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这是文森特·阿尔克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响声。

机舱被水压压溃,身体被海水侵蚀,最终化作深海的碎屑。

直到临死的那一刻,文森特也未对自身的命运有任何怨言。即使自己以短耳族的身份处在多米利昂这一特殊的环境中,他还是能感受到被给予的爱与关注,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痛苦与悔恨。

 

莉泽......

 

莉泽啊......

 

我亲爱的妹妹......

 

你那落寞与嫉妒交杂的眼神,自童年起就没有改变。

 

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哥哥。

 

琴恩......

 

琴恩啊......

 

我亲爱的弟弟......

 

你所直面的黑暗,我没能伸手去拉你一把,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你越陷越深。

 

对不起,我是一个无能的兄长。

 

琉娜......

 

琉娜啊......

 

我最重要的人......

 

对不起,身为你的骑士,我伤害了你的朋友,却到最后都没能在你身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睁开眼睛,视野中映出了少女熟悉的面容,她充满慈爱的微笑少了一份神圣,多了一份淳朴,这让文森特感到了一丝救赎。

“琉娜......你来接我啦......”

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文森特打心底感谢女神赐予自己的怜悯。

“嗯!文森特......”视野模糊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轻薄的双唇不住颤抖, “太好了......太好了......”琉娜呜咽着,她伸手去抹文森特脸上的泪痕,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自己双膝上的重量不是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

“琉娜......这里是天堂吗?”

“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天堂。”琉娜哭肿了眼,她欣喜地啜泣道。

“是吗......”想要握住琉娜的手,却使不上劲,全身像散架般地钝痛,文森特只得以干痛的喉咙发出虚弱的声音,“我也是。只要有你在,要忍受伤痛的天堂也不赖。”

意识渐渐清晰了。

文森特可以看见,让他躺在双膝上的琉娜,肩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而破破烂烂的自己也同样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从林中飘来的风将文森特的视线送往远方,多米利昂最大的城市奇洛缇城尽收眼底,其中央已完全崩毁,碎裂的大地上留下了一个螺旋状裂痕。

“琉娜......我这是......啊!”此时,文森特发现了,琉娜的右肩正靠着一颗小小的脑袋,银色与桃色的垂发缠绵在一块儿,仿佛不愿分开。

“咕......咕......”脑袋微动了一下,犄角的前端轻轻扫过琉娜的脸,带走了挂在上面的泪珠。

“小银......”文森特皱着眉头艰难地吐出了睡着的女孩的名字,他感到惊讶,同时又揪心不已。

“嗯,是这孩子把你救上来的。”琉娜紧了紧包在小银身上的毛毯,从她露出的肩膀上可以隐约窥见发黑的血迹。

“琉娜......我......”文森特不知该如何向琉娜解释,毕竟是自己亲手将小银击坠到海里的。

“小银没有责怪你。当然,露娜也是。”

“但是......”伤害了她们的事实并没有改变,文森特咬紧下唇,心有不甘。

“你也是为了我吧?”嘴唇被琉娜的食指堵住,她的笑容抚平了文森特心中的创伤,“谢谢你。不过之后要向小银道歉哦。”

“嗯......那么琉娜你......”想起琉娜被贝奥兰迪弄伤的景象,文森特就忍不住想要起身抱住她。

“我吗?”可能是想起了肩膀的伤,琉娜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痛,“我也以为是不行了,不过马吉柯家的女仆长突然出现救了我。”

“马吉柯家的?”听说她是和返回多米利昂的列车一同失踪了,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嗯。她说是主人吩咐她处理未完成的事的。”琉娜顿了一下,眼角闪过寂寞的余光,“还有露娜也是。”

恐怕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从琉娜眼神中,文森特读出了她的悲伤。

“是吗......”如果是那个凯尔·O·马吉柯的话,出人预料也是有可能的。

“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文森特的视线再度转向半毁的奇洛缇城,在爱因兹河对面,高高屹立着教权院的白色塔楼。

“反正我是没法做圣女了,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尽管嘴上这么说,琉娜的表情反而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轻松愉悦,“也许人们也已经不需要圣女了。”

“哈哈......那么死人也无法回到军队了。”文森特憋足了劲,两人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嗯,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没错,我们三人,以后都在一起。”目光转向酣睡的小银,在微弱的鼻息声中,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

琉娜的脸上划过一抹惊讶,旋即转为了欢喜,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流着泪频频点头,“嗯!”

 

我们走了多少弯路,经历了多少轮回,才终于走到一起。

 

那么你呢?

 

露娜。

 

你所向往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夕阳落下,三人的影子交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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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鞋底踏碎石子的声音在建筑物中回响,夕阳的余光穿过墙上的缝隙,投射在男人的背影上,使得那片暗红仿佛在燃烧。

“站住!凯尔·O·马吉柯!”男人停下脚步,拦在他前方的是一名魔族男子,他举着手枪朝男人恫吓道,“你果然来了吗!”血水顺着另一边手臂,无言地滴在高瘦男人被拉得老长的影子上。

“贝奥兰迪·宾诺古埃尔......”凯尔以冰冷的视线洞穿了贝奥兰迪的身体,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好似寒冬冰封的潭水,无论寒风怎样肆虐,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明明就差一点了!”贝奥兰迪咬牙启齿道,他恨不得用脚踩烂龟裂的地砖,“如果不是你!多米利昂就能彻底改变了!”

“是吗......”然而凯尔似乎对贝奥兰迪的愤怒不以为意,他重新迈开脚步,朝建筑物的深处走去。

“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多米利昂就会迎来灭亡!人们思想僵化,只会思考同样的事,做同样的事,他们正在丧失个体性!”贝奥兰迪义愤填膺地咆哮道,甚至周围破烂的台柱都为之颤抖,“好不容易排除了多米诺!排除了傀儡圣女!只要有魔石机,只要有这股力量,就能把多米利昂的余毒连根拔起!就能保护多米利昂免遭外敌蹂躏!然而却被你一个外人!”

“真是悲哀的男人,难道你还没察觉到吗?”正面接下贝奥兰迪的怒火,凯尔的眼神充满了怜悯,“那些机器并不是听令于你,它们是在找寻某样东西。你是明白的吧?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它们。真正被控制的是你才对。”

“闭嘴!闭嘴!闭嘴!”贝奥兰迪摁下了枪保险,他高声威胁道,“控制也好,被控制也罢!它们要寻找什么与我无关!只要能改变多米利昂,即使让我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也在所不辞!”

“悲哀,而且愚昧。”

“啊啊,没错!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和那该死的女神一样!”贝奥兰迪用枪对准了凯尔,他的手在颤抖,“我知道你来教权院的旧校址干什么!你是想重新给这场代理战争洗牌吧?想得美!我们可不是你们的玩具!”

“那你为何要依赖于我们的“玩具”呢?”凯尔讥讽地冷笑。

“别过来!”贝奥兰迪高叫着,但凯尔并没有停下脚步,两人的距离愈拉愈近,“我叫你停下!听见了吗!”

 

砰————

 

也许是手滑,也许只是威慑,贝奥兰迪开枪了。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温热朝周围扩散,凯尔默默地抹掉擦伤留下的血迹,再度朝前迈开脚步。

“停下!停下!停下!”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贝奥兰迪惊恐地边后退边开枪。

 

无数的流弹朝凯尔袭去,却没能命中目标。

 

或划破空气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或迎头扎入地板,冒起一股余烟。

 

或擦破凯尔的衣衫,留下不起眼的红色印记。

 

“悲哀且愚昧。”凯尔呢喃道,他的视线并没落在贝奥兰迪身上,像在和不存在的虚像对话,“但却美丽得让人侧目。”

“别过来!别过来!”贝奥兰迪惊慌失措,狂乱下,他把枪抵向了自己的太阳穴,“别过来!”

 

咔擦————

 

枪声并未响起。像在嘲讽贝奥兰迪,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吐出火舌,只是慵懒地冒着白烟。

 

咔擦————咔擦————咔擦————

 

“可恶!可恶!可恶啊!”贝奥兰迪不断扳动扳机,他恼羞成怒地咒骂着,像个歇斯底里的小孩。

“已经结束了。”

不觉间,凯尔已经与贝奥兰迪擦身而过,两人的背影互相面对,重叠在一块的影子于夕照下撕裂。

“你所扮演的角色已经结束了。”无情且冰冷,凯尔的话语溶于干冷的空气,令人胆寒,“或者说,你不愿意让其结束?”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鸣在空荡荡的走廊传响,仿佛在与渐行渐远的足音诀别,它迷失、回荡,最终湮没于废墟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