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让我去当你女儿诺琳的老师?”
在洛萨希多尔王国的王都中的一所偏僻酒馆里,回荡着我长长的尖叫之声。
嗜酒如命的酒客们遵从了自己好事的本性,在美酒与趣事之中选择了后者;并将视线转向了尖叫声的来源——也就是我。
而在我的身边,一手握着酒杯的因德尔将军,正将食指摆放在自己的络腮胡前,压低着自己的声线,对我说着:
“小声点,黑尔。”
“啊,不……不不不,大叔,你今天喝的应该是生啤而不是伏特加吧?你绝对是喝醉了!让我去当你女儿的老师?这……这未免也太可笑了……你绝对是在开玩笑吧?”
他举起酒杯,一手靠着桌子,独属于战士的炯勇从他的目光中放射而出;用着酒杯轻碰着桌子,发出“Ton~Ton~”的响声,他这才开了口:
“老夫的酒量你是清楚的,就这些生啤也就能让那些十几来岁初尝酒精的小鬼醉倒而已。还有,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这……”
“没什么‘这’‘那’的。”
因德尔不耐烦的打断了我。
“黑尔,我可是你的老师。你连你老师的这点请求都不能答应吗?”
“不,倒不是不想答应。只是……”
我骚弄着自己被涌上的疑惑而填满的后脑,整理着自己想要发出疑问的措辞。
“嗯……哪个……怎么说呢?……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要让我去当你女儿的老师啊!”
“哦,这个啊。”
因德尔不以为然的回答着,随手抬起了自己的生啤酒杯,小小的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什么为什么,只是认为你们两或许会很合得来而已。”
“……就这样?”
“就这样。”
“因德尔!你绝对是老糊涂了吧!!!”
激动的我奋力拍桌而起,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口中怒吼而出,正对着身旁的因德尔。
这一举,又使得那些好事者围观起来。
“好啦。黑尔,冷静一下。”
“你打算让我怎么冷静,因德尔?你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就是你在去年我18岁生日时劝我离开骑士团的工作。那么,你为什么要将你的独女交由我来教育?”
我扶着墙壁,大口得喘息着满是酒精味的空气。
我是明白的,因德尔想必也是明白的,这所酒馆里大大小小的酒鬼也都是明白的。
关于“我”的传闻。
“啊……他就是那个‘不详’?”
也不知是好事者中的何人,来了这么一句。
随后,整个酒馆便炸开了锅。
“什么?不……不可能吧?他就是那个‘不详’?”
“不,不是吧?我竟然跟着那个‘不详’在一个酒馆中喝了酒!?”
“神呐!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这太恐怖了!”
“老板,你是什么意思?竟然让‘不详’进了这家酒店?这次酒钱我们不付了!”
“说的好!我们不付了!”
“对!不付了!”
“……”
……
形形色色的冷嘲热讽从我的眼前显现。
我清楚的真切,这绝不是在夜晚被梦魁所操纵着的冰冷梦境,而是有着温度的、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现实。
虽然,我也曾有过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过去。
酒馆老板皱起了自己的眉毛——他尽力的安抚着好事者们的情绪,可这却并没有任何成效。
作为商人,他也是清楚的。他不能得罪这帮酒客,因为这会给他的酒馆带来同属于“不详”名号的外号。但他也不能得罪将我带到这里的因德尔,因为以因德尔的身份随时可以决定这家酒馆的生死。
无奈下,他也只好用眼神示意着一旁仍在喝酒的因德尔,想要请他协助着处理此次情况。
“Ton!”
不失所望,因德尔再一次将酒杯砸向了桌面,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喝停了一切闹事者。
酒馆内涌上了一片漆静,几乎所有人都望向了拿着酒杯的因德尔。
随后,酒馆内多出了一声沉而古旧的声音。
“黑尔,我们出去说吧。”
因德尔,如是说着。
屋子里满是欢呼声。
寒风瑟瑟,我踏在凄冷的石板之上,不禁悄悄打了一个寒颤。
如今还是白天,天却如此寒冷。若是到了晚上,那冰封的寒冷恐怕是会冻死人的。
手中无钱的人,在这冻天之中是最为凄惨的,尤其是穷人窟中的乞丐。虽说尚且没有听到有冻死人的传闻,但在路过穷人窟时也曾见到过奄奄一息的老人,看那样子,恐怕也活不长久了。
而手中有些闲钱的人,大多数就都到了酒馆里,来一瓶暖心窝的烈酒,缓缓肌肤的冰寒。
可谁曾想过,我这个内心冰寒的人,却被他们赶出了酒馆呢?
“黑尔先生。”
身后,胖嘟嘟的酒馆老板慢慢吞吞的追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一瓶烈酒。
“这是给您的,算是为您赔罪的东西了。”
“嗯……啊,谢谢。”
我迟钝的接过烈酒,向其道谢。
“不用谢。不过这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有那么多充满了恶意的人在,黑尔先生还是……”
酒馆老板闭上了嘴,意味深长的望向了我。
我连忙回应:
“啊,我明白的。下次我不会来这了。”
“对不起黑尔先生,对此我也深感抱歉。”
酒馆老板鞠了一躬,又慢慢吞吞的走了回去。
身后的酒馆里涌现出了欢呼声,而那声音也变的越发的嘈杂起来。
“我们将‘不幸’赶跑了!”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为了庆祝,老板,就在这开一个庆祝会吧!”
接着,是那位老板的声音。
“好好好。为了庆祝,这次的酒费就给各位算便宜一点吧。”
“万岁!!!”
欢呼声越发的响亮了。
蹒跚的脚步踏下了最后一层楼梯,凄冷的空气又令我打了个寒颤。
身后,因德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边走边聊吧,黑尔。”
如是说着,他便独自走在了前面。
我跟了上去。
太阳将要落下,橘黄色的光芒依旧铺撒在地面。
我们二人就这样走在这条小道之上,
当快走到小道的尽头时,因德尔叫住了我。
“黑尔。”
“嗯?”
“……不,没什么。”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见他没说下去,我便开了口:
“大叔,你知道三十年前那位同样被称作‘不详’的将军吗?”
“三十年前?”
“对,三十年前。”
因德尔抚摸起自己的胡须,思索了一会儿。
很快,他就给出了答案:
“你说的是‘杰克·李·奥格特’将军吧?”
“对,就是他。”
我悄悄的缓了一口气,解释似的说道:
“杰克将军,从军40余年,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然而在他有生之年却从未得到任何封赏。在他56岁那年率军出征时,路上遇上了大雾以至于迷失了方向。而当他赶到了战场时,战役却已经结束了。本就因此而感到愧疚的他又遭到了年轻将领的嘲讽,一时间忧愤交加,便挥剑自杀于沙场之上……”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黑尔?”
因德尔皱起了眉头,额头上的岁月折痕也凸显出来。
“大叔,你知道杰克为什么自杀吗?”
“你为什么问老夫这个?”
“哈哈……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我仿佛毫不在意刚才所发生的事,低声笑了两声,骚弄起自己的后脑。
“算了,不谈这个。大叔,你为什么要我去当你女儿的老师?”
“哦?你这是冷静下来了吗?”
“被泼了那样的冷水,想不冷静下来都难吧?”
摊开双手,用着一副完全不在乎的口吻,我如此回复。
因德尔用锐利的眼神盯了我一眼,但随机又收还了回去。
“你小子,在骑士团待了7年,结果跟你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吗?”
“啊?什么一样?”
“……不,当我没说吧。”
他底下了沉古的头,叹了口气。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想法,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就这样,我们二人窜过了小道,来到了集市的入口。
穿过集市之后再往前走,那里应该是居民区。到了居民区后的第三个路口左转,那里应该就是因德尔的家了。
仔细想想,我也已经整整八年没去因德尔的家了。
还记得那会儿,经常能看到拿着树枝喊着不知所谓的“咒语”的女孩诺琳呢。
现在算算,诺琳也已经14岁了。
也不知道她还是不是扎着长长的马尾,还因为挑食讨厌吃面包。
现在想想,那时的生活还别外的令人怀念。
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一天所必需解决的事也就只是把因德尔布置的作业完成,然后就有一大堆空闲时间可以安排。
这段时间可以用来爬树、摘树果、糊泥巴,胆子大一点还可以到不浅的湖中去游泳。
等到了晚上,就躺在床上摇动起小小的脑袋,计划着明天去哪玩的行程。
然而思来想去,也定不出个所以然来。等想累了,就盖上被子睡一觉。等第二天的自己去做决定。
就这样简单朴素的单调生活,当时的我却没有任何厌烦的感觉——想必当时的我,沉迷于那种简单朴素的单调的生活了吧。
或许,这就叫做童年?
“……要回去看看吗?”
如同看透了我的心声一般,一旁的他用着沉古的声音,关切似的向我询问。
我转了转头,望向了因德尔。
夕阳所散发的橘黄色光辉撒在了他的脸庞,将他额头上、两颊旁的褶皱显得越发的明显。
说起来,这些褶皱是这八年间长的吗?
稍稍有点想不起来了。
“不了,还是算了吧。”
摇了摇头,我如此回复道。
面向并不灼眼的橘黄色光芒,我抬起了头。
“再耽搁下去,恐怕我今天也来不及回到微风镇了。”
“……是吗。”
似乎是感到可惜吧,因德尔他稍稍叹息了一声。
“那就送到这里吧,你要出城的话,跟老夫也不是一条路了。”
“嗯,我知道。话说大叔,诺琳的事……”
“让你当诺琳的老师这回事,老夫可不会让步。”
“哎,好吧。”
我叹了一口气。
“我去当这个老师就是了。”
“想通了?”
“这哪里是我想通不想通的事?反正你是打算不管我同不同意,也要让我去当这个老师的吧?……哎,大叔你总是那么的倔强,就像一头……”
话刚说到一半,我便停在了那里——在我眼前,出现了一张铁青的脸。
“像什么?”
因德尔问道。
“……不,没什么。当我没说吧。”
冒出冷汗的我,如是敷衍着。
“哼,算了。你这小子还是那么的口无遮拦。真不知道你在骑士团里的这七年里,到底有没有学到过尊重长辈这一点……”
“放心啦大叔,在除你之外的长辈,我都是很尊敬的。”
“这就是你不尊敬我的理由吗?”
“不,当然不是啦。”
在夕阳光辉的映照下,在集市的十字路口里,我朝着我的老师因德尔笑了两声。
“只是我觉得,要是对大叔你用起了敬语,就显得我们很生分不是吗?”
“可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对我用敬语……话说你也该走了吧?”
“嗯,确实该走了。”
望向太阳所坠落西方,我确认着现在的时间。
“那么,大叔,我先走咯?”
“嗯,走吧。”
我们淡淡的说了两声;互相挥了挥手,示意离别。
这之后,我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我、黑尔·斯图亚特、 18岁、是整个洛萨希多王国人人熟知的“不详之人”。
而我的老师,如同我养父一般的人,
是王国第一老将军是因德尔·康斯坦丁。
这一点,我是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