有死!关玲儿她睡着了!”他放声大吼,甚至想要爬进棺木将女孩抱出来。

白袍男人抱住了他,被用两拳击晕。醒过来时他就已经端正坐在前排,身体被定固。

他们诵读着不知从哪里抄来的经文:“啊哞呢咖咜——”,声音随着死亡的气息迫使男孩去接受这个事实。

那些白袍男人称作「仪葬」,说是来为死去的人指引通往天界的道路,实际上是来收取死人的钱的。

不知过了几天,他的心里也接受了女孩已死的事实,这个事实深深植根于脑中。

从女孩的尸体被运去灰化的那一天起,他变得不再与人交流,成默寡言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的变化比他还要大,失去女儿的痛苦令母亲失去了行动能力和说话能力。

医生说并非是真的失去了,而是一种自我封闭,母亲是有什么想要的吧,只要将她想要的弄到母亲就会恢复过来。

于是另一个「关玲儿」被领养进入了男孩的家庭,代替了她的位置。

“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她的名字叫关玲儿。关珂,记住,要像待亲妹一样对待她。”

不仅是代替了女孩的位置,连女孩的名字也给了她,这让男孩很不满意。

这样的话女孩还会有存在的痕迹吗?要一个陌生女孩来取代女孩的存在,根本不可能!

“给我离开这个家,我不承认你这个小偷!”——男孩趁她独自一人时恶狠狠的警示她。

 

母亲的病情好转起来是在「关玲儿」来了之后没几天,母亲也经常一天时间让「关玲儿」陪在身边。

母亲似把「关玲儿」当成了关玲儿,所有的爱都倾注于她。

照顾她,好好待她,对关玲儿那样对她——这是她住进来后双亲说的最多的——不可能!

她和关玲儿是完全两个人,一天内说话句数不超过三句,且对所有事都无所谓的她,与一天到晚活脱的像只小兔子的关玲儿相比,他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关玲儿」。尤其是她的视线常常放在他身上发呆。不知是错觉还是直觉,她的视线中有种迷恋的感觉。

关珂觉得很恶心,迫于父母的威压,他只好稍微对她和气一点。但对于与她搭话,他没有任何反应这一点他还是很不满意。

是越看越不顺眼了,所以一定要把她驱逐出去。为此关珂制定了七天驱逐计划,只要让她觉得这个家并不欢迎她她就会离开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当晚夜里他备好了麻袋与麻绳。

夜深人静,凌晨三点多之时,关珂潜入曾是关玲儿居住的房间,此时已经变成了「关玲儿」的房间。

四周很秘境,可以听到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下一刻男孩毫不犹豫的拉开被子,朝头部直接盖了下去。

咦?人呢?

床上空无一人,覆盖在床上的被子故意被人隆起。

就在关珂疑惑时,脚踝受到猛烈的撞击。冲击是从侧面来的,关珂一时反应不过来,朝着受攻击的方向倒下。

「关玲儿」抱着无聊的眼神从上而下凝视着男孩,指着门口似乎在说:“出去。”

不知道男孩是怎么出去的,回过神时他已经揉着跌痛的胳膊躺在床上。

为什么这么晚了她还没睡,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袭击她?

他以朦胧的意识望着天花板,同时捂着手臂。后来他因抵抗不住不停袭来的睡意而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父亲将信封交给他,让他送去修斯守护塔。这是习惯了,每个星期父亲都会让他送一封像这样的不知内容的信,说是要送去那座塔。

他接过信件转身,眼神不经意扫了眼站在父亲身边的「关玲儿」——小偷,别跟过来!

看着「关玲儿」冷漠的微笑,关珂差点就要暴走。

她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要做什么!

“父亲,请让我跟哥哥一起去。”

“不要不行!你不能跟过来!”

父亲怒瞪了他一眼,转而蹲下来温柔的看着「关玲儿」。

“跟去吧,一定要好好跟在哥哥身后——关珂,你也听到没有?”

跟在我身后的只能是关玲儿,而不是抢走关玲儿存在的「关玲儿」!

但是迫于父亲的威压,关珂不爽的瞪着注视过来的视线,最后无奈的答应下来。

关珂愤愤走在路上,手中的信件几乎快要抓破。背后紧紧跟着的是「关玲儿」,不论关珂跑起来还是停下,「关玲儿」仍然像只小狗一样跟着。关珂有些厌烦,真希望早点送到。

又是那群小孩,每一次经过这里都会遇到他们——五个小男孩,十三岁上下,与关珂差不多。

昨天对关珂施以拳打脚踢的人也包括在内,他们厌恶关珂,自然而然关珂也不喜欢他们。

他们朝关珂的方向走来,看似无意的追逐玩耍,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突然发出欢乐的笑声。

一分钟后,关珂与他们擦肩而过。这时两名小男孩用力的撞了过来,没能反应过来的关珂在泥泞的路面上滚了一圈然后迅速望向他们。

“唉——我们没有注意到你,撞到你真是抱歉。”他们完全没有认真道歉,脸上打了个哈哈便转身,若无其事的加入另外三人的队伍中扯回了不知所云的话题离开了——真是该死!

虽说现在就可以凭借着冲动跳起来与他们扭打在一起,但是回过头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关玲儿不在了,让自己受伤什么的不值得。

「关玲儿」冷淡的望着离去的五个小男孩。

“伤害哥哥的人,不允许。”

隐约听到这句话的关珂有点错愕,等反应过来时他拍开了「关玲儿」伸出来的手。

“别给我假惺惺想博得我的认可,这样做很恶心!”

关珂从泥泞中爬起,简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实在不想再见到她,让她跟在身后,太恶心了。

怒视着从她那传来的温柔视线,关珂逃离了她,凭着自己对这一带的熟悉,辗转了多个路口,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她给甩掉。

又变回了一个人,关珂没有觉得空虚,反而更多的是舒心,看着她的所作所为就很不舒服。

看来逃离是正确的。

——恶心?其实并不是,单纯是对她代替了关玲儿的存在厌恶而已。

于是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也没再见到她的身影,稍微安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