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梦里最接近夜晚的夕阳,传说只存在于话剧和神话以及梦境中的科里基里岛残阳似血,海洋与沙滩之间连绵起伏的连线泛滥白沫。阿尔戈号在血色的光芒中等待它一生的囚徒。群山万壑江海红涛之中,千里江洋一帆破……这承载无数人梦想和渴望的船只,驶过了千里江洋。
屹立在历史与众人之前。众人之前,无声自孤。
它在等待一个女孩,一个少女,一个女人,一个终将反悔的疯狂女人。那会是它一生的囚徒。在神的注目与祝福中,她注定会神魂颠倒走上甲板远走他乡。在神的爱情祝福中,科里基里的公主会孕育出崭新的生命,最后拔刀相向血亲,疯了似得流浪在希腊的大地上最后死去。
人们注视着公主,阿尔戈号的帆已经吃饱了风,只等待公主上船后立刻启程返回。此时千百人都注视着公主,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英雄们的心。千人之远望,万人之希翼。
但有人不同意。于千万人群中,拍案而起——虽千万人我不同意。
他一头红发,自梦境中最为隐蔽的角落中踉跄走出,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衣饰破破烂烂,遮不住身上健壮的肌肉。他大吼,空着的手忽地就变出了长弓,箭已搭弦,如同他的意志从不需要准备和妥协犹豫。用那经年累月锻炼的手臂挽弓,拉开弓弦,然后射出一箭。
此时此刻此地,嘈杂错乱疯狂丑陋的梦境中,最亮眼写意的一箭!
那箭不够狠,也不够凶残,箭头未涂毒。可痛苦刺穿了美狄亚麻痹的精神,让她从崩溃边缘醒来,也阻止了少女对亲弟弟的毒手。美狄亚听到了无数人愤怒的嘶吼,不,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那些阿尔戈号上搭乘的英雄的声音。他们或许无意间推动了美狄亚的人生轨迹,使其越发悲剧。可他们是英雄。
英雄不会发出魔鬼的低语,也不会疯狂咆哮。嘶吼的是自己,那最年轻最美好最自由的少女时代!
美狄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年少时代最无知狂妄的时刻,所能爆发出的最刻毒的语言,她不想听,不愿意再去听或者回忆,所以梦境中美狄亚听不见那句话。她凝视远处高喊不同意的红发少年,能看到他脸色突然僵住了。
被自己恶毒的诅咒伤到了?
不,他没有。红发少年人眼睛透亮,里面燃烧最炽热的意志。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完全不为咒骂所动。突然,他抓住了美狄亚的手。他攥住美狄亚的手,他紧紧地攥住美狄亚的手。那是少女时期的手,那是饱经风霜后的女人颤抖的手。
他用力抓紧梦境中唯一的真实,抱住她的腰然后开始逃跑。
梦,漂浮不定。时间,空间,人的意志都在随意的颠倒组合。真实,虚假,都彻底沦为一片云彩被思维的风随意捻扁捏圆。曾被美狄亚一日复一日诅咒的阿尔戈号英雄们突然齐齐爆发出满含黑暗的鸣叫!从高空,从海面上,从思维乱序造就的梦境最阴暗角落里冲出。
他还是不为所动。即使无数人与他对立,要拯救的人不愿意相信。
美狄亚感受着少女的自己喷薄而出的恶意,体味少年坚定不移的心跳声。忽然她就崩溃了,哀伤决堤,梦里最脆弱的时刻,她却流不出泪水——梦里花落花开,梦里少年弯弓,梦里,你握住了我的手。
少女虚假的皮肤被撕裂,皮肉迸溅的声音回荡在梦境无数黑暗英雄的脑海中,他们已经成为了不明状的恶魔和身披七彩服饰的海盗,模样恐怖令人作呕。还未醒悟的少女挥动匕首,扭曲弯折的短刃猛地刺入一个人决绝的背影。
可背影没有停下,他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恶意,依旧不愿悔改。即使身旁大地海洋泛黑,远处太阳垂落,天边云朵失去光辉夜空银河星星消失,角角落落天空大地海洋人群都在用粗糙锐利的语言咆哮!
放下她!
抛下她!
科里基里的公主,注定被命运玩弄到疯狂!
放下她!
让她经受苦难!虚假的感情会如同蜂蜜和奶油腐蚀她!让她堕落成天使!成为孩子们的梦魇!
声音!图案!意志!都在阻止红发的少年。他脚下的土地裂开生出荆棘,天边雷雨交加,人们在后面疯狂追逐投掷非议的石头。然后他摔倒了,被化身魔鬼的英雄们投出的石索绊倒。公主被猝不及防的红发少年抛下,恶魔和崩溃的大地裂痕从四处袭来。少年人对公主大喊,让她逃跑不要犹豫。
可公主没有逃跑,因为公主早已化为千年前轻吻后低声呻吟飘散在了风声中。魔女撕裂了公主的皮。从黑色的污浊的并不存在的地面上爬起。
少女渐远,最美好的青春离去,取而代之的是最刻毒的女人,她总是披散长发用有些滑稽的兜帽遮住脸,遮住布满了沧桑痛苦和挣扎的眼睛。此刻梦中万物倾倒,黑夜永存,粗暴疯狂的魔物低语犹在耳畔,倾吐诅咒的话语。
美狄亚撕裂公主的外皮,俯身拥抱住少年人。
一刹那,他的鲜红染白了梦境。将无数充满污浊恶意的黑色洗净!
梦是美狄亚的梦,红色是卫宫士郎的红,那红勇敢热烈坚韧不拔,将美狄亚从痛苦的回忆中惊醒。公主惊醒,惊觉自己不再年少。所有的污蔑和刻意的诅咒在那一刻停止,黑色的声音枯萎消失,布满荆棘的大地瞬间化作泥沙。被思维的狂风暴雨冲刷至天边的界限,堆积汇聚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地平线。美狄亚抱住倒地的少年,远眺天边地平线。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相遇挺老套的。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日子里,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被一只坚实的手掌握住,温暖和力量从掌心源源不断汇聚到心头。真是老套不是吗?固执的男二冲到婚礼或者私奔现场,阻止少女美好的幻想,阻止她注定的灭亡。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必有为你而生的人,当你站在悬崖尽头是也不要失去希望,要多坚持那么一秒钟,等那个人一骑绝尘如狂风闪电般出现在你面前。向你伸出手,说跟我走。”
可……我已作古人,才遇见了你。
天空中忽然就下起了大雨,雨点敲在脸上,敲得她那面露悲戚的脸苍白无比。刻毒的魔女拥抱她的少年,如狂风暴雨中的惊雷般出现的少年开口说话,却没有声音。尽管听不见少年人方才大吼时的声音,但能从他的每个眼神中看到发自内心的关心。
雨滴,孤帆,天空,还有拥抱住他不愿松手的魔女。
她擦去少年人脸上的雨水,轻轻扶起他。美狄亚嘴角上扬,偷偷瞟身旁的少年人,看见他因为两人太亲近而泛红的脸颊。心情如潮汇泛滥成灾。于是雨过天晴,阳光照进一生充满阴暗和怨念的魔女眼瞳中。她看到了彩虹,美狄亚和卫宫士郎站在冬木大桥上,面前波澜不惊的海,还有他有些羞涩的笑容。
然后,美狄亚醒了。
天边启明星渐渐灰暗,晨曦并未破开黑暗的雨和云,寒风掀开窗帘,穿过了她公寓的窗台上的一排盆栽。猛地砸在在她眉间随后扩散,落在她柔顺如远山青叶的眉上,将她惊醒。她茫然若失爬起来,被口水沾湿的枕头掉在地上。
美狄亚睡姿不雅观左臂压得太久,完全不听使唤。想捡起枕头,却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尝试爬起来,仅仅尝试了一下便放弃了。她躺在地板上——历史上著名的魔女睡得太过投入,醒来时躺在地板上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孤单的公寓里没有人会听。胳膊,小腿渐渐恢复,美狄亚站起来到卫生间里开始洗漱。昨晚睡前卫生间窗户没关,雨水不停砸在瓷砖上敲得水珠四溅。美狄亚愣愣地看着水珠溅落,落在自己那深色长袍的下摆上。
她低头看着雨水起落,最是那一低头的,绝望啊。
“不过,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