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昨晚筱竹硬是跟我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一大早,与她一起排练节目的同学便急匆匆地打电话给她,要她去学校参加加练,于是她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对我穷追猛打的计划。

还真是辛苦呢。虽然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妈妈看起来对此感到十分遗憾。她给筱竹装了很多自己烤的曲奇饼干,然后跟我一起把筱竹送到了公交车站,不断地要她再来我家玩。

对此,筱竹展露真诚的笑脸,不仅满口答应,还跟妈妈交换了手机号码。接着,她反复叮嘱心情复杂的我,有事的话一定“不准”憋在心里,要马上打电话给她——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你可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

乘妈妈不注意,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就算是为了让你快点和那个死脑筋的笨蛋学长和好……我一定会做点什么的。别妄想你能阻止我哦。”

“……咦?”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公交车来了。筱竹狡黠一笑,摇晃着卷曲的漂亮马尾辫轻快地上了公交车。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之后,她冲我们挥手告别。

“她真是个好孩子啊!小镜,她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呀?下周末?下周末可以吧?”

“下周她也要排练喔。”

我无情地拒绝了兴奋过度的妈妈。

 

吃过午饭之后,我按照预定计划出了门。

首先在家附近的蛋糕店买两人份的芝士蛋糕,顺便把自己做的一大瓶蔬果汁一起装进装蛋糕的环保袋。我提着它们登上了前往市医院的公交车——每个周六的下午,我都会去陪陪水沫。

在医生的治疗和每周一次的心理疏导下,水沫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

因此——我、筱竹和简一一致决定,对水沫的“秘密”缄口不言。

就和筱竹的秘密一样,我们决定让它变成仅限于我们四个人的世界的秘密。虽然筱竹和简一始终对对方嗤之以鼻,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约定。

只要水沫能快快乐乐地、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活下去……我们别无所求。

况且,在看过那封信之后,我有理由相信水沫一定能渡过难关。

走进住院部大楼之后,我坐上电梯来到三楼,然后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走廊转角第三间的单人病房。

“哦,你来了啊。”

一进门,坐在窗边看书的简一便抬起头来,懒洋洋地冲我挥了挥手。真难得,这个人也有认真读书的时候啊?

我定睛一看,发现那是本漫画。

“简一,昨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喔。你快掉进后三百名了。”

“……”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书,装作没听见。

……算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毕竟这段时间小一每天放学都跑来照顾我,应该没有多少时间复习吧……?”

这时响起的是水沫的声音。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晃着双腿,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小一很聪明的啦!之后肯定能很快就赶上大家的!”

望着她终于又有了血色的小脸,我不由得也高兴了不少。

“水沫你再这么包庇他的话,他会毕不了业喔。”

“喂,你当我聋了吗。”

水沫“嘻嘻”地笑了。我不理简一,走到水沫病床边的床头柜前,轻轻放下手中的环保袋。接着,我从中拿出蔬果汁,倒进她的粉色小兔杯子里。

“今天是梨和西红柿喔。来,喝慢一些。”

“呜呜……虽然镜无做的蔬果汁很好喝啦……但是人家也想吃蛋糕啊。”

“这个嘛……现在暂时是无法满足你啦。等你出院以后再大家一起去吃吧,所以要快点好起来喔。”

“嗯呜……医生说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嗯,那我再忍耐一下好了!”

水沫点了点头,像只被主人喂食的小动物一样欢快地接过了杯子。

就像是早就看准了这个时机——一直把脸藏在打开的漫画书背后的简一扔下书,像往常一样迈开长腿走出了病房。我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简一的漫画书收到一边,把两人份的蛋糕拿出来放好,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刚做完这一切,简一就拎着两罐饮料回来了。

“喏。”

递给我的是奶茶——而且还是很贵的那种。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喜欢喝奶茶的……顺带一提,他手里的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可乐。

“上次的草莓蛋糕先不提……芝士蛋糕也配可乐?”

“要你管。”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一点也不客气地端起了自己的那份蛋糕。

我也端起我的那份,用附赠的小叉子一点一点地挖着吃。一时间,令人安心的宁静氛围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病房。这么说或许对水沫有些抱歉——但我非常非常地喜欢这样的下午茶时光。我甚至每周都期待着与水沫、与简一的短暂相会。

至少……现在,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考虑。

虽然,今天筱竹不在,让人有点遗憾……

“说起来,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今天没来啊。”

我差点被奶茶呛住。

暂且先略过那个不礼貌的称呼——简一居然主动提起了筱竹,实在是太稀奇了。平常这样两个人一见面就是一副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大卸八块的样子——

今天是怎么了,南北极终于倒转了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像是吃了一大口发霉的馒头一样。”

简一将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

“你可别误会喔。我会说起她只是因为她半夜突然给我发了一封长得要死的短信,所以我想说今天她来的话要好好问她一下来着。”

“短信?”

“对啊。里面讲的全都是你的事。”

我愣了愣——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立即转头去看水沫——她正在拼命做手势让简一闭嘴,结果正好撞上了我的目光。

“嗯……嗯呜……”

她的手尴尬地在半空中举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腿上。

我叹了口气:

“好了,老实告诉我吧。筱竹是不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了?”

“是、是这样没错……但、但是啊,筱竹她也是想帮你才这样……因为,镜无总是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可这次……真的是很严重的事,不光是筱竹,我们……我们也无法放任不管呀。”水沫语无伦次地说,“所以,她嘱咐我们多和你聊聊,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话立即联系她……嗯、那个,筱竹她好像打算……着手调查这件事来着……”

水沫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说完。她不安地看着我。

“镜无……你生气了吗?”

……生气?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稍微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所以花了一点时间去接受现实。是啊……仔细一想,以筱竹的性格,要是直到现在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话,反而不正常呢。不过……我终于知道她昨晚为什么去厕所去了那么长时间了。”

我又想起了早上上公交车之前,筱竹那狡黠的笑脸。

“噗……哈哈哈,果然谁也敌不过筱竹呢。”

水沫笑了起来。

而我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心中却空落落的。

“嘁,没什么值得感慨的吧。得知那种事,只要是朋友的话谁都会伸出援手的。”

简一不以为然地说。不知为何,看起来就像在闹别扭一样。

“我原本打算跟她证实一下再采取行动的。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她肯定不是在玩我了。好吧,那么我待会儿就开始行动!”

“什么‘行动’啊!”

我脑袋里一团乱麻。

“你也要搀和进来吗!干嘛跟一个已经去世的人那么较真啊!”

“是,没错,那家伙是死了——可是,被那家伙伤害的你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好了你就别管了,上次你帮了我和水沫,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等着瞧吧,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会把那女人查个一清二楚!”

“什、什么‘一清二楚’……你们根本就不认识她,到底是要怎么调查啊?!”

简一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如果你能提供些信息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看这情况,从你嘴里也撬不出什么吧。不过,别忘了还有‘关系网’这一利器啊。问遍我所有的朋友,肯定有人能找到些什么的。”

“所有的朋友……”

“嗯,电话通讯簿上有一百来个吧。”

“……”

我完全哑口无言了。

坦白来说,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小城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比我想象得要紧密得多。如果他坚持不懈地向熟人打探,而他的熟人又再向自己的熟人打探——如此延伸下去,说不定真的能探明景辙姐姐后来的行踪——大概,筱竹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吧。

可是,那又如何?

景辙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已经无从知晓了。

学长也好筱竹也好简一也好,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去追寻那个根本没可能查明的“真相”呢?

“那、那个啊,镜无……”

我回过神,水沫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也觉得,这件事非解决不可。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在这里为大家加油的!镜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啦,这些都是大家自愿做的啊。”

她笑了。

“因为镜无是我们重要的朋友啊。”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不可能拒绝我的朋友们的好意……我不可能拒绝,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们。

“……嗯。”

我勉强挤出笑脸,继续低下头吃蛋糕。

可心中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大得让我害怕自己不知何时就会一头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