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亡灵大军在人族版图中的不断推进,作为地处外围的小城——月隐城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变得凝重起来。
每天都在涨价的蔬菜和药物,不断驻扎在小城周围的部队,越发严厉的宵禁还有总是在半夜时分回响在小城周围的龙吟般的声音,这默默发生并在不知不觉间愈发严重的一切,挑战着小城里居民们的脆弱神经。
许多的小城住户在士兵们的护送下离开了这里去往安全的内地,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传回任何的消息。偶然的一次,据说有人从出城的队伍里逃了回来,却也只是在民间徒增了一些关于 ‘绿色的恶魔’ 的完全不知所谓的传闻,搞得城内直到现在都还人心惶惶。
“说到底,真的有人逃回来吗?有人见到了那个人吗?为什么每个人都对谣言深信不疑,不能动动脑子仔细想想这当中的蹊跷吗?”
“小丸子.........”
“我真的不明白,我们这里既不是战略要地,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特意绕路来杀的大人物。为什么他们会盯上这里?知道吗?现在城内和城外的贸易除了军方护送的那些基本物资已经完全没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连这火锅也吃不上了!”
“还有最近一直在半夜来个不停的那个声音!据他们说是地精在用炸药开山采石?不管是什么都快点结束吧!我已经有半个月没好好睡觉了!”
在四处不见人的月隐城的寂寥无人的街道上,唯一一家依旧开着的异类般的饭馆里,两个女孩独占了空旷的店面。留着披肩长发的女孩艾米丽一边往火锅里递着肉一边抱怨着发泄她的怒气。在她的对面,另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蓓蓓则像是无视了眼前的同伴一样,用左手撑着脸,右手则捏着一双筷子,对着桌上盘子里的肉片又戳又翻的,挑逗般地打量着。
“小丸子.........你真的被做成小丸子了呀.......”蓓蓓夹起肉片,眯起眼睛轻轻说道。
“嗯.....那是......肉片啊............”艾米丽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着。
在月隐城如履薄冰般的现状,食物一类特别是肉类已经在市场上销声匿迹,即使有,价格也不是一般家庭负担的起的。即使是女孩们所在这家坚持着没有歇业的饭馆也是只是向外提供一些在在自家的一小块农田里采收下来的蔬菜和酱汁以及酒水而已。
所以她们面前的火锅,当中作为主菜的猪肉是由她们自己带来的,换言之,她们只是来这里借用一下火锅的用具和一些调味料而已。在现在,吃加了肉的火锅是很奢侈的事情,但是明明带着肉却没有餐具和其他配料的她们,却透露出了另一种辛酸。所幸的是,这家店里那个新来的伙计虽然披盔戴甲打扮得狰狞吓人,但却意外地很好说话,也没有过问什么,很亲切地就答应了他们。
“呜呜........小丸子.......”蓓蓓不知不觉间变得一脸悲伤。
“别装啊!你也是凶手之一好吧!”艾米丽把手伸了过去,戳了戳同伴的脸颊。
“别这么说嘛.........你看这块肉,是不是和小丸子的肚腩部分很像?”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蓓蓓把肉递到了艾米丽面前,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看得出来个鬼啊!”艾米丽也伸出了筷子,压在蓓蓓的筷子上,把筷子连同肉片一下子夹住,塞进火锅沸腾着的汤汁里。
(咕噜,咕噜......) 汤里冒起了泡泡。
肉从汤里浮起,飘在上面.......然后熟了,散发出混合着汤里加着的酱汁的美妙肉香。
“小丸子......”
(....咕.........)蓓蓓的肚子传出饿狼般的嚎叫。
“吃吧,不然你会饿死的。”艾米丽担心地看着她说道。
“嗯.......”蓓蓓红着脸低下头,默默地提起了筷子。
“学校停课以后,你就没好好吃饭了吗?学校发给你的补贴呢,不是一次给了你三份的吗?而且还有奖学金。”
“......用光了............”蓓蓓说着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肉,弯腰拿起放在桌脚旁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台年代感十足的胶卷相机。
“买了这个!”
蓓蓓像是要炫耀似得拿起相机,横在眼前,把镜头对准了艾米丽。看着她脸上那个单纯天真的笑容,艾米丽不由扶住额头,感到一阵心累。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眼前这个大女孩的监护人呢?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艾米丽偶然地在路边遇见了当时遍体鳞伤的蓓蓓开始吧。相互对上眼的那一刻,两人的生命就似乎被对方所缠绕,编织在了一起。现在想想,艾米丽拥有熟练的照顾人的手段和对于全部家务的精通也是因为从小时候就开始照顾着蓓蓓的缘故。
再后来,日子不断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长大了。因为各种原因任性离家的蓓蓓从艾米丽身边跑开,住进了学校的一间单人宿舍,而艾米丽,就像个担心女儿的老妈子一样时不时地提着便当前去探望。 不过在见到像个死人一样睡在单人宿舍里的蓓蓓,还有房间里四处堆积着的垃圾和各种衣物时,艾米丽就会和现在一样忍不住感到一阵脱力,转而用手扶住额头。
【孽缘啊........】她叹了口气。
“呜呜.......小丸子......真好吃.........”蓓蓓一脸感动的同时,桌上的肉已经少了一大半。
“你哭的凶吃的也凶啊!”艾米丽慌慌忙忙地拿起了筷子。
“我饿啊.....而且小丸子居然这么好吃.......”。
小丸子,蓓蓓是这样称呼那些肉的,不是爱称当然也不是什么恶趣味,只是因为那些肉原本就出自一只名字叫做小丸子的小猪上...............一只蓓蓓和艾米丽从孩童时一起在商贩的手里买下,一起饲养到了现在的小香猪,但是,在昨天小丸子惯例地跑出院子独自散步之后,再出现时就已经是今早了。当时,蓓蓓和艾米丽正沿着城墙询问驻守在上面的士兵也没有看过一只香猪,小丸子就突然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带着满身的伤痕,倒在她们的面前,奄奄一息地抽搐着。
在哭着了结掉小丸子以后,艾米丽正在挥着铲子挖坑想要埋掉小丸子的时候,蓓蓓却带着城里的肉店老板悄悄地出现了。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这个火锅。
而蓓蓓则因为中途帮着肉店老板处理了小丸子而得到了“凶手”的名号。
“艾米酱。”蓓蓓一边低着头切碎盘子里的肉一边问道。
“嗯......酱?”艾米丽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酱是.......对好朋友的爱称啦,从卖给我相机的人那里听说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我想问的是,小丸子好吃吗?”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问问呀..........”
“......应该.......挺好吃的吧,就我个人的口味来说,不输牛肉.......”艾米丽有些为难地说道。
“艾米亲真善良啊,搞得我好像也开始有点内疚了呢........”蓓蓓像是有些腼腆地捂住了脸,但在片刻之后就放了下来,重新露出了一张认真的有些不自然的脸,直视着艾米丽。
“你觉得,小丸子是被什么东西干掉的?”
“应该是城外的霜狼和鹰身女妖吧,士兵那边也是这个说法。”
“错了哦,艾米亲,”蓓蓓摇摇头,放下手中的水果刀,然后端起盘子放在艾米丽面前,接着说道:“这就是证据!”
白瓷质地的盘子里,一张肉片从中心处被零零散散地分成了三个部分。蓓蓓拿着一支筷子,一边指着三块肉边缘部分各不相同的切口,一边缓缓说道:“这是小丸子一号,比水果刀也就是鹰身女妖的风刃干掉的,切口平整,重伤.......这是小丸子二号,被厨师小哥的两把菜刀也就是霜狼的牙齿和爪子剁碎的,重伤。这个牙印则是我....也就是人类留下的。”
“因为小丸子身上带着的血污太多了,所以才会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但是在处理小丸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三种伤势里,小丸子的尸体上有的只是人类无足轻重的牙印而已。”
“也就是说,小丸子的死因,至今不明........”
就在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蓓蓓已经不知不觉爬上了桌子,身子移到了艾米丽面前,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然而就在艾米丽的脸色发青,捂住肚子的时候,蓓蓓轻轻拍了拍艾米丽的肩——
然后把肉一鼓作气塞进自己的嘴里。
“艾米亲真是挑啊,依我说这口感不是要比牛肉好的多嘛~”
那张前一秒还在配合恐怖故事露出诡异笑容的脸,现在已经平常一样,耷拉着眼,嘟着嘴,微妙地往外透露出一点小性子。
即使是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上,艾米丽也是第一次地发现,自己居然再也无法看清眼前女孩内心的想法了。然后,就在她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想要发飙的时候——
“总而言之,艾米丽,生日快乐。”
蓓蓓从身后变戏法一般凭空拿出一个由彩纸和缎带包装着的方形的礼物盒子,像是要遮掩自己红成一片的脸颊,把盒子粗暴地按在了艾米丽的脸上。
“啊?”
“啊什么啊!还有这个!给我拿好!”
蓓蓓在艾米丽的脸上追加了一个小背囊以后,便迈着大步冲出了饭馆,留下艾米丽一人待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站着。
她拆开礼物盒子,在里面捧起一只被憋得奄奄一息的小香猪,抱在怀里用脸蹭着。
在小猪的背上,写着“小丸子二号,即小团子。”九个歪歪扭扭的字。
片刻之后,艾米丽甜甜地笑出声来。
“搞什么呀,那个笨蛋.............”
“都还欠着我钱的——”
“小姐,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请问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是您的吗?”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艾米丽的陶醉。
来人是这个酒馆里新来的好心伙计,不仅大方地借出了火锅要用到的炊具和调味料,更是没有要求丝毫的回报。但是现在的他,正一手提着刚才蓓蓓留给艾米丽的小背囊,一边阴沉着脸盯着艾米丽。
艾米丽此刻才发觉,眼前的酒馆伙计在摘下做饭用的隔热手套时,暴露出的手臂上,皮肤呈现出了一种僵硬的蓝色。
“小姐,吓到你了我很抱歉,请回答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伙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绅士般的话语从他布满凹痕的头盔下传了出来。
“我不知道........”艾米丽轻轻说道。
“果然如此呢.......那么,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刚才跑走的那位小姐的东西吧?”
“所以?”
“可以的话请您不要这么冲动,先看看这个吧。”
在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背囊上的绳结自顾自地动了起来,交错飞舞间,背囊的口子敞开了。
从背囊里,一根乳白色的法杖飘了出来,然后被一只蓝色的手握住。
“原力法杖.........”头盔里传出了稍显苦涩的呢喃。
“还.......还给我!那是蓓蓓给我的!”艾米丽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那是当然.......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
“嗯.......嗯........”
“鄙人,流浪剑士——斯温。”
“谁啊?”
“啊?”
。。。。。。。。。。。。。。。。。。
另一边,蓓蓓正站在她和艾米丽发现小丸子的那条小路上。
在她的身边,一只科多兽(大丸子),一只霜狼(小豆子)和一只黑白相间名叫熊猫的珍稀猛兽(小团子),井然有序地在路边的草丛里寻觅着什么.......
寻觅着......寻觅着........
寻觅着........青春留下的痕迹.........
“剧本不对啊!!!”蓓蓓对着不知不觉间变得漆黑一片的天空大喊。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
之前,她在帮忙处理从小丸子的尸体时,意外地在那上面发现了城外生长着的雷鸣草的碎屑。因此能够确定在无故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小丸子去了城外,然后在遇见了什么东西,被咬的满身牙印,然后又逃了回来。
虽然小丸子的死因也很重要,但是现在就先把那放在一边吧。重点就在于小丸子是怎么往返于城内城外的,只要能找到那个方法,自己就当然也能自由地进出了,蓓蓓是这么想的。
但是会这么顺利才是拿错剧本了。
自从下午与艾米丽分开以后,她带着她的小伙伴们,已经在这里默默地搜索了三个小时,但也只是把这附近的草地排查了将近一半而已。
需要排查的范围太大只是一个原因,毕竟当初也只是在小路附近的草地里发现的小丸子,不完全排查过去的话很有可能会漏掉关键的线索。但是,关于被拖慢的进度,有一个更加重要和令人无奈的原因。
那就是作为帮手而被蓓蓓带来的三只猛兽,虽然它们都是很通人性的聪明小伙,但是今天却像是感冒了一样地有些不在状态,总是莫名其妙地皱皱鼻子,然后齐刷刷地呲牙咧嘴,弓着身体四处张望着,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做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蓓蓓起初还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被连着被这样子吓了好几次以后,她忍不住揪起了这三只猛兽各自的耳朵,挨个训了一通,才让他们消停了下来。
不过即使是动用了作为主人的威严,三只猛兽中的熊猫小豆子和霜狼小团子却依旧会时不时地和卫兵一般直起身子环四周,看起来似乎是在警戒着什么。
不过,总算是能开始搜索了,正当蓓蓓觉得能够松一口气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了,不知不觉的时候,今天又过去了两个小时.........
“命运的大门一定在这里的哪个地方开着啊!!!”
“可是为什么找不到啊!!!”
站在没过膝盖的草地里的蓓蓓,像是小孩子撒娇一般地后仰着躺了下来。她背靠着松软的青草像只花栗鼠一样地蜷起身子,用手臂盖住了脸,在草地里左右翻滚着,就像是擀面杖擀面那样,把附近的草地压伏了一片。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焦躁急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熊猫小团子转过头看了看蓓蓓,然后停下了搜索,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它凑近蓓蓓,也伏了下来,用额头轻轻地往前顶着蓓蓓的背,逼着她坐了起来。
“嗯?小团子,呜哇!”
蓓蓓刚坐起身,放下遮住脸的手臂,左边的脸颊就被小团子湿吻了。说是湿吻,但其实只是小丸子用它粗糙的舌头舔了舔蓓蓓,留下一滩水渍而已。在这之后,小丸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蓓蓓的面前,面朝着她。如果是在平时,生性活泼好动的小丸子,是绝不可能就此收手的,如果是平时的它,现在大概已经抱住了蓓蓓的脖子往上爬了吧。
“小团子?” 蓓蓓看着眼前温顺地仿佛小猫的它,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了,然后伸出了双手攀上了它的脸颊,揉啊揉捏啊捏的。
“有在担心我吗?小团子?哼哼.......姐姐我很欣慰啊........”
这时,在小团子之后,小科多兽大丸子也走了过来。它用高大,但和成年科多兽相比仍然要小了一圈的身体不急不慢地碾过草浪,在草丛中留下一道两人宽的过道,然后停在蓓蓓和小团子旁边,抬起头轻轻叫的一声:
“牟——”
那是几乎和水牛一模一样的叫声,拖着长长的鼻音,但却嘹亮而震颤人心。
“怎么了吗?”蓓蓓转过头看着它问道,和刚才对待熊猫小团子时一样,她仿佛把眼前的两只猛兽当做了人类,就这么直截了当地用话语来交流。
“怎么了吗?大丸子?”蓓蓓再问了一遍。
科多兽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人性化地歪了歪头,然后仿佛是在回应蓓蓓似得点了点头,接着再走进了一些,用身为野兽的那张巨大的嘴轻轻衔住蓓蓓的衣袖,然后缓缓掉转方向,慢吞吞地移动它巨大的身体,把蓓蓓带到了这片草地的另一边。
之后映入蓓蓓眼帘里的,是如同萤火虫般摇曳在黑夜中的火光。在那火焰摇晃的时候,被那微弱光线勾勒出的人体轮廓忽明忽现地像是夜间的幽灵。
但蓓蓓知道,那只是每天例行巡逻的一队士兵而已。
在宵禁制度越来越严格的现在,小城里夜间的一切活动都被禁止了,每晚都看不到一丝的灯火也听不到一丝的响动,宛若一座死城。除了今天也挂在夜空中的那轮黯淡的月亮,唯一的光源就只有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把而已。
如今那些火把正映在蓓蓓的眼睛里,伴随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变大了。
她屏住了呼吸,悄悄地伏下了身子,顺手抓着小团子和大丸子各自的鼻子压在了身下,一阵微风吹过,一人两兽就那么缩回了深深的草丛里。
“完蛋了完蛋了玩完了完蛋了!!!!!”蓓蓓蹲着身子抱住了头,在心里大喊道。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就在她如此祈祷的时候——
“汪汪!!!”
“汪汪汪!!!!”
在蓓蓓身后,她视线的另一端,只身留着原地继续在搜索那个出口的霜狼小豆子莫名其妙地叫了起来,那酷似城里贵妇人们视若心肝的贵妇犬的稚嫩叫声,仿佛一道惊雷,划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在草浪中扬起一阵波澜,回响在小城的夜空之上。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数个月来笼罩在小城夜空中遮住了月光的那片淡淡地如同纱幕的乌云,在此刻散开了。
随即,久违的明亮皎洁的月光撒了下来,就像是另外一层白色的薄纱,照亮了小城的一切。
“小团子!突击啊啊啊!!!!!”
“吼吼吼!!!”
比月光更快,在被暴露在士兵们的视线里之前——随着蓓蓓一声令下,她身下骑着的熊猫小团子咆哮着,暴起了,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草丛里冲了出来。
科多兽大丸子则紧紧地跟在之后,四只脚稳健地迈动着。
目标是,草地的另一端,正一边叫着一边原地转圈的霜狼小豆子。
“汪汪汪!!!”
“在那边吗?小豆子?”蓓蓓大喊着问道。
“汪汪汪汪汪!!”远处的霜狼听见了蓓蓓的声音,叫的更大声了。
“小团子大丸子!冲啊啊啊!!!!!”今晚,蓓蓓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她坐在小团子的背上,一边打着奇怪的手势,一边望着夜空毫不淑女地扬起嘴角。
“喂!你们!给我站住!现在是宵禁时间!你们.........”
身后传来了那些士兵们败家之犬般的喊声,然后无一遗漏地消散在了蓓蓓耳畔的风声中。
“女孩子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可是很难改变的哦。”她说着莫名其妙的和她一点都不相称的成熟台词,然后稍稍转头,“就算你叫我停下,可你又是我的谁........嗯?”
两颗暗红色带着尾焰的火球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带着扑面的热度和气势,扭曲了途经的空气,用比小团子更快的速度朝着这里直直地飞了过来,转眼间到了她的面前。
“诶.....?”蓓蓓还在一脸茫然地盯着那两颗火球。
眼看火球越来越近,就要撞上蓓蓓的时候——
一直跟在后面的科多兽大丸子猛地加快了速度开始冲刺起来,转眼间就奔到了蓓蓓的身前,然后用后脚撑起那庞大的身躯,前脚腾空,就这么站了起来,顺势挡在了蓓蓓身前。
哄!
火球炸开了。
蓓蓓只听见一阵刺耳的低鸣,看见浓厚的硝烟升了起来,然后那个一直以来被她当做笨孩子的大丸子,就这么倒下了,摔在那里。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蓓蓓只能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团子,停下。”
“大丸子?”
“没死吧?没死就快起来。大丸子?听见没?快起来!”
“........”
“那帮混蛋要追上来了哦,知道了吗?起来啊。”
“..........”
“再不起来就把你宰了吃肉了。”蓓蓓话锋一转,冷冷地说道。
“牟.........”
科多兽大丸子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身上那块因为火球爆炸而留下的漆黑焦痕,随着它的动作,就像是面包屑一样被抖落了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没有下次了,快走吧。”蓓蓓摸了摸它的头说道。
“牟.......”大丸子温顺地舔了舔蓓蓓的手掌,看着她再次骑上小团子,然后转过头。
远处的士兵们还在挥舞着火把如同潮水般地朝着这边涌来,比起先前,声势和人数都壮大了很多。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那当中,多出了一些没有穿戴盔甲而是披着长袍的人物。
大丸子看着那些人,圆溜溜的眼睛里好像露出了一些无奈。
它转过头再看了蓓蓓一眼,又看了看驮着蓓蓓的小团子,凝视了一会之后,慢悠悠地把头转了回去,又躺了下来。
“大丸子?”
“牟........”
“你要留下吗?”蓓蓓看着它问道。
“牟.....”
“不能乱来哦。”她淡淡地说道。
“牟........”
科多兽大丸子一声一声地回应着,又黑又小的眼睛里映出了不远处的一片火把和人影。在蓓蓓像个老妈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叮嘱它的时候,士兵们追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仿佛一片黑水,从那边蔓延过来。
“我们说好了的吧,大丸子。”
“牟.........”
“那么,再见。”蓓蓓微笑着说道,伸出手摸了摸大丸子高高隆起的背脊。
下一秒——
“小团子,出发。”
将身后传来的所有声音都抛在脑后,小团子驮着蓓蓓,再一次咆哮着狂奔起来,四脚腾空,仿佛飞在草上,直直地冲了出去。
然后,士兵们当中的那些披着长袍的军中法师,在看见这一幕之后,念起咒语挥动手臂,在他们的法杖顶端,绽放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过后,飞出了三颗火球。那些法师则又在人群的遮掩下消失了。
大丸子站了起来,盯着那三颗火球,然后在它们经过自己头顶的时候,大丸子如同先前那样起跳,半身腾空,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用他硕大的尾巴朝着三颗火球甩了过去。
“牟........”
科多兽的吼声响了起来。
“大丸子.......” 在熊猫小团子的背上,蓓蓓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那阵浓烟,呢喃着。
在她的身旁,霜狼小豆子正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奔跑着带路。
“汪汪汪!!!” 小豆子叫了一声,然后右转钻进了一片灌木。
小团子和蓓蓓压低了身体跟了进去。
与茂密青翠的外表完全相反,灌木丛的内部枝叶稀疏,草地平整,仿佛被人刻意地挖出内部似得,留出了一片球形的宽敞空间。空间的顶端,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月光从那里射下,照亮了这里的一切。与这世外桃源一般的空间想相比,那片茂密的灌木就像是虚掩着的门扉。
在这球形空间的中央,一口井紧紧地坐落在那里。井口很宽,就像是聚餐用的圆桌一般,在那之中,除了能看见些许的往下蔓延着的石头井壁,便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豆子,是这吗?”蓓蓓问道。
“汪汪汪........”站在井口旁的小豆子,犹豫着叫了一声。
蓓蓓转身从入口附近捡起一颗拳头大的石子,双手提着走回来,然后把石子朝着井口扔了下去。
“芝麻开门!!” 蓓蓓闭着眼睛双手合掌高声喊道。
但是,石头落地或者落水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出现。
她只是感觉到四周隐隐地扬起了风,而且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宛如水流般拍打着她的皮肤。当她再一次睁眼时,从那个深不见底的井里,一阵漩涡似得吸力猛地出现了。
趴在井口往里面张望着的小团子和小豆子被那股吸力猛地拉住,落进井里。
然后是蓓蓓,她朝井口冲了过去,左手抓住小豆子的尾巴,右手则搂住了小团子的后腿。
然后一头扎进水一般粘稠的黑暗里。
。。。。。。。。。。。。。。。
“流浪剑客——斯温。”
“就是我了!”
蓝皮肤的饭店伙计一边甩开围裙站了起来,一边像是月隐城里的孩子王那样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从他的覆盖了整个头部的破旧头盔里,豪迈如同公鸭的声音传了出来。
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留着及腰的黑色长发的女孩艾米丽,看着眼前维持着幼稚姿势的异种男人,眨了眨眼睛以看待病人一般的目光盯着他,缓缓说道——
“不管你说几遍,没听说过就是没听说过啊.......不是吗?”
然后继续埋头吃肉了。
被看轻然后再被无视和打发的男人,全身脱力般地往后倒了下去,像摊烂泥般地摊在了饭馆的椅子上。
“为什么.......”男人有气无力地发出微弱的悲鸣, 一边艰难地用手支起身体,一边用哀莫心死的目光望向正在专心咀嚼的女孩,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迷茫。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边。
“因为我们这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封城了啊。虽然我看你不是本地人,但是这么粗神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在城里,这是连猪都知道的事情哦。” 长发女孩艾米丽,咽下嘴里的肉,稍微有些生气地说道。
“这里最后一次收到来自西边的日报,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哦。”
“你说的流浪剑客什么的,大概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在城外的事情吧?很不好意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要怪罪的话就去怪罪那些封城的士兵和城外的怪物吧。”
“你是和那些士兵一伙的吧?”
艾米丽握着拳头,看着斯温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愤怒和厌恶。自从月隐城封城以来,一直像团黑水般盘踞在她心中的那股莫名的烦躁在这时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满溢着,摇晃着,稍微漏了一些出来。
对不起......转眼间意识到自己失态的艾米丽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道着歉。
但是下一秒,她抬头时,却看见了作为受害者被这污水无端上身的斯温,把手伸过来,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把头凑了过来,说道:
“放心吧,我不怪你们。”
不知为何,斯温的话里隐隐约约地像是带了一丝怜悯或者谅解。从头盔的阴影里透出的视线也是,让艾米丽心中原本平静下来的怒火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翻涌。
“连英雄和近卫军团也不知道,不知道我的名号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哈哈哈!”
不过幸好他及时地停下了,缩回手,从艾米丽身边走开。但是正当艾米丽松开紧握着的拳头舒了一口气的时候,斯温却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地,坐在了艾米丽对面那个原本属于蓓蓓的座位上,翘起二郎腿,接着问道:“那么,你们应该连英雄和近卫军团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
“既然这样,你们不知道我流浪剑客也是理所当然的啊。那么,需要我给你说明一下吗?”
“吵死了...........”
“听好了啊,小姑娘。英雄就是所谓的由预言所征召的战士,强大是他们的共同之处,还有的相同的地方呢......一般都有四个技能,拥有普通人没有的三围属性,还可以使用一些特定的一批装备..........总而言之很强就是了!而我,流浪剑客,就算在英雄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哦!”
“至于近卫军团,就是人族和兽族和暗夜精灵组成的一个临时同盟,倾听预言,解读神迹,召集英雄,这些都是为了对抗东边的天灾军团。”
斯温说完,朝着东方若有其事地望了一眼。艾米丽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发现了一条被挂在墙壁上的咸鱼。
“英雄啊.........跟你真不配呢。” 艾米丽看着斯温说道,这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筷子,一边豪饮着做饭用的料酒,一边在已经稍微凉掉了的火锅里寻找着剩下的肉往头盔下的嘴里送着,完全没个正行。
“是呢。”斯温咽下嘴里的肉,轻轻说道。他那张脸在头盔的覆盖下,只是一团黑漆漆的浓雾而已。
“那么,近卫军团的英雄大人,来这种小地方,是要干嘛呢?”
不同于挖苦或者暗讽,艾米丽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而斯温则依旧没有一丝紧张感地动着筷子,说道:
“我确实是有个挺重要的任务,但是那可不能告诉你啊。”
“小姑娘,看看外面吧,天已经黑下来了哦。”
说着,他拿筷子指了指窗外,无人的街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昏暗一片。
“你知道你的那个朋友在哪吗?不知道吧?”
艾米丽缓缓点了点头。
“自从学校也关门之后,我就再也不知道她的住所在哪了。”
“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为什么连这个也不知道了?”
“因为她好像开始有意地瞒着我.........”
艾米丽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泛红了,看着她,斯温像是感到了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安慰道:
“小姑娘放心吧,你的小伙伴没事的。名字好像是叫蓓蓓来着吧,我有同事在暗中跟着她保护她呢,不会出事的。”
“同......同事?”艾米丽猛地抬起了头。
“嗯,我的同事啊,当然也是英雄啦,虽然是个贪财地要死的家伙,不过我和你说过的吧,英雄无疑都是很强的,所以你就别担心了。”斯温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还在毫无自觉地说着。在他还奇怪艾米丽为什么忽然露出了阴沉脸色的时候——
“你们......原来盯上蓓蓓了吗.........”
这样一来,他终于是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了。
“啊........搞砸了........”
斯温看着以冰冷视线盯着自己的艾米丽,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小铁锤,举过头顶,然后对着艾米丽挥了挥手。
“那个,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斯温手里的锤子表面便开始浮现出闪光的纹路,纹路像是水波般地荡漾,以飞快的速度增大扩张,转眼间,一团剧烈的白光便充斥了这个空间。
白光迸发着,捂住了艾米丽的眼睛,然后又飞快地衰弱,从视线中淡去。就是这么一刹那的时间,那个蓝皮肤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餐盘。
艾米丽坐在原位上,握着手中的原力法杖,疑惑地看着上面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张字迹七扭八歪的字条:牛肉火锅,多谢款待。
“牛肉火锅,不是猪肉吗?”艾米丽看着桌上的火锅,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对,是牛肉哦。”
空旷的餐厅里,斯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原本的那块猪肉被你的小伙伴拿走了,在锅里的是她拿来的另一块牛肉。我料理的肉我会不知道吗?她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吧,那时急匆匆地冲进厨房把猪肉连同砧板抬走了,过了一会,又提着一块牛肉冲了回来,把肉往桌上一甩然后又吩咐我什么都别说。
现在甚至还给你留下了那支原力法杖,和你正好相反,你的那个小伙伴知道不少啊。”
斯温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在屋里飘荡,艾米丽却觉得肩头和胸口逐渐沉重了起来。
“上好的牛里脊,做成火锅真是浪费了呀.........”
“艾米丽,不要管我为什么想要告诉你,但是一直以来都被蒙在鼓里的你,就没有不甘心吗?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不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艾米丽站了起来,抬起头转着圈,看着天花板喊道。
“可是我不说了~” 斯温的声音里夹杂着一声轻笑,转而是一阵悠长的叹气。
“真的再见啦,艾米丽。赶紧回家去吧,在你到家之前,会有人跟着你的.........”
声音消散着飘远了,艾米丽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蓓蓓........”
。。。。。。。。。。
“嗯?”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另外的一片青草地上。
天微微亮着,明亮柔和的阳光透过云层射了出来,仰面躺着的蓓蓓醒了过来,一边感受着身体四处传来的酸痛,一边用双手撑着地面,勉勉强强地坐了起来。她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小包,手臂上带着些许的擦伤,而且浑身粘着草叶。
在她的身旁,大丸子和小豆子和小团子正围着她坐着,默默地盯着她。现在见蓓蓓醒来,他们就像是两只小狗般发出亲切的呜呜声。
“早上好,小团子,小豆子。”
她站起身,伸出手挨个拥抱了他们,然后站在小团子的背上,环顾四周,望着那些起伏不断的山脉和隐藏在茂密绿色当中的地平线,睁大了眼睛。
“月铃山脉。” 她说道。
熟悉但却稍微带了些不同的景色久违地在她的瞳孔里映了出来,蓓蓓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新鲜空气,理了理头发,把上面粘着的杂草摘了下来,然后从上衣的内口袋里拿出怀表和她的日记本。
“六点整..........也就是说这已经是第二天了呢........”蓓蓓打开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握在手心,翻开日记本,拿起夹在封面上的钢笔,在新的一页的首行上,写上了 8·12 这样用来代表八月十二日的数字。
八月十二,自从月隐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了。
城内燥热的气氛完全不能让人感觉到秋天的凉意,但是到了外面,生长在月隐城周围山脉上那些成片成片的枫树已经随着季节变得如同晚霞般鲜红夺目,连绵着的枫树就像是一把秋日里的大火,包围了处在盆地中央的月隐城。
这是原本蓓蓓还在城内时,只有在双休日偷偷溜进面包作坊,爬上那里最高的一根烟囱,还要冒着被风吹跑的风险才能看见的景色。
“托了你的福呢。”蓓蓓回过头,对着一直安静立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堵黑漆漆的城墙说道,清澈的眼睛没有怨恨和不满,只有平静和一抹恬淡。
随后,蓓蓓背靠着城墙坐了下来,手里捏着笔把日记本盖在脸上。
“8·12 晴。”
“虽然很对不起艾米酱,但我还是什么都没对她说地一个人跑出来了...........”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8·12
这一天,是蓓蓓自己为自己定下的生日,更是突然到来的成人之日。
这一天,第一次拿出了从小到大全部的积蓄买了牛肉,第一次为自己和姐姐庆生,第一次用自己的手送出礼物,同时第一次因为害怕结束而留下了“遗物”,还有第一次违抗了法律溜出小城,第一次体验到冒险带来的快感............
“..........噗哈哈!”
蓓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然后把日记本和钢笔扔在一边,提起背包往前跑了几步。在确定离城墙已经够远了的时候,蓓蓓打开了背包,从里面翻出了那个她在艾米丽面前炫耀过的胶卷相机,对着再没有屋檐遮挡的, 云层逐渐散开的湛蓝色的天空,按下了快门。
“相机应该是冒险家的标准配置啊.....”蓓蓓笑着感叹道,正准备再来一张对远处红色枫林的特写时——
“喂,那边那个女人......”
“有什么能吃的吗?我好饿。”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蓓蓓稍稍转头,却没在视线中发现任何的人影,正当她一脸不安地想要大叫时,女孩终于察觉到了先前那道声音的来源,随即把头低了下来。
果不其然,一只矮的出奇的地精像是鬼魂般地出现了。
“女士,什么都行,请给我点吃的。”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的地精昂着头说道。
“别叫我女士,我是蓓蓓,蓓蓓·琼斯。”蓓蓓回他。
她从包里拿出面包,伸手递给眼前的地精。地精接过面包,狼吞虎咽起来。
“.........谢谢.......”
“不客气。”
这一刻,命运的车轮缓缓地,正式开始了转动。
如同两人身后升起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