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吗?”

“嗯,好在处理及时,伤势并不算严重。”是吗?凯尔探出手摸上了别间的门把,却犹豫着是否拧开。

“主人......”

对投来夹杂着不安与疑惑之情的目光的尤丽摇了摇头,没有敲门,红衣黑发的男子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眼前的棕色木门。

百来平方米的小房间中,只有一张只能容一个成年人睡下的小床和设有化妆台的简陋床头柜,柜子上的老台灯寂寞地投下黯淡的光斑,隐隐照亮了倚靠在床头的黑发少女。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洒落于胸前,肩头和床单上,包扎在四肢关节处的绷带沾染着还未干涸的血迹,苍白无血色的面颊上方,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后,无神的目光随翠色的双瞳漫无目的地彷徨着。

听到男子进入房间的声音,毫无生气的少女先是大幅度地震悚了一下。半晌,耷拉的脑袋如同生了锈的机器,生硬地转向了立在门边的凯尔。

“凯尔·O·马吉柯......”莉泽发白干涸的双唇蠕动着,“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何出此言?”

“呵......”面对面无表情的凯尔,莉泽无力地干笑道,“索第雷吉欧的第一位......如你所见,被一群小喽啰弄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是不是很滑稽?很丑陋?很讽刺?

指甲几乎要陷入缠着绷带的手心,紧咬的双唇几乎要溢出鲜血,摇曳的双瞳诉说着少女的不甘。“被行尸走肉所蹂躏,还不如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那么你渴望死亡吗?”两步踏上前去,凯尔不由分说地捏住了莉泽洁白无瑕的脖子。

咯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紧缚感令少女手足无措地晃动着手脚,由于呼吸受阻,鼻水自鼻腔溢出,涎水沿着嘴角流至遭到掐捻的脖颈。

“如果你渴望死亡,当初就不该向我求救。”

咯啊啊啊,咕————

我,

胡乱挥舞的双手突然抓住眼前掐住自己脖子的双手之腕,以即将失去神采的双眼死死地瞪着面前的男子。

我,

不想死!

噗通————

压迫喉咙的力量消失了,被解放的少女立即瘫软在床上,捂住喉头辛苦地喘息着。

咳————咳————哈————哈————哈————

“没有去死的胆量,就别把死亡挂在嘴边。”背过身去,留下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把整个脸埋入膝间的少女一人,男子打开了房门,“道具也要死得有价值。”

撇下这么一句话,随之而来的是房门关闭的声响。

“尤丽,”凯尔朝一直守候在门边的女仆长说道,“我出去一下。”

“是,还请注意安全,主人。”轻轻俯下身子,目送着对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尤丽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咚咚地叩响了木门,“莉泽小姐,我现在能进来吗?”

“对不起,尤丽小姐,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吗?”

“请原谅我的任性。以下是我在自言自语,还请莉泽小姐不要在意。”停顿了一下,尤丽把脸贴近渗透着凉气的房门,“那天在萨曼德瑞,莉泽小姐还未从黑市街脱出,较早脱离的主人已经和我一同在入口附近等待了。”

“当时主人是这么说的,如果莉泽▪阿尔克特出来后独自逃离,就随她去吧,用来替代的道具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一直瞒着你,由于先天原因,主人他,凯尔▪O▪马吉柯是无法做出诸如愤怒,悲伤,喜悦等过于激烈的表情的。”

“但是看到莉泽小姐转身欲返回黑市街时,主人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把小姐你拽了回来。那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主人露出那样的表情,惊讶,紧张而且焦躁。”

不知是不是尤丽的错觉,可以听到房门对面传来微弱的吸气声。

“我个人,尤丽▪列安在此对莉泽▪阿尔克特表达真诚的感谢。”

以上。

结束了要说的话。走廊里,女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还真在这儿呢,还是说你是故意留在这附近等我来找你的?”

根据尤丽描述的之前救下莉泽的地点,在周围搜索了不消几分钟,凯尔就在一棵干枯的树底下发现了瘫坐于其下,无精打采地呆望着空中繁星的精灵少女。

“凯尔▪O▪马吉柯......”似乎对方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语气中渗透着淡淡的敌意,“你是来为你的女人报仇的吗?”

“首先声明一下,莉泽▪阿尔克特不是我的女人,我们只是纯粹的利用与被利用关系。”

呵呵......爱尔温无力地干笑着,“那么你这个人类想从我身上索求何物?现在我,爱尔温▪艾露芙只是一个杀害了亲人,失去了归所,一无所有的丧家犬罢了。”

大概过上不久就会死在这里吧?被冻得青冷的手轻抚着覆盖在泥土上的小草,爱尔温再度把视线转向无垠的星空,“呐,凯尔▪O▪马吉柯。人类为何总把这片天空喻作鸟笼呢?”

鸟笼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自然孕育了万物,精灵,兽人,人类......本来,就这样活在鸟笼中有何尝不妥?我们享受着自然带给我们的食物,土地,水分......应该以一种时刻感恩的姿态乖乖作一只张嘴来食的笼中鸟啊。”爱尔温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向这个素未相识的男人说这些发自内心的话,也许是意识到他将是自己一生中最后说话的对象吧,“可是你们人类却如此贪婪,那群神族与魔族也不例外。为了那无意义的争斗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不仅把自然毁得一塌糊涂,还妄图向自然的代表者,精灵出手。”

当然,是你们这些掠夺者赢了。但是————

“但是你们仍旧不满足啊!你们夺取了我们精灵的土地!剥夺了我们的尊严!居然还想利用那种药物,利用M来奴役我们仅剩的灵魂!”以作为一个精灵,被自然眷顾的,自然的化身的精灵的高傲的灵魂呐喊道,“你们还想让多少人不幸!”

“你想说的就是这么多吗?”

对凯尔的话露出?!的表情,爱尔温僵住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反驳?

“你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弱者对自己的安慰之辞罢了。”

“什么?!我们骄傲的精灵族怎么可能是————”倏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愤怒之色染红了剔透的碧眼。

“就是弱者。被侵略者夺走土地,剥夺尊严的弱者。正因为是弱者,才会感到骄傲,才会急于向周围的人显摆自身的优越。到头来,这些你们依存的一文不值的骄傲感只不过是极度的自卑感的伪装而已。”

“给我闭嘴!立刻闭嘴!现在即刻给我闭嘴!”撕破喉咙一样,压住胸口怒吼着,爱尔温身后的树林中,无数的鸟禽腾空而起,比黑夜更黑,黑压压地遮蔽了整个夜空,“你这个人类又懂我们些什么!只会在那里自说自话!”

“奉劝你赶紧离开,凯尔▪O▪马吉柯!虽然我原则上不会对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出手,但是我不能容忍你这个染指M的罪恶之人活在我面前!”

噼啪————

话音刚落,爱尔温头顶的鸟群即传来一阵破裂的声响。

啊,啊啊————

惊恐地看着从天空如雪点般飘落的羽毛,爱尔温讶异的视线定格在数米远的黑发男子身上,“这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凯尔▪O▪马吉柯!”

我没有看错。他没有使用MS,而且就在那一刻,瞬间扭曲的空气顷刻间将鸟群压溃了!“刚才那是操纵风的流动去压缩大气的自然法!你这个没有携带MS的人类怎么能如此轻松地驾驭?”

回答我,凯尔▪O▪马吉柯!

你真的————

你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吗?

“是人类,但并不普通。”简短地答道,凯尔双腿泛起银白的光芒,身体突然如箭矢般飞速朝爱尔温接近。

“别,别过来!”还未从慌乱中冷静下来的爱尔温急忙驱使从地底窜出的木之臂甩向凯尔,粗达两尺的植木触手照着对方的头部就是一阵抽打。

咔嚓————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木根转瞬化作满眼的木屑炸裂开来,妄图触及凯尔身体的目标无不被缠绕在他周边的真空刃所切裂。

“怎,怎么会......”

脸上的恐惧之色还未褪去,颤抖着不断往后退却的精灵少女已近在眼前。

果然,如索菲之前所说的————

精灵族虽然拥有比人类敏锐的视觉,听觉,嗅觉等感觉能力,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比人类高的敏感体质,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这也直接导致了精灵如果溺水的话,他们就会因气短而气绝死亡,这也能解释为何精灵族的聚居地多被选择在地势较低的区域。相对其他种族较为脆弱且敏感的心理也造成了精灵族不爱与异族接触,种族意识偏强的习性。

如你所见,精灵族的身体素质比人类要低,因此精灵喜爱采取利用自然的力量偷袭对手,并隐藏起来避免与敌人直接接触的战斗方式,这也是与人类混血,身体素质较纯血种强的短耳族偏好暗杀术的原因之一。

一被近身就束手无策了!嘴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凯尔往前踏出一步,准备迅速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转眼间,从正下方刺出的木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凯尔的胸膛,

本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爱尔温呆滞地凝视着于凯尔胸前几毫厘处骤然停止的木桩,

为什么不听我使唤?

“愚昧的精灵哦。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会败给人类吗?”一脚踹断了拦在身前的木桩,凯尔直直地看着摇曳的碧蓝双瞳,“因为你们太依赖自然了,以至于失去了自然的庇护,就变得一无是处。难道你就没考虑过自然会背叛你们吗?”

呲啦————

只觉眼睛一阵刺痛,一束在眼前炸裂的耀眼光球瞬间夺走了爱尔温的视力,视野被黑暗笼罩后,恐惧与不安一道向少女的心窝袭来。

“凯尔▪O▪马吉柯!你做了什么!眼睛,眼睛好痛!”

“只不过是神族用来照明的普通光魔法罢了,跟人类使用的闪光弹差不多。对于视觉敏锐的你们来说,貌似效果会更大些。”

可能会暂时失明半小时左右吧。

“唔,唔,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从正面上啊!尽耍这些阴招!”捂着眼睛痛苦地摆动双臂,在凯尔眼中,爱尔温现在就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蒙头苍蝇似的撞来跌去。

“爱尔温▪艾露芙,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逃走,尽管逃往哪边都没问题。”凯尔竖起一根手指说道,当然对方是看不到的。

“你觉得我会逃跑吗?别羞辱我!”朝没人的地方挥舞着双拳,爱尔温愤怒地驳斥道。

“是否逃跑当然是你的自由,不过,一分钟后,无论你怎么向我求饶,我都不会停手的。”

“你,你想干什么?”一瞬露出了胆怯的神情,爱尔温下意识地退后,

“大概会很痛吧,嗯,已经过去30秒了。”

“谁,谁会想你求饶。我是不会向人类低头的!”

10,   

9,   8,   7......

无视少女的斥责,凯尔高声倒数着,

“我是绝对不会逃的!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从腹部袭来的剧痛令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鲜血沿着呼吸道,自鼻孔与嘴巴喷涌而出。

咕,咯,咳咳,啊————

身体弯成L字形的爱尔温觉得意识都快被疼痛吹飞了......

就在意识即将远去时,于全身游走的激痛忽然奇迹般地消失了,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内脏似乎被复原了,爱尔温放心地喘了一口气————

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样的部位,同样的激痛唤醒了陷入沉睡的少女,于腹部扩散的疼痛刺激着全身的神经。

“考动,咕啊啊,唔咕————”少女意识到了,捶打在自己小腹上的,是被强化过的,如钢铁般坚硬的拳头,求饶的话语即将从嘴边漏出。

“我说过了,我是不会接受你的求饶的。姑且会帮你治疗伤口,以免你中途死掉。”言毕,第三发拳头落在了如断线木偶般朝自己倒下的爱尔温身上。

“啊啊啊啊,痛,咕,咕咕,咯啊,求求————”

第四发,

“咳咳,咕啊,要死,要死了————”

第五发,

“哦,咿啊,呜呜————”

声带似乎因连续的惨叫而断裂,高昂的泣叫声逐渐转变为低沉的呜咽。

“呜————”

第六发,

即便倒在了地上,也被立刻拽住头发拖起来继续着惨无人道的殴打......

第七发,第八发,第九发......

重复不变的动作与如野兽般的低嚎就这样持续了15分钟————

“咯,咯,咯......”

空气中飘散着浓重且刺鼻的血腥味,即便是夜深了,被鲜血染红,染红再染红的草地仍旧闪烁着猩红的妖光,侵蚀着浑浊的黑色双瞳。

瘫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的肉体发出低微的鸣叫,虽然一度遭到破坏的部位在受到下一波拳击之前就已经完全治愈,但残留在外的血迹是不会随之一同抹消的。

“坏掉了吗?不过,限制时间还没到呢。”伸出涂满鲜血的手,凯尔想要拽起意识已经七零八落的精灵少女。

“住手吧!”

身体被撞开了,被从后面飞奔而来的纤弱的身躯,

“住手吧!凯尔▪O ▪马吉柯!”抱起瘫在地上惨不忍睹的爱尔温,黑发的少女用闪着泪光的翠色双瞳紧盯着对方沾满斑驳红点的苍白的脸,“已经够了!难道你想杀了她吗?”

“阿尔克特,你到底在干什么?”

完全搞不懂,眼前这个女人的行为。

“不要再打下去了!你没有必要这样对待她吧?”

你不恨她吗?为什么要保护她?这不合逻辑啊。

“爱尔温▪艾露芙也是M的受害者,你在这里杀了她又能得到些什么?”

爱尔温▪艾露芙憎恨莉泽▪阿尔克特,同时,莉泽▪阿尔克特也同样憎恨着爱尔温▪艾露芙。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是比任何人更想看到她的死吗?

不明白,弄不明白,弄不明白莉泽▪阿尔克特这个女人。

一脸疑惑地俯视着搂住奄奄一息的敌手啜啜而泣的莉泽,凯尔的视线开始变得愈发模糊。

弄不懂啊,莉泽▪阿尔克特。

紧接着,新的血液洒落在草地上,但是这次是出自另一人之身。

————————

“你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阴暗的房间里,玫瑰花香飘过鼻尖,如新绿的初芽,翠色的发丝从漆黑的双目前摇晃。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咕————”体内翻滚的热流促使男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踢翻脚边漂浮着被血液染红的毛巾的盆子。

“唉,自作自受。”嘴边吹出的热气喷吐在男子的下巴上,尤丽把沾满血污的双手从粗糙的绷带上抽离。

“今晚本来想让索菲来代班的,不过————”

“我知道,这种情况下交给那孩子还是不大放心。话说,主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喜悦,“你今晚是真的生气了。”

“生气,我吗?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是不可能产生“生气”这一感情的。”

“呵呵,果然是因为莉泽▪阿尔克特吗?”

“为什么要提起她?”

“哈哈,没什么。只要没妨碍计划进行的话......”

“没错,一切都按部就班。是时候去转动一下齿轮了。”

为了让这个停滞的世界再度运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