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广告结束,臃肿亢余的电视连续剧开场。

4K的优质屏幕带来的极致享受并未打动疲惫的魔女,她躺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在平淡如冬的城市里躺在一间公寓里,和单纯的女人同居互相嘲讽两句。客厅里凌乱堆积各种垃圾,微辣的番茄酱在空气中弥漫荡漾,混着芥末味饼干碎屑的气味,刺激得疲倦不堪的魔女异常烦躁。电视剧内那个愚蠢尖酸刻薄的女一号面对男二号的频频示爱,各种体贴入微毫无自觉,对准形象塑造最符合青少年或者深闺少妇们想象的霸气总裁好一顿剧情火花。

美狄亚感觉有点恶心,抬手关掉了电视。

她很疑惑为什么火枪手的御主会称呼他为三十三。这不中不西的名字还有客厅里令人不快的味道,仿佛拥有魔力在不断刺激她脑海最深处的记忆——英武的勇士,豪迈下的薄情,冲天的浪涛,浪涛过后的阳光万里和跨海而来的巨船。

真是够了……

参加圣杯战争便是为了从无尽的懊悔中挣脱,以圣杯之名义推倒一切,返回故乡。

可惜太难……那个沉默不语的火枪手怎么会有如此简单的名字?他能抬枪重伤击退连续九箭都无法伤害的死亡骑士,又怎么会有儿戏般的名字。死亡骑士在启示录中只有寥寥几笔,可描述出的景象令人心惊。赫拉克勒斯杀死教堂监督者,伙同暗杀者将教士们屠戮殆尽只会更加刺激圣堂教会,将局势搅得更乱。

混乱的局势里,脸上一条淡淡疤痕的少年和最黑暗深处的所谓英雄会弹冠相庆,他们弯弓射箭摸黑出刀,他们会从混乱中收益,绝对。该死!为了胜利她几近疯狂,甚至临时起意抛出卫宫士郎,这个有点太过愚蠢的男孩来当诱饵收集情报。大肆吸收魔力准备碎石开始新的契约。当那个紫发女孩亲昵关切得抱住卫宫士郎时,她还要忍住怒火,击散卫宫士郎的记忆让他继续深入敌营。

“他是我的。不应该让你碰他。”

纤细的手指搭在脸颊上,美狄亚面色如常心如铁石。她清楚让自己御主裸露令咒失去记忆潜伏在敌人身旁非常疯狂。这疯狂的举措或许会成就她的伟业,也或许只会让她的御主无辜死去。因为深知人间冷暖的美狄亚透过他的眼能看到,三十三的那深藏不露的敌意。

美狄亚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个滑稽的丑角,令人发笑。仔细想想,生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孩子呢。她想到了昨天中午自己清醒时,那高超厨艺炖出的淡淡菜香。

………………

敌意深藏的三十三举着枪,贴在墙壁上让身体蜷缩在楼层楼梯中四处扫视。

他双手有力,长枪凶残,脚步轻盈,缓步上楼。像草原上矫健的豹子朝向野牛群缓缓移动,斑驳用于伪装的黑点是他看似呆滞的眼睛,拱动的肌肉是微微摆动的枪口,那暗藏在肉球里的爪子是即将击发射出的子弹。

公寓建筑风格陈旧,一根青藤自下而上努力攀爬,附着在墙面上。

三十三鼻翼扇动。

他举枪转身错步,对准右侧单元房的门锁一枪轰出,长达半尺的幽蓝火舌吐出块尖锐的子弹,将木屑铁块还有正门斜后方餐桌上摆放的大白时钟击飞,白胖子肚皮上俏皮的指针将保持不变。

永远的十点四十三分,则时家彻底与平淡无缘的时刻。

三十三瞟一眼门牌,则时两个汉字完全勾不动他的丝毫兴趣。他来此之前已经了解到有英灵大肆吞噬小区居民的灵魂,这种极速提高自身实力的手法他很熟悉。下面八层楼每个房间都没有人在居住,想来应该全部移居医院。但则时家里弥漫刺鼻的味道,完全不像无人居住。

他自下向上看,首先看到得是颇为复古的鞋柜,鞋柜前散发汗熏味的运动鞋和做工精致的高跟靴堆在一起。之后能看到走廊上斑驳的白点。三十三快步走入客厅,他对于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家具毫无兴趣,直接对准味道极度明显刺鼻的一间房直接猛踹。三十三是古代神魔一般的人物,木制房门被一脚踹成七零八落的碎片。房间里的男女一见到持枪的汉子面无表情的冷酷模样,吓得尖叫出声。

“等等!等等!”

房间内的男人高声大叫,他染着淡黄色头发,浑身发汗,下身挺立高昂。

“你叫时则石琅对吧!OK!OK!我蹲着呢别开枪!”

蜷缩在床边角落的女人套半身职业套装,下身衣着诱惑,一脸红晕。床上摆着一行饱满的塑料小袋。她失魂落魄得坐到了地上。

“……是抢劫犯,我不认识他!”

这话在三十三耳朵里徘徊,分明能听出庆幸。他随意扫了扫,看到床头柜上的男女合照时才大概看懂了故事发展——这丰满成熟的女人搂着年轻人,笑容满面。再看看面前这对组合,颇为邪气的青年人和半裸诱惑的女人……他愣了很久,终于发现自己貌似将他们捉奸在床了。试图抓住魔女的踪迹却不小心撞破近乎猖獗的偷情?他感觉好烦,抬起枪口对着男人随意一指,男人畏其如虎立刻赶忙爬向女主人躲在她身后。三十三虽然有些呆,但分明能感觉到女主人对男人糟糕透顶的表现无比愤怒。

“彻头彻尾的废物。”

男人听得明白,但长枪顶着他脑袋,他只是哼哼两声并未发作。三十三挠挠鼻尖,他真得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不懂如何判断,就按老方法解决吧,他这么想。在衣着不整魅惑的女主人发话时——“立刻离开我的房子!我是律”——他叩响火枪。火舌不再细长,反而膨胀起来如同无数触手精准触及男人的脸颊,将他脆弱肌肤烤成焦炭,将他的头发烧尽。

男人张嘴,疯了一般惨叫。他第二声惨叫被长枪枪口堵在嘴边。三十三一枪崩碎了男人的脑壳,让肉和血还有脑汁涂抹在墙壁地板还有女主人精致脸庞上。她呆住了,惊魂未定。

然后三十三问了句话。

“昨天晚上你看到有可疑的人在附近吗?”

可能被男人的惨状刺激到了,女人呆呆地没有回应,三十三再度扣动扳机,将墙壁和大床涂抹上更艳丽的一笔。他挠挠头,依旧面无表情但能看得出来,调查一无所获令他非常烦躁。他能感受到魔力运作后的痕迹,却无法跟踪。他怀疑这两个人是魔术师留下的暗棋,而那魔术师正通过他人之眼窥探自己的一举一动。

房间里响起一阵激烈的鼓声,是床边柜子上的手机。三十三抄起手机,耳朵里传来了快递公司职员焦急不安的声音。电话另一端男人的声音明显紧张,却强充镇定:“则时太太!抱歉,你在工作吗?我是时则君的同事……喂喂?喂。”

他懒得听,把手机直接摔在墙上砸成碎末。对于年轻的快递员和女律师跨越阶级的爱情,以及女律师私通他人的故事巨细,他根本没有一丁点兴趣。

脸上纹画三十三字样的男人非常失望,他下楼。

魔女作祟,整个大楼现在无人居住,全部都被抬到医院接受治疗。老旧楼道里阴沉沉的很有鬼故事舞台的潜质。现在楼道里就有个真正的猛鬼在肆意走动,不停举枪开火击碎房门然后进屋乱翻。最后他把整个楼翻了底朝天,枪声开得震天响。也未能找到关于魔女的丝毫线索。

他好失望。

三十三腆着一张霸气四溢杀意横生的脸,颓然蹲在马路牙子边。恰逢秋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温暖稍显燥热的阳光普照在黑暗如深渊的冬木市内,让一切渡上闪亮外衣。三十三蹲了一会发觉骄阳如火晒得人心头发热,便挪了挪屁股坐到路边树下阴影里。趴在树上的野猫被三十三惊扰,大叫一声然后跳走跳下一地秋叶。三十三被猫叫吓了一跳,他远远眺望猫咪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只猫好像,带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魔术的味道。

装弹,对准,扣扳机。

在人头耸动的街头,在无数人的身边他举起了火枪,一枪将猫儿轰成了血肉碎片。他枪法很好,即使猫蹦跶蹦跶跳到了路边小巷转角,动作很快,他也没伤害到猫儿身边暮年老者。周围所有人面露惊异呆呆望着他手里的火枪,仿佛被他开枪的动作吓到了,没有人逃走。

老者巍然不动,脚边是猫令人作呕的凌乱尸体碎屑,或许是多年来生活中的腥风血雨让老者无比坚韧,他毫无畏惧直视三十三的眼睛。他一身皂色和服脚踩木屐眼神炽热,而三十三眼神冰冷,他从无比粗俗的蹲姿转为坐姿,老者敌意如火他全然不惧。他掏枪,上膛,瞄准的动作太过于流畅,三十三手里有枪。

老者也有,而且抽枪就射,根本不需要上膛。

一枪正中三十三的脑门!

一切早已就绪。三十三身后有个十七岁的孩子,他染了一头斑斓多彩的头发,手臂上纹的蝎子图案栩栩如生。孩子抽刀,一把锋利尖锐的弹簧刀,刀尖的血槽上残留上一次刺入人体后未洗净的血渍。孩子性格粗鲁但行为果敢,对准三十三后腰便用力扎了进去。

刃入愁肠,化作召魂铃。

那只停留在纸面和想象中的铃铛畅响,让魂魄畅响高歌。魂不是三十三的魂,魄也不是三十三的魄。那吟诗高歌的魂魄,有一把雪亮的长刀。孩子用力将刀捅进三十三腰间,拔出后又是一刀然后用力一扭刀把。当孩子准备拍出另一把弹簧刀割开三十三脖子时,一把雪亮耀眼的长刀横杠斩来。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刀。

骄阳如火,冬木的寒风吹在孩子脸上,秋日的温暖与冷骤然相聚,秋叶枯黄色中有一刀斩过,为时光留痕。孩子用力捂住自己喉咙,他的脸被多彩的长发遮住大半,看不清明暗和表情。然后孩子自然而然地倒下,倒在一地枯黄秋叶里,自然而然地死去。

“可惜。”

出刀的男人叹了一声。

“此身为马前卒,供人驱使。”

他身行纤长毫无羸弱感,眼神如手中长刀,明灭如炬。一头淡蓝长发系成马尾,飘荡的枯叶和长发以及那把刀。他一身紫色调的和服,整个人如出鞘的武士刀。他叫佐佐木小次郎,强大的武士,首屈一指的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