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是,因为被家长赶出去旅游所未能完成修改的最后一部分。

……虽然,现在放上来也没什么意义的感觉。

 “叶子姐?叫人吧,这边可做不了急救处理什么的。”

听着那边叶离打电话的声音,林源风右臂被打中的地方却突然又一阵钝痛,让他不禁咬着牙吸了一口气。

“不用叫医生,这我死不了。”

浑厚圆润的男声中,夹杂着或许该称之为绝望的一种情感。

他的腹部已经不再涌出血液,那伤口甚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开的血管重新链接起来,被撕裂的肌肉修补完毕,脂肪与皮肤再度覆盖于上,如若没有衣服上的弹孔,他身上就没有一丁点被枪击过的痕迹。

“那更得叫医生了,我很想知道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啊。”

林源风注视着眼前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着一身破旧到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衣衫,未曾打理而有些长的头发大半被针织帽遮住,看上去很久没修剪过的胡子上满是污渍,脸上尽是疲惫的神色。

刚刚被他打中的时候,除了疼痛,感受到的还有不像是人体的冰冷。

“这身体啊……”男人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如果那夹杂着悲伤、恐惧、绝望等种种负面情感的表情也能称之为笑容的话,“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

很多年前。

 “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那里的事。”

男人闭上了双眼。这片无论睁开还是闭上双眼都同样漆黑的天空,和那时候多像啊。那时候面对的明明是粉刷过的天花板,可却比这夜空还要黑暗。啊,搞不好和去的时候比较像。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敌占区的平民突然被毫无原因地抓走,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他们无论到哪里都不奇怪。

摇晃不断的运兵车上,被蒙上眼睛的二十几个人与两个看守沉默不语。

解不开绳子。男人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迸出青筋,但粗糙的草绳没有因此出现任何的松动。

放弃了挣扎的男人暗自猜测着他们要被带去哪里,挖矿?可是,只是挖矿的话完全可以用普通的手段征集劳力。难道是金矿之类的?那样的话,自己就回不去了。

不敢再往他处想的男人打了个寒噤,暗自祈祷着不要变成那种悲惨的未来。但是,前来迎接他的,是比这凄惨数十倍的地狱。

过了多久?不知道。

身体整天都是滚烫的状态,头脑昏昏沉沉,只有不时从全身传来的的痛楚能让自己稍微清醒。每天都被注射奇怪的药剂,一会儿像被掷入冰窖,一会儿像被火舌舔舐,一会儿如万蚁噬骨,一会儿如百箭穿心。在这噩梦般的境地中,听着听不懂的语言,承受着其中的恶意,浑浑噩噩度过了不知几年。

某个雷雨夜,男人从那里逃了出来。

回想着最后一次被注射药剂后身体的变化,全身发冷,习惯了的床也变得炽热,烘烤着身躯,仿佛无数的针挤在一起,摩擦着每一个脏器,炽痛感贯穿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超越以往的所有痛苦,却让自己获得了超人的力量。观察自己的两个白大褂叽里咕噜了一会儿就走了,在痛苦的挣扎中,束缚自己的金属却全部崩坏,听着身后传来的哀嚎,不敢回头,完全没有想到救他们,一口气逃到了这里。

回家吧。

拖着沉重的身体,躲避着每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忍受着身处烈焰煎熬之中的痛苦,找寻着迷失的方向,终于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

如果那片废墟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然后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在全国游荡,别不信,长白山和海南那块我都去过,不过除了自己去过倒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男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那种压抑中硬挤出的快乐语气说。

只需少量的水和食物就可以坚持十多天,一个小时的睡眠就让自己足足十几天才感到疲倦,体温一直保持在10℃以下,从未有过疾病,受了伤也会很快愈合。

自己变成怪物了。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将要倒下才去机械地进食、饮水、休息。

为什么还活着呢?不知道啊。可就是这样活着。

“本来一直是这样的。”男人盯着林源风不见任何动摇的脸庞,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怎的,大概二十多年前吧,走累了,打算回来,守着她们娘俩,一直待在这里不走了,结果就出事了。”

头痛欲裂。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这种将自己带回那个人间地狱的痛苦。

在路人惊异的眼光中抬起身来,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将衣领向上拉了拉,默默地走出了人群。

啊,我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劳作了一天,和夕阳一起回家的男人对着妻女露出笑容。

可为什么,在自己身旁欢笑的她们,脸上却只是一片雾霭?

回过神来的时候,说着叽里咕噜的那家伙的尸体已经摆在了眼前。

触摸不到她们虚幻的体温,手上的鲜血却像是要把他烫伤一样,逼他承认这里才是现实。

望着远处工厂在黑夜也依旧不停息的黑烟,自己的视力在这里也能看出那层次的区别,却无法看到黑暗中的未来。

沉沦着,迷茫着,痛苦着,叹息着,一味地彷徨在无法醒来的梦中。

“查文献的时候的确查到过二十三年前有过类似的案件。”林源风点点头, 手中的枪反倒更加靠近了男人,“如果是那个时间点的话,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有点头绪。”

“什么……”

“唐珂,风湾市在过去,曾被称为‘工厂的墓地’,你知道吗?”

“啥?啊,这个……呃……”

从两人开始打斗起就没再说话的唐珂突然被问到,一时语塞想不起答案。

“风湾市是一个绿色工业城市,但它的环境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

从黑烟浓雾到青山绿水,要走多远?

“大概二十年前,风湾市的环境差到了极点,用pm2.5来算的话,大概是每天都在300以上的程度。因此,下定决心要保护环境的政府要求大小工厂都进行整改。”

“确实,那时候啊……”

男人似乎回忆起什么,看着他那删去哀伤与痛苦却只余一片空白的神情,面无表情的林源风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是把整个工厂都进行改造需要相当的资金,拿不出钱来的中小工厂都被迫关闭了。虽然机器都撤走了,但相当多的厂房还留在那里没有拆除。唐珂,我们昨晚躲的就是那时候遗留的废弃厂房。”

“这样啊……不你等等,这跟他……杀人,有什么关系?”

“重污染。日本那边重污染曾经引起过严重的公害病,我想他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本身因为细菌战时的实验身体出现了异变,环境污染又引起了进一步的变异。”林源风用枪指了指男人,“更何况D&R事件后这种失衡现象层出不穷,类似的案件本来十多年才有两件,结果这十年一下子猛增到二十件,最近更是到了三个月七个人的地步。估计失衡引起的第三次变异让他更易发作了。”

“二十二件吗,我杀了那么多人啊……”

男人虚假的笑容下满是将要溢出的悲伤。

“杀了我吧。”

“不可能。”与被这话弄懵了的唐珂不同,林源风一口回绝,“这种身体我们那边感兴趣的人很多,单这一点就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

“战争早就结束了,可我这里还一直回荡着那时候的声音,这不行啊。”

并没有理会林源风,男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

来自过去的声音。

来自过去的,无法逃避的声音。

林源风咬紧下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不想杀他们,可我根本控制不了。”男人右手紧紧握住,指甲深深陷入皮肤当中,“看到了吧?我昨天即便已经杀死了那个人,依然失去理智,想要杀死你们两个。刚刚也是,几乎毫无意识就跟上了这个女孩。”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杀死你。”林源风用听起来很冷静的声音说道,“你的结局如何不是该由我决定的。”

“这样啊。”

男人的双眼依旧盯着天空的某处,当年的夜空也是这般昏暗吗?

“那就没办法了。”

腰部发力,上身瞬间向前挺起,额头撞上坚硬的枪口处,却只有像是在提醒自己碰到了东西一样轻微的疼痛,心中再度确认了自己是个怪物这一事实,期待着从中传出子弹呼啸声的那支枪却震颤着掉到了地上。

“为什么?”

眨眼间,从地上起身的男人已经完全逆转了局面,他站在林源风和吓呆了的唐珂面前,满脸尽是失望。

自己明明做出了反抗的动作,自己的危险性他们也知道,可却没有被杀掉。

虽然自己发问了,但那个答案其实心知肚明。

面前的少年,正捂着左手虎口弓着身体,看不见低下头的他的表情,可额头上因疼痛渗出的汗珠是骗不了人的。

自己没有感受到什么疼痛,可那一下却伤到了这男孩的左手,他是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所侵袭才没能开枪。

因为自己,自己又没能死成。

“你……还能开枪的吧?”

拼命深呼吸抑制住左手和右臂的伤痛,林源风伸出左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枪,慢慢直起身对准了男人,以实际行动代替话语回答了他。

和叶离最后一次联络后耳机中就再无声音,恐怕是离开通信设备的缘故。现在支援到达的可能性很低,自己又受了伤,如果这家伙要做什么的话……

“你们有自杀过吗?”

“唐珂,快跑。”

没有理会男人,林源风边小步后退边吩咐身后的唐珂。

“我试过很多次。”男人平静地说,“割腕,服毒,溺水,自焚,上吊,撞车,我能做到的我都去试过了,全都杀不掉我。”

他盯着林源风手上的那把枪,脸上露出一种该说是看到希望的欣喜却又被绝望与痛苦包裹的怪异表情。

“但是枪的话,应该能行。”

男人一步步靠近。

 “杀了我。”

“不行。”

林源风立刻回答道,同时在心里计算着能反应过来开枪的安全距离。

“那我只能杀了你们了。”

男人停下脚步,面无表情。

“啧……”

“怎么样?宁愿自己被杀死还搭上那个小姑娘,也不愿意杀了我?还是说……”

“……就那么想死?”

林源风突然打断了男人的话,。

“不仅是想,”男人直视着他的双眼,“我必须得死了。”

“知道了。”

调整呼吸,忍住右臂的钝痛,抬起右手帮助左手握住手枪,稳定住颤动的枪,对准了男人的头部。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

毫不畏惧地注视那漆黑的枪口,男人在最后,第一次露出了衷心的笑容。

“要说的话,也就只有谢谢了吧。”

“不客气。”

砰。

唐珂望着教室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出神。

离那一夜已经过了三天了。

林源风没有再到学校来,估计是在忙善后的事。

最后两人对峙的画面一直盘旋在脑海里,无法忘怀。自己到现在都没能融入老师每天强调的学习氛围中去,总觉得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周末,再去一趟看看吧。

老师讲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唐珂,完全忽视了自己是个路痴,且WIBI那里有门卫的客观事实。

“所以说,这路痴怎么进来的?门卫和这层的设计师都吃干饭的?”

布伦希尔德对着面前的唐珂翻了个白眼,看样子心理阴影至今没有消除。

“咳咳……林源风哪去了?”

唐珂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决定为了叶离避开这个问题。

“汇报完工作之后回日本了。”

“回日本?”

“你不知道吗?林源风原来是WIBI东京分部的人,中日混血,因为这边对‘绞刑架’的搜查迟迟没有进展才被调过来支援的。”

陈新从实验器材中抬头,略有些诧异地回答道。

“放心吧,只是回去照顾他外公,过几天还得回来。”泰迪熊打了个哈欠,两条小短腿在椅子外晃荡,“听说了吧?日本哪个大臣又参拜那神社了,他外公在参加反战游行时心脏病发了,家里人忙不过来把他叫回去了,今天刚走。”

月影在海浪中翻腾,将浪刷上银白色的光芒,林源风靠在甲板的栏杆上,闭上双眼,感受着船体的摇晃与咸湿的海风。

左手和右臂经过治疗都已经不再疼痛了,本身就没有皮外伤,现在更是看不出一丝痕迹。对代号“绞刑架”的事件的解决,风湾市的媒体最开始也是争相报道,大街小巷也全是在谈论这件事的人,可不过两天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再无关心此事者。

解决这事件到底改变了什么啊。

林源风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回去见着外公的话那个原广岛老爷爷又会逮着自己絮絮叨叨一大堆当年的事吧。

“喂,有在听我说话吗?”

“好烦啊你。”林源风转头,看向旁边微笑着的金发少年,“特地从德国跟到了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多少友好一点啊你。”

金发碧眼的少年微笑着趴在了栏杆上,俯瞰这无边无际的大海。

“这次事件,你真的觉得解决了吗?”

“当然没有啊。”

案发现场没有留下有关凶手的丁点证据,指纹随尸体一同被破坏,毛发之类残留物也没有留在现场,如林源风所猜测的一样追向闪光弹的方向,在见到目击者时试图灭口。

这些真的是一个在作案时会失去自控能力的“人”能做到的吗?

船靠岸了。

无视身旁的德国少年,收拾行李准备下船的林源风被某个声音吸引,停下了动作。

钟声,是寺庙报时的吗?坚定有力,余音不绝。

停下了。默默数着一共敲了多少下,林源风望着远处模模糊糊的黑影,良久才叹了口气。

已经第二天了啊。

报时的钟声代表着新的时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