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这个城市真是美丽得过分。
——从刚刚踏进城门的第一步起，这种想法就从未改变过。
高大的建筑，整洁的街道，不论哪一点都是与我这种人不相配的存在。
更加要命的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就算只是简单地瞥过一眼，也能明白那些笑容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不论是谁，都是因为对这个城市的生活感到幸福而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像我这样的家伙，是没有资格像他们一样微笑的。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才对呢，走在街上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也曾不止一次想要试着向那些幸福的人们搭话，但最终还是因为胆怯而停下了脚步。
如果和我扯上关系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被杀掉的。
是的……不管是谁。
果然，我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渣滓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正打算屈服的时候——
他出现了。
“没事的，神会拯救你的。”
男人用带有磁性的可靠嗓音微笑着这么说。
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却立马哭出了声。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只是在这种时候……怎么也忍耐不住了。
“怎么了？”他坐在我的身旁这么问。
我明白，神是不会拯救我的，因为我是……被神所诅咒的人啊。
“被神诅咒的人可是不会在神之家泫然落泪的，你一定会得到救赎的，克里斯汀修女。”
我是那么地想要去相信他的话，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这件事。
即使是神，也不可能宽恕像我这样的罪人。
越是与城市中的人们相处，便越是深深体会到自身的丑恶。当自己装出微笑的样子与他人交谈的时候，我甚至不止一次有过想要呕吐的冲动。
明明是如此污秽的存在，但却还是厚颜无耻地学着普通的人类一样生活着。像是一个真正的修女那样聆听着人们的祈祷，接受着人们的祝福。
明明是这样肮脏的怪物，但却还是能够将自己的滔天罪行全都放在一边，作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与那些真正善良的人们一同欢笑着。
“大姐姐就是修女吗？我第一次见到修女呢！”一个来祈祷的小女孩睁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满怀期待地说着。
“我……算不上是修女呢。”对待这样天真可爱的孩子，我实在是没办法撒谎。
“说谎，”但是这样的实话反而被孩子当成了谎言，“我听爸爸说过的哦，修女就是像您这样温柔又善良的大姐姐，绝对没错的。”
然后在当天夜里，她的父亲就失踪了。
正是这种残酷的巧合，让我对自己的厌恶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如今取代那个小女孩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满怀期待的光辉的，想必只有落下的无止境的泪水吧。
不过即使这样我也能猜到，那个女孩现在憎恨的一定不是我，而是聆听自己祈祷的神明。她或许正诅咒着万能的神明为何没有为自己最亲爱的父亲带去庇护，反而将他从自己的身边无情地夺走。
而身为真正凶手的我，却仍然安之若素。
是啊，神是不会拯救我的。
即使神父先生再怎么确信着，也再怎么期望我能够与他同样确信，但也只有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脸上的微笑却丝毫都没有收敛的痕迹，前来祈祷的客人们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只是与往常一样开心地同我交谈着。
我……果然不是人类呢。
只要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就能忘掉这一切了吧——这种想法我在最开始也曾有过，但却无济于事。
只要夜幕降临，我便会沦为无情的杀人怪物。
如果这只是单纯的诅咒的话，我恐怕还会释然些吧。
但我脑海中的记忆无时不刻提醒着自己，不论是在夜晚的杀人魔，还是白天的假修女，都确凿无疑是我本身的意志。
我还能清晰地记得用利爪贯穿他人胸口的触感，也记得在手中颤动着的内脏的温度。一次又一次地犯下这种不可饶恕的罪孽的家伙，就是我本人无疑。
如果让神父先生也亲眼看到双手沾满鲜血的我在清晨回到教堂，他肯定也说不出“神会拯救你的”这种话了吧。
明明只要这样就能让自己迎接审判了，这样就能让自己得到解脱了，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是啊，我就是一个这么丑陋的怪物，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如此。
这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姿态便是最好的证明。
“黑色的雾？艾妲你在说什么呢，是累晕了吗？”艾利欧特听到艾妲的话，扭过头上下打量克里斯汀修女。
“你果然看见了吗，艾妲小姐。”克里斯汀这样淡然地说。
艾妲并没有出现幻觉，但艾利欧特的指摘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过修习魔法经验、甚至连关于魔法的知识都知之甚少的少年，自然看不到所谓“元素”的存在。
如果只是像平常的大气中弥漫着的稀微的浓度，就算是艾妲这样杰出的魔法使也根本发现不了；但反过来说，假如元素的浓度达到连凡人都能够察觉的地步，那便是已经成为“起火”、“刮风”这类“现象”级别的存在了。
而如今在艾妲眼中的，正是介于这两者之间“恰到好处”的浓度。
“这是……什么魔法吗？”艾妲的声音有些发愣。
冷汗从她的额角滑下，艾妲相信自己的视力和记忆力，在克里斯汀身边环绕的雾气无疑正是自己十几个小时前曾经在骑士团桌上见过的黑色元素的集合体。
但她还是这样强作冷静地发问。比起在脑中盘旋不去的无情推断，她反倒更希望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如果是艾妲小姐的话，肯定能明白这是什么吧，我听神父先生提起过，您是位相当了不起的魔法使呢。”克里斯汀修女的声音仍然出奇地平静。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误会的，克里斯汀小姐你不可能……”艾妲用力摇头否定着，虽然是对方只是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女性，但克里斯汀修女的温柔与善良绝对不会是虚假的，就算是王宫的剧团成员都不可能会有这种程度的高超演技。
年轻的魔法使如此坚信着……但比起强大的意志令她信任克里斯汀修女，倒不如说是她内心的某种良知在约束着自己。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一直都在讲些我听不懂的话。”艾利欧特显得手忙脚乱。即使是迟钝如他，也能多多少少能够了解到现场的气氛有多么反常。
“抱歉，利欧，”但克里斯汀修女只是微笑着这么说，“是我骗了你呢。”
“诶，骗了我……？是……哪里？你在开玩笑吗，克里斯汀小姐？”
“真的十分抱歉呢，利欧。如果要问是哪里的话，恐怕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呢。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们，和你们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无时不刻地欺骗着你们，”说着这样无情的话语的克里斯汀修女脸上的表情却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对，就算是现在的这份笑容，也是伪装出来的面具而已。”
面带灿烂微笑的修女如是说。
“……诶？”但即使是听到了这般表白，艾利欧特也还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明明是有着同样秘密的共犯，明明是劳动整个下午的伙伴，如今却突然说是骗了自己，换做是谁都会一时难以接受吧。
但对于艾妲来说，克里斯汀的宣言所表达的意味却已经再明了不过了，“克里斯汀小姐……难道说……”
“嗯，我就是西北街区的杀人魔，被称作吸血鬼的怪物。”
话语落下的同时，警报声轰然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