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夢之後的上午,總算風平浪靜結束。

沒有奇怪的狐狸面具、沒有身分對調的學生和老師。

教室裡和平時一樣普通又自然。

——除了我後面那個空間,上課時間不時會有橡皮擦屑騷擾背後。

午休時間,沒有準備便當的我和俏月總會一起到合作社買飯糰或麵包充當午餐。

「欸欸,環兄,你上課是不是都在和小哀哀傳情啊?感覺我每次轉頭都看得見她深情地望著你耶,喔不,不會吧,仔細想想說不定是在看我?畢竟環兄根本沒什麼好看的嘛,理所當然的是在關注我囉?」

在走廊上,俏月一手拿著插入吸管的草莓牛奶,另一手提著裝入不少飯糰的塑膠袋,眼神炯炯的和我搭話。

「……我也希望是那樣呢,俏月。」

我拿著剛買好的午餐,有些無奈地看向頭上冒粉泡的朋友。

如果是關注俏月的話,就不會拿橡皮擦屑丟我了。還有一直看著前面不是理所當然嗎,那可是上課時間啊。

「什麼啊那反應,我知道的啦!自己做了十六年單身狗還是有些自覺啦,受女孩子歡迎什麼的,根本不會輪到我……嗚呼嗚嗚……」

俏月語氣中帶點戲謔的傻笑。

「老實說這樣很奇怪吧,至少俏月看起來蠻乾淨的,也沒有肥胖症,怎麼可能沒交過女友?」

「什麼叫蠻乾淨的?你好歹說我看起來氣質高雅吧。唉,也不知道怎麼搞得,剛開始都還聊得來,一旦想要深入交情就不行了,傷腦筋……我們幹嘛談這個傷心的話題啊?說的好像環兄你……交過女友嗎?」

「咦?這個……沒有呢。」

我只能苦笑,自己在過去是以什麼眼光看待女性。

已經想不起來了,或許是妹妹帶來的衝擊太大,或許是其他難以理解的原因。

我過去的記憶被攪得亂七八糟,努力回想只會冒出像破鏡子一樣的瑣碎畫面。

暗紅色的記憶。

眼神像橫躺弦月那樣瘋狂大笑的姐姐。

被無形之手拔走靈魂,面露呆滯的妹妹。

明明沒有失去記憶,卻像是在看壞掉的戲劇。我在其中,亦不在其中。

融入黑暗之中的我,我無法回想起過去的我,那模樣是否可稱為人?

過去的我究竟是怎麼撐到現在,其實也不重要了。

至少我還能站在這裡,沐浴在陽光之下。

完全鮮明的印象是從高中開始的生活,『我』出現在腦中井然有序的回憶裡,從高中開始。

「環君,雖然我曾說過那樣的想法是不對的,若你打從心裡感到滿意,倒也無妨。」

白色狐狸發出雀鳥般悅耳的聲音,當然不可能發生那種事情。

不知從哪掏出的狐狸面具正橫掛在鬼苑哀頭髮上,戴著面具的鬼苑哀就像是參加祭典的孩子。

狐狸面具和那對鮮紅雙眼意外合適,可惜學生制服稍微破壞了藝術品的美貌。

原本掛在前髮上的兔耳狀蝴蝶結消失了,我居然連這種細節都記得。

一走進教室就看見鬼苑哀坐在我的桌面上,任憑雙腿懸空搖晃。臉上仍是那副魅惑人心的淺笑,就算是我也不時會被那雙空靈唇瓣勾勒出的面容所吸引。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小哀哀妳在等我嗎?要吃飯糰嗎?我這裡有很多噢!」

「不需要。」

不需要,鬼苑哀總是這麼回答。

打招呼,不需要。報告,不需要。作筆記,不需要。上課,不需要。

「那妳需要什麼?甚至可以說,妳到學校幹嘛?」

我用有些不耐的語氣說話,不知為何鬼苑哀自從到校之後總是圍繞在我身邊。如果想要像偶像那樣受到關注的話,找俏月或其他男學生都比找上我要好多了。

「我們鬼苑家以實現人們的願望維生,需要的只有人們自身的慾望……不過,我倒是沒那麼飢不擇食。」

又是聽不懂的電波宣言,對於一直說些模糊概念的鬼苑哀,我實在沒輒。總覺得她的話中一直在試探什麼,卻又不肯告訴我實情。準確地說,她會再說些外太空設定來解釋剛才的設定,有說等於沒說。

「所以妳到底要什麼啦?」

話才脫口我就有些後悔,幹嘛問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問題,豈不是跟鬼苑哀越走越近嗎?

「環兄,你們感情很好嘛,已經能用小倆口才知道的語言打情罵俏了。」

俏月表情有些落寞地輕拍我的背,他沒再多說話,我感受得出那肢體語言是在說:

鬼苑哀就讓給你了,我會努力找下一個對象。

「不、不是那樣的!」

這樣說話好像說謊被發現還不承認的小孩一樣,但我是真的沒那個意思。

在我內心焦急時,鬼苑哀也靠過來湊一腳。搞什麼啊,我很想把她推開,只是現在的時間點敏開,出手會有反效果。

準確地說,明明都是鬼苑哀自己黏上來的,我根本什麼事情都沒做。

……要是這麼說根本越描越黑。

如果性別倒轉就能主張我是被硬上的,可惜現實並不是那麼美好,該死的性別格差社會。

我只能無奈地夾在俏月和鬼苑哀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我煩惱時,鬼苑哀的身體已經貼到很近,近到我都能感受她呼出的熱氣。

妖豔的血紅瞳孔倒映著我的臉頰,淺紅色薄唇透著天花板的燈光。

……我放棄掙扎,親密成這樣根本說什麼都沒用,不如順水推舟算了。

「我想要的東西嘛……」

鬼苑哀緩緩說出的不是需要而是想要,雖然兩者偶有重疊,但多數時候並不是同樣的意思。

「只要不無聊就夠了,例如我把環君唯一的麵包吃掉的話,你會很生氣嗎?那張氣呼呼的臉多少能帶來些娛樂效果吧。」

「妳什麼時候拿走的?很可惜我不是那麼貪吃的類型,妳想吃就吃吧。」

我說出無所謂的語氣同時看著手中重量變輕的手提袋,只是少一個麵包而已,整體減少重量其實輕微的難以察覺。若不是鬼苑哀把她拿著,我可能會誤以為它掉在來時的路上。

「小哀哀呀,環兄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拿走他僅有的午餐還是太殘忍了,妳如果肚子餓可以吃我的噢?還是環兄你要吃飯糰嗎?」

俏月看著鬼苑哀和我,舉起右手塑膠袋說出善解人意的宣言。我有些感動,沒想到這個見色忘友的人還有些義氣。

「我已經在吃了。」

「太快了吧!妳到底是多餓或多窮啊?」

說出這句話的我感覺到眼前景物有些異樣。

原本掛著的狐狸面具不知何時消失了。

鬼苑哀塞著波羅酥餅的嘴邊漏出鮮紅色液體,艷紅小河令人聯想到被刀子割傷的手指。

真奇怪,我買的麵包明明是奶酥口味,怎麼可能沾上番茄醬之類的顏色。

「小哀哀,妳的嘴邊流血了?」

俏月似乎也看見了那詭異的景象,急忙翻找自己的口袋,應該是想拿手帕或面紙。

啵、啵。

鬼苑哀吐出兩根只有兩節關節的手指,捧在掌心上。

斷指上有些透明的口水,發紫的斷面像臭掉的豬肉,白灰色指頭上有一些深色斑點。

「妳……那是什麼變魔術的道具嗎?」

不可能是真的手指吧。

鬼苑哀露出憐憫的表情,輕輕將手指拿高。我這才想起來——我們兩個現在靠得很近。

「嗯……就這樣吧。」

濕濕黏黏的觸感,鬼苑哀用那兩隻指頭戳著我的臉頰。

奇怪的是我卻沒有迴避的想法,明明只是噁心的指頭。

我的內心卻有種哀愴的感覺,彷彿那不是單純的指頭,還承載者某人的思念——有種懷念的感覺,有這想法的我是不是也變得不太正常。

不知何時停止的時間。

當我注意到時,空間的流動已然靜止。和早上一樣,周遭所有人都化為沒有生命的石像,俏月的動作定格在翻找姿勢。

我的內心湧現一股感激——那不是我的感情。

某人的思念像條小河,緩緩侵入我的腦海之中。

無奈卻又滿足的感情,想哭又想笑的感情,酸酸甜甜。

我的視線有些迷離,身體輕飄飄的,鬼苑哀到底做了什麼?

即使如此我的身體並不排斥,甚至全盤接受這詭異的意念。

詭異?實際上並不詭異,我有些混亂,這樣的景象何來不詭異。

指頭還貼在臉頰表面,傳來冷硬的指甲觸感。

我和非我意識拉鋸,非我意識沒有強求,挺乾脆地就脫離我的思緒。

抬起頭的我,就像是在和誰道別,空中有股模模糊糊的人影。

不是鬼苑哀,耳中傳入滴滴答答的水聲。

那手指居然鑽進我的口中!

手指沒有像毛毛蟲那樣蠕動,就像是不小心滑進去一樣。

「哇啊……」

我張開嘴巴,兩根指頭停在我的舌頭上方。

鬼苑哀的口水和我的口水交纏在一起,手指頭舔起來起來沒有爛肉的腥味,反而有些甜甜的。

奶酥的味道。

必須把手指吐出來,才剛這麼想——

「STOP!夠了,繼續下去太危險。」

鬼苑哀有些慌張的樣子,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那種表情,這時我才發現指頭上綁著絲線。她用力抽動右手,手指一下就飛出我的口腔。

「咳、嗚噁……」

沒想到這次的靜止空間居然能夠出聲,我的心情異常平靜,方才與指頭的交流似乎能夠安穩人心。

光顧著回味剛才的異常現象,不趕緊過問其他事情,我果然變得奇怪了。

這樣的世界不是蠻有趣嗎?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妳到底是誰?」

我已經徹底了解鬼苑哀絕不簡單,絕不是普通人。

那魅惑外表底下隱藏著針對我的渾沌深意。

是敵人?是同伴?明明只是同學,卻要彼此猜忌。

這裡不能逃避,必須單刀直入徹底清查,否則我仍然會被玩弄在股掌之間。

「裝的真夠徹底啊。」

「不要再繞圈子了。」

「環君,你有參加社團嗎?」

「回答我!」

「突然叫我回答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呢,要解釋清楚就要說明一下鬼苑家的工作了。你看起來好像真的不知道,真奇怪,怎麼可能不知道?嗯……原本是想來解決另一件事的,看來你也是那個吧——狐狸的受害者。」

「什麼狐狸?說得更清楚好嗎?」

「等放學之後回你家慢慢說吧。」

「現在就說!」

「……環君,你就這麼想要踏入異界嗎?」

異界。

這句話如雷貫耳,為何我要那麼著急地摸清鬼苑哀的底細?

無庸置疑是為了脫逃這個莫名其妙的靜止空間,為了逃離狐狸面具的訕笑。

鬼苑哀的語氣卻說得好像我想參進去攪和一樣。

是我的問法不對。

「能不能別再管我?不管妳要做什麼都和我無關吧?只要妳別在我面前搖晃那奇怪的狐狸面具,也不要把我周遭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例如把學生和老師的身分對調或者跳脫衣舞這種荒唐事。妳停止的話,我也不會再糾纏妳!」

「環君,就算閉上雙眼,事件並不會跟著消失。」

鬼苑哀微笑著看著我,什麼意思啦,我和你又不熟,哪來的事件啊?

「如果閉上雙眼就能脫離妳的騷擾,那也不錯,就這樣吧!好嗎?我不管妳為了什麼目的來到這個班級,也不想知道妳擁有什麼神奇力量能夠暫停時間,只要別煩我就行了!從剛才開始我們的對話簡直就是鬼打牆嘛,更具體的說,從早上我們第一眼見面時對話根本就沒有交集過。」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呢!環君,更具體的說,我會來到這所學校就是為了找你啊!」

「不要學我的語氣說話!嗚……啊啊啊啊。好啦、隨便妳啦!媽的,妳剛剛說要到我家是吧?」

「嘿,想不到環君的記性還不錯吶。其實我很訝異你現在還能這麼冷靜,一般人的表現應該更驚慌失措才對。」

說的也是,為何我現在還這麼冷靜,是因為自稱擁有腦袋異常的姊姊嗎?或是光看著就很奇怪的妹妹?也可能是早上就被嚇過一次的緣故,這詭異空間在我心中並沒有掀起太大波動。

「不對呦,環君。你會這麼冷靜是因為……算了,我不想對裝睡的人解釋太多,其實呢,關於你的委託,在剛剛就結束了,如果我想的話是可以不必再跟你糾纏。」

「但是妳不想對吧?什麼委託大概也不打算跟我說,突然就讓我含兩根手指實在嚇人,尤其那之前還保存在嘴巴裡面,妳有四次元食道或牛的胃袋嗎?」

「環君,時間差不多了。」

「啥?」

——叮,叮。

耳中傳來風鈴互相敲撞的聲音。

「小哀哀呀,環兄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拿走他僅有的午餐還是太殘忍了,妳如果肚子餓可以吃我的噢?還是環兄你要吃飯糰嗎?」

「……」

我啞口無言,時間又開始流動了,而且還是先倒轉之後才繼續流動。

就像是想把剛才密談的痕跡從世界上消去,只留存在我和鬼苑哀的腦海之中。

「不需要,我吃飽了。」

鬼苑哀將她吃過的奶酥麵包遞給我,我有些茫然。

雖然表面上是完好無缺的包裝,裡頭該不會是人類手指口味?

再說這剛剛才沾過鬼苑哀的口水吧!就算她用奇怪的力量讓它像麵包超人那樣整個換新了,已經看過鬼苑哀食用場面的我也很難大方把它咬下。

傷腦筋,幹嘛把吃過的麵包丟還給我,我又不是廚餘回收車。

「妳……」

話還沒說完,鬼苑哀就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阻止我的發言。

「夠了,環君,我不想對裝睡的人解釋太多。」

這算什麼啊,一副什麼都知道只是不想說的口氣,這樣說話讓妳很有優越感嗎?

我有點火大,卻又莫可奈何。雖然想和俏月商量,但俏月並不知道鬼苑哀的奇怪異能,其他人也是,都像平時一樣活動。

想抓住救命稻草就必須打破這安穩的生活,我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捲入非日常的領域。能不能抽身全看鬼苑哀的臉色,沒有其他人能夠救我。

真是粗暴的作法,令人感到煩躁。

因為是美少女所以沒關係,不如說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天降美少女是男人的夢想!

……如果是俏月的話應該會這麼認為吧,撇開那些捉弄戲碼不看的話,我就是這麼幸運呢。

「環兄,你們還要維持那樣的姿勢多久啊?班上的人都在看了。」

「什麼?」

我被俏月的話拉回現實,鬼苑哀還停在我前方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笑笑地看著我。

表面上沒有引發爆炸級的轟動,卻依然能夠感受到許多視線集中在我和鬼苑哀身上,還有毫不掩飾的竊竊私語刺激著我的耳朵。

「走開!」

最終我還是出手了,只是輕輕推了推鬼苑哀,對方並沒有因此而移動,反而是我紅著臉退開。真丟臉,我只是想到自己座位上吃麵包而已,為啥會遇上這種鳥事。

「環君,你有發現嗎?打從一開始你就該退開,但你並沒有那麼做——你的心裡在期待著什麼。」

鬼苑哀輕飄飄的從我身邊走過,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她身上飄出的洗髮精味道,好香。雖然從背影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一定是在嘲笑我吧,我都想笑我自己還在注意什麼洗髮精。

是啊,我心裡在期待著什麼。

期待著能夠把妳殺掉——如果能夠這麼簡單解釋就好了。

「環兄,你不追出去嗎?如果你不急的話,再多說一些小哀哀的事情吧,你們是青梅竹馬嗎?那麼親密的互動怎麼看都不像第一次見面耶。」

「……我也希望是那樣呢,俏月。」

有種渾身虛脫的無力感。

因為我是普通人,什麼都做不到,只能任憑擺佈。

是嗎?

不是吧。

我心裡在期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