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二十三年后。
起初是歌声，躁动喜悦张狂的歌声。老式的收音机被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改造成了复古风味的音响。陈旧外壳下深藏新锐的科技，长长的导线从收音机后方延伸出去，插在墙壁内的终端里，不断放射光线的穿插在屋子每个角落。核心处理的微型计算中枢风格锐利，异样的蒸汽朋克风格小方盒，镶嵌在书房壁柜里，线路铺设在房子墙壁内，连接音响，电视，冰箱，等等家具。
书房内堆积各种各样不同种类的书籍，可以看出主人涉猎极广。房间内正在工作的微波炉款式特别老，无法连接无线的网络或者有线光缆，连热饭这种简单工作都需要手动操作。书房窗框雪堆得老高，小区内路灯上雪高高垒起，看上去路灯似乎不堪重负。
两人或站或坐，站在微波炉旁的东临亚座等着速食外卖热好；卫宫结凡坐在椅子上手里捧一本老旧简陋的小册子，眼圈发黑。
东临亚座俯身脸贴在微波炉外玻璃上，像是个年轻的孩子在好奇探寻世界。卫宫结凡推断他大概四十岁出头，可他年纪不小保养极好，身材强健毫无赘肉，两侧鬓角修得整齐，胡茬被剃得干干净净，与人们一贯认知的普通中年男人一身赘肉啤酒肚的形象，大相径庭。透着股诡异。
老式收音机放着二十多年前的老歌，激昂的开头，嘲讽般的歌词，还有疯狂的电音鼓点，不断刺激卫宫结凡的耳膜。
…………
………………
Im aliveeeeee!
我还活着！！！！！
………………
…………
“我没听过这首歌。”
“歌曲出自一部老电影，一三年还是一四年？时间有点远了，记不清。”
东临亚座取出微波炉里的意面外卖，看着升腾的热气，问卫宫结凡要不要吃。后者毫不犹豫直接拒绝。此时下午四点，两人第二次见面，地点依旧是卫宫结凡在京城的房子。由于天降大雪出租系统拒绝载客，东临亚座又一次步行走到了卫宫家，提着礼品和冷藏意面的双手冻得僵硬。
“不尝尝？”
“快点继续前天的话题吧。”
某人心急如焚，催促东临亚座继续讲述第五圣杯战争的故事，可惜……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来继续？”
双眼锐利能穿透时光和空间甚至是心灵的男人，话里藏针意味深长。他笑容满面极度诡异，紧紧盯住卫宫结凡。卫宫结凡让他盯得手心冒汗。这是第二次见面，尽管两人有过很长时间的网络接触，但卫宫结凡总感觉他如海般深邃，用语言的试探都仿佛戳在一团棉花上。对于卫宫结凡而言，东临亚座好似沧海浮冰无论如何都只能看到水面上的狭窄一角。
此刻，东临亚座用他平淡无奇的眼瞳窥探卫宫结凡面具下的深渊。纵然卫宫结凡有一张严肃认真，冷静平淡的面具。
他在帝都生活四年，所有与他接触的人都认为这个外国人不过普通上班族，每日辛劳工作在繁茂的帝都讨生活。卫宫结凡深藏不露，他的异样存在于心，存在于脑海，存在于他的身世或者说他的起源。
“你昨天一定没有睡好觉，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吃完意面然后安安静静得睡一会？”
东临亚座用推崇的语气继续推销意面。
“没问题，我经常连续加班熬夜到两三点。”
“熬夜工作？”
“老板跨洋电话，告诉我需要加班处理文件。说实话我真的很想辞了工作……”
卫宫结凡将小册子扔到书桌上，书桌上书籍和参考资料以及文件摆得极为工整。笔记本斜放在一边，这是卫宫结凡工作的习惯，他喜欢斜着身子写字操作电脑。
“但是这工作薪酬很高，而你在异乡并不适应异国人的生活习惯，你不想离开公司，或者你想买下某个崭新的精致工艺品，或者高新科技，所以你不想离开公司！所以……你昨天必须熬夜对吗？”
东临亚座不再笑，他几下扒拉光盘子里的意面接上话茬。
“你所说的熬夜和我说意大利面很好吃一样不可信，你昨天喝了酒，你会昏昏欲睡。你昨天晚上绝对会睡着，绝对会沉睡！可你没有。你……失眠了。”
“……你在臆想。”
“不，这是事实，年轻的孩子。你昨天晚上觉醒了些能力，你很痛苦所以你苦苦哀嚎。一夜不眠感觉如何？我可爱的复制粘贴小朋友？”
卫宫结凡眼睛视线忽然直了，因为对面扒光面的中年男人，掏出手镜照出他现今的样子：眼瞳如同玫瑰般绽放然后旋转。旋转的花瓣好似能将自己吞噬。卫宫结凡猛地靠在椅子上试图远离镜面。他暴露了，暴露自己的能力也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卫宫结凡，我猜到了你能复制魔眼，但想不到你复制得这么快。”
中年男人抽出一根烟，点火。
“你的确是卫宫士郎后代，具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能力。自从你离开冬木，不管怎么找你都好似大海捞针，我在这片土地上寻找你四年，任何圈子里或多或少都会有我对你发出的信息。可你没有回答，你沉默了将近四年，为何现在联系我？身在异乡为异客，有些想家，需要好好了解自己的父亲母亲的爱情故事？”
“拜托老兄，有些人看似薄情实则深情；有些人表里如一，毫无破绽；有些人坚韧无情到了……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会追寻往事，他们眼里只有明天。我在帝都天津渤海环四处游荡，很多人知道我有一双眼很神奇。”
“你薄情寡义，突然对往事有了兴趣？不不不，你想复制我的魔眼，想挖出我最深层的秘密和力量。”
“复制原主能力到投影自身最后能控制能力将其深藏，只用了一晚上。”
东临亚座将意面放在书桌上，他说了好一通特别扯淡的话，最后的动作居然只是将带来的礼物扔书桌上接着抽烟。正常剧本里，绝世高手长篇大论后拍案而起一剑杀人，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可世事难料，这看上去平庸的男人在最该爆发的时候，手指夹紧了烟蒂而非长刀，吐出一肚子云淡风轻。
“既然你获得了魔眼，我就不费口舌了，昨天没讲完的故事，你自己看吧。”
他直接离开，留下卫宫结凡和那对记载了许许多多故事的戒指。卫宫结凡目送他离开，手指颤抖将双眼遮住。知道卫宫结凡拥有复制投影能力的人不太多，基本都躺在泥土里渐渐腐朽。东临亚座……你的双眼看穿了我的本质吗？
卫宫结凡用力轮转揉动眼眶，复制投影不仅仅是简单的魔力消耗，所投影的器具越精细能力越复杂，给身体所带来的负担越大。他尝试复制投影东临亚座诡异全能的眼瞳，浑身上下的力气和魔力被彻底榨光。昨天晚上很困，困得沾枕头就睡，可浑身剧痛根本忍受不了，半夜三更疼醒，翻出止痛药才睡着。
轻轻收起指环，放在自己掌心。
卫宫结凡手心发汗，他的眼瞳绽放如娇艳的蔷薇。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卫宫结凡可以漫溯时光，于时光奔流中捻起沙砾，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如沙砾般细碎的时间会在眼的注视下将一切呈现：那一刻的天空颜色，那一刻的老屋青藤，那一刻走过路边的人的脸庞，那一刻人的心到底在思索着什么，他的过去他的将来他的野心他的懦弱与疯狂。
一眼把你看到底。
卫宫结凡获得了强大的能力，但他清楚，昨晚与自己促膝长谈的东临亚座……真的把他看到底子儿里了。
这不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