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罗伊专注地观察着,比较两个图案间的异同,而男爵又开口了:“李罗伊大人,你听说过阿德拉吗?布朗的阿德拉,他曾经是我的老师。”
布朗的阿德拉,逃亡祭祀,绿袍贤者,戴戒指者,翻译者,占星者,伪装异教徒者,窃取炼金术者,不敬神者。最重要的,他是《加斯多尼亚语入门》和《小论加斯多尼亚诗篇》的作者——会用这门语言阅读和写作的人,基本上不可能没听说过他。
李罗伊颇感兴趣,暂时将注意力从弩臂上移开,倾听男爵的讲述。红袍僧走过来,拿走李罗伊手里的绞盘弩部件,放回箱子里,然后又站到他身后。
“多年前,阿德拉先生……和家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男爵说得很慢,回忆太久远的事情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困难,“当时家父还很年轻,某天他外出巡视时,手下人向他报告,恰好在河里捞起一个快死的年轻人……秉性温厚的家父命手下将他带回城堡救治,这个年轻人就是后来的贤者阿德拉,但当时他只是个从修道院逃跑的祭祀。他在家父的城堡里隐姓埋名住了半年,躲过了武装修行者们的搜捕,然后告别家父,开始他游历全世界的伟大旅程。
“大概十年之后,已经声名卓著的他与西方教会互相和解,获得了踏上教会土地的权利。然后他来到回声堡,为家父服务了五年,期间兼任总管、治安官、税务官和尚年幼的我的家庭教师。阿德拉先生永远改变了回声堡——他为家父服务的时候,领地上每年的产出都有盈余,人丁也越来越兴旺。他还建起了许多新颖的机构,其中最出名的是‘学院’,它公开授课,向任何愿意旁听的人教授医学和算术,向外界人索要书籍来充实书库,以此代替为它们服务的报酬,据说异教徒的‘学宫’也是这样……这应该是他们的创意,我得说它确实是好东西。”
男爵每句话之间都有不短的停顿,但从没有说错或者重复同一句话。看来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思维仍然清晰严谨。
“关键的是,阿德拉先生曾经向家父提议,建立一个专门的军备作坊,囊括几十个铁匠铺和木材厂,产出直接向教会、各路国王和大贵族们供应。但,这东西花费颇巨,时间也长,家父认为不值得。作为折中手段,阿德拉先生得到家父的委派,全权建立一个炼金实验室,开销和产出都由他来支配。通过实验室,阿德拉先生制作和改进了很多特别的东西,像是嵌铁条的沟槽盾、弓一样的木头锯子,和这种特别优化过的绞盘弩。这个实验室在阿德拉先生离开后就回到家父手中,我继承领主之位时也在工作,为领地提供了可观的额外收入,一直到六年前葛温兰斯叛乱为止。”
“我想,我们都知道葛温兰斯那些疯狂的农夫有多大破坏力……阿德拉先生和他的学术伙伴们当年还建立过育种牧场、工匠行会和其他一些东西,但在农民暴动之后,它们都被彻底毁掉了,只有学院和实验室在劫掠后勉强留下个框架。里面的东西大多不知所踪。”男爵伸手指向李罗伊手里的弩臂,“我有理由相信,这些绞盘弩是六年前从实验室流出的许多武器中的一批,它们属于莱尔多雷大公爵——哦,恐怖海岸道岑嘉王国的王储——当年向回声堡采购的武器的一部分。回声堡的书房里有当年莱尔多雷大公爵的订单明细,以及暴乱后回声堡付出金钱赔偿大公爵损失的契约,我没把它们带来,否则也不会有这场争端了。”
他挑了挑眉毛,继续说:“然而谁出去打仗还会随身带着一堆毫无关系的破纸呢?”
“至于它们如何流落到一个昂多姆富商手里……也许这个人当年就是葛温兰斯的手下,带着从我的领地上偷走的东西来到昂多姆,凭着它们成了有钱的商人。但这也不一定是真的,当时死在房里的胖男人一头黑发,脸庞很扁,眼睛也是黑色的。就我所知,不要说我们出身的地方,连昂多姆人也没有这样的长相,这人反倒像是草原人,话又说回来,这个胖男人也未必是那名商人本人。谁能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呢?也许只有天上的神。”
“我和战士们带着箱子从那栋房屋离开,路上遭到几名守军的士兵偷袭。他们并没有真正动手,虚张声势地向我们射了几箭,就逃走了,互相没有造成伤亡。我们担忧守军士兵叫来增援,于是加快速度,回到最近的开阔地。那批佣兵也在那里,而且他们恶人先告状——他们向伯爵的卫士说谎,声称他们艰难地击退守军的抵抗,正打算收拣战利品的时候,我却带着手下出现在一旁,威胁他们从战利品旁边滚开,否则就把他们全部杀光。真可笑,‘击退守军抵抗’就算了,我会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做也先不谈,他们从房屋逃出来的时候至少有四十人,‘把他们全部杀光’,我带的人数有他们的一半么?”
“伯爵的卫士本不打算管战利品这种小事,但我告诉他我们在路上遭遇了守军的士兵,他不得不重视,于是一个小队被派去察看沿路和那栋房屋的情况。这趟侦查花了很久,回来的人还不到派出去人数的一半。小队长向伯爵的卫士报告,在他们到达的时候,那房子已经被守军士兵烧毁了,废墟里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回来的路上他们还遭到了大量守军的袭击……伯爵的卫士听完之后,表示需要更彻底地侦察这片区域,不负责战利品这件事,让我们去找教会解决矛盾。最后,我们等到了你。”
“李罗伊大人。这些就是我要说的全部了。”男爵长吁一口气,摊开两手,“我基于先占惯例,以及伯爵允许收集战利品的战时条例,申明我对这箱武器的所有权。”
“老匹夫你可真会说,大爷我肚子都听饿了!”佣兵那边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响起来,“我听说葛温兰斯派人去领主的耕地里放火、撒盐,你那儿还种得出庄稼不?种不出的话,拿皮子做的书也能顶个饿吧!让大爷我去你那尝尝,钱少不了你的!”
其他佣兵敷衍地笑了几声,似乎没听懂这人的笑话,只是壮壮声势。然后德阿尔玛斯男爵从石凳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佣兵们说:“珍惜你们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机会吧,废物们。”
红袍僧说:“现在,轮到雷矛团的闪电、老菜、断牙等佣兵,推举一人出面陈情。”
佣兵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个寻常身高、寻常长相的男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这人身穿锁甲衫,左手套着一只昂多姆式的鳞甲臂铠,右手则光着。
“幸会,李罗伊大人。作为雷矛团的佣兵,我对外自称老菜,然而我本来有个荣耀的姓氏……”这人伸出右手和李罗伊随便握了握,在石凳上坐下。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和先前那名哗众取宠的佣兵截然两样。
老菜突兀地断了话头,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嗤,不谈别的,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佣兵队伍里又响起先前的声音:“那个谁,那个貌似来头不小的骑士,你听着!大爷我叫闪电,劈倒大树、打碎塔楼那个闪电!大爷劝你识点相,东西该归我们就归我们,咱雷矛团的兄弟跺跺脚,山头都要抖三抖!”
另外五六名佣兵闻声喝彩,还对着李罗伊和男爵的方向吹起口哨。
李罗伊分别看看面前的老菜和身后的红袍僧。前者面色不变,后者则不发一语,一脸捉摸不透的笑容。
“请说。”李罗伊对老菜点点头。
佣兵们的代表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他说得磕磕绊绊,频繁停下话头整理思路,再开口的时候偶尔还会重复上次说过的话。按老菜的说法,他们参与了当天的攻城,但并非直接冲击城墙的部队;攻进安伯斯城之后,他们接受了扫荡抵抗的命令,然后一路推进,去到城西的那栋房屋。
到这里为止,老菜和男爵的发言还能相互印证,再然后就出现了分歧:老菜声称,他们刚接近房屋,屋内守军就从二楼和楼顶进行偷袭,对方全部用弩,加上佣兵们掩护不当,第一次射击就有多人伤亡。然后佣兵们撤出射程,重整阵型后接近房屋,用盾牌和收拣到的木板掩护,靠近门窗之后将装着磷粉的竹筒用火绒点燃,扔进屋里。过一会他们又派人破门通风,等到烟雾散尽才进入屋内。一楼没有守军,二楼通向楼顶的位置有打斗的痕迹。当他们往楼顶走的时候,上面顽抗的守军又用弩将爬上梯子的人射死,佣兵们无奈,又试图从房屋外墙爬到楼顶。这次倒没遇上多大抵抗,屋顶的守军不过二十多人,将近一半因接触了毒烟而奄奄一息,剩下还能活动的人又无力兼顾二楼和墙外的防御,被佣兵们逐个放倒。
当然,佣兵们在房屋各处翻找,同样发现了那箱可怕的战争物资,但他们的队伍内部却在此时发生了争执——是先送回伤员,还是先带走这个箱子和其他的战利品?
经过讨论,认为应该先救治伤者的人占了多数,于是领头的闪电、老菜、断牙三人从队伍里挑出几人,负责在屋内和房屋附近放哨,其他人带着伤员先行回到城内的据点。但大队人马没走多久,留守的人就追上他们,报告说男爵的人手将他们赶走,强行闯进那栋房屋,开始搜刮本属于佣兵们的战利品。他们到达据点后向伯爵的重戟卫士报告,男爵稍后也到达该处,却声称佣兵们装神弄鬼,战利品就应该归他所有。男爵又告诉重戟卫士,他们在回撤的路上遇到小股守军,于是卫士派一队私兵前去察看,他们回来后却禀报那幢房子已经被烧毁了——到这里又和男爵的说辞接合在一起了。老菜最后向李罗伊暗示,房屋可能是男爵自己派人烧毁的,然后将此事栽赃在守军头上,以掩饰他的通篇谎言。
李罗伊听完双方的陈情,略微估算一下时间,心说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很是懊恼。其实整件事对他来说毫无利益纠葛,他只想尽快完事,了账走人,虽然他认为佣兵们的说法在细节上更合理一些,但既没有验证他们言论的条件,又没有更可靠的证人、证物,并不足以改变他的偏向。
“我想,对于这场争端我已经有结论了。”李罗伊站起身来,适当加大了声音,以便所有人都能听见,“我认为,这箱武器归属德阿尔玛斯男爵——基于他的先占权利。”
佣兵们一瞬间吵嚷起来。李罗伊继续说道:“虽然卡斯尔伯爵曾经授权诸位,战利品可自行收缴……但按照男爵的陈词,这批武器是六年前在他本人的领地上制作的,而且未经过当事人主观意志的交换,所有权一直属于他,则它们不属于这场战争的战利品。伯爵的条例不能追溯于‘战利品’之外的物资。雷矛团的佣兵,如果你们对此结论有异议,稍后可以与男爵协商,到他的领地上察看与这批武器的生产、销售有关的文件。”
然后李罗伊将目光投向左侧,站在众人中间的德阿尔玛斯男爵向他点头致意。在他右边,佣兵们的骂声更大了。
“安静,安静,安静。”吐字不清的加斯多尼亚语从他身后传来,说话的人似乎嘴唇漏风。
男爵和他的随从们看向李罗伊身后,神色凝滞。
佣兵们突然闭上嘴巴,只听到刚才向李罗伊陈情的佣兵代表老菜在人群中怒喝:“断牙,住手!你疯了吗!”
李罗伊马上转身。
他看到奥森在地上翻覆,口中发出微弱的嘶咳声,双手按着喉咙,身体绞扭成异常的姿势。血从小侍从的口中和指缝间流出来。
一个破相的高大佣兵挟持着那名红袍僧,还沾着血的匕首架在僧人的脖子上。僧人浑身哆嗦,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这名佣兵的嘴唇似乎被刀割过,伤口将原本的唇裂直延伸到右侧脸颊。他发现李罗伊在看他,于是咧开嘴,瓮声瓮气地笑起来,被割开的嘴唇下是满口断牙。笑完了,他才开口说话:“这条命只是警告而已。还有一条命,这秃头能不能活,决定权在你手里。快点改口,不然就是两条命。”
佣兵们和男爵的手下反应过来,陆续站起身,拿起他们的武器,站在原地对峙。
李罗伊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正打算开口——
“骑士,闭嘴。”断牙的匕首一动,僧人的脖颈便多出一条血痕,“老子以前决斗过。骗子,贵族都是骗子。秃头,你说说,教会这个决斗审判,有些什么讲究。不说就杀了你。”
断牙的话似乎是说给红袍僧听的。红袍僧的喉结一连动了七八下,然后才颤巍巍地开口:“……那,那个,德阿尔玛斯男爵,是,是受到教会庇护的贵族。平、平民与他进行决斗审判时,本着维、维护贵族,不可侵犯之荣誉和权利,与教会的教、教条,有,有如下规定:受教会庇护的贵族,可、可以拒绝,由平民提出的决斗审判,但平民不得拒、拒绝此名贵族提出的决斗审判;在、在决斗审判时,平民需要一名拥有荣荣荣荣誉的代理人,作为他的代表与贵族决斗;平民的……代理人不、不允许以其武器伤害贵族。否则,否则,发生这两种情、情况时,此名贵族有、有权向教会提起诉诉诉诉诉讼,让教会对、对平民及其代理人施以惩罚……”
断牙再次动了下匕首,僧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叫,听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李罗伊闻到一股尿骚味,视线往下,红袍的下摆已经湿了。
“骑士,听懂了吗?没有的话我解释一下。”断牙向面前吐了口唾沫,继续说,“你想在贵族嘴里抢食,很好,去向他要求决斗审判吧,然后,祈祷他有兴趣和你请来的救兵打吧。”
“开始决斗之后,你那个救兵得站着被他打,而不是打他。不然,要是你伤了他,等着教会把你吊死在树上,或者抓你去做一辈子苦役。这样,我个人的建议是,与其决斗审判,不如直接把你自己的脑袋往树上撞,省却贵族老爷动手的麻烦。你说是不是,秃子?”断牙这段话说得太快,一连吞了四五个音,说完他抬起腿,用膝盖狠狠顶了红袍僧的后膝弯一下。
“兄弟们,现在是干活的时候了,搬箱子走!”绰号闪电那名佣兵的声音在佣兵群里响起,“今晚北门换防,守城的是我们的人,断牙大哥手里还有人质,大家趁这机会跑路吧!”
有几名佣兵听了,作势迈开步子,这时老菜大吼:“站住!”
“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雷矛团就不认他这个弟兄!”吼声顿了一次心跳的时间,“闪电、断牙!我不管你们私底下在谋划什么,但是公然违约,还对教会的人动手……你们这是拿全团人的性命和前程开玩笑!赶快放了那僧人,派人去找团长,让他来解决这事!”
佣兵们听到截然相反的命令,正犹疑着,对面男爵那帮人的位置却传出臂弩上弦的声音,他们顿时不敢再动。
“谁他妈跟你是弟兄,大爷我忍你很久啦!”
变故又生。
李罗伊没有转头去看,但他听到利刃刺入肉身的噗声,和老菜艰难、粗重的呼吸,以及他渐弱的说话声:“叛、叛徒……雷矛团不会放过你……”
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在他右后方,男爵和手下的位置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是惊呆了。
他面前的断牙佣兵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嫌恶地瞥了一眼,然后对李罗伊说:“常有的事,别太激动。这边的佣兵,除了刚刚跟你说话那人,其他人都受够了这狗屁佣兵团,这只是跳反而已。我建议你和那边的贵族老头,乖乖待在这,让我们带着箱子和这个尿裤子的秃子离开,否则他当场玩完——听到没有?”
当!当!当!当!当!
钟声在响。
浑厚、低沉、连贯,且压迫力十足,仿佛一只巨手探入胸膛,攥住正在跳动的心脏——应该是城门上的警戒钟。断牙佣兵听见钟响,龇牙咧嘴地甩头。
“李罗伊,趴下!”
他麻木的脑袋好不容易分辨出男爵的声音。然后他发现环境里的景物都变高了,他发现有人趴了下去。他以为那个人不是他。
然后弩矢破空的咻声和入肉的噗噗声相继响起。
他面前的僧人浑身一颤,僧人背后拿着匕首的断牙也浑身一颤。佣兵的队伍里发出几声惨叫,然后李罗伊眼看着僧人和挟持者一同倒下。
男爵的手下沉默着跑起来,金属和皮制的靴底擦碰地面发出声音。李罗伊听到佣兵们的咒骂,然后是几声擦碰和磷粉燃烧的怪异嘶嘶声。他半站起身来,猫着腰回头看了看,发现两拨人已经斗在一起,于是回过头来,往前跨了几步,蹲下来取下奥森背上——尸身上——的剑鞘,拿着它走到红袍僧身边。
秃头眼睛紧闭,面部肌肉不规律地抽搐,脑门上全是汗珠。李罗伊拍了拍他的脸颊,伸出左手在他鼻子下面试了试,发现他呼吸虽然急促凌乱,但也只是急促凌乱,没有其他问题。
这家伙在众多倒霉的人当中可以算最不倒霉的那一类——男爵手下射出的弩箭从断牙右眼下方钉进去,搅烂了脑子,而另一只弩箭斜插进断牙的手腕,刚好是握着匕首那只手的小臂,几乎把骨头斫成两半,导致他死前没能带上人质陪葬;反观秃头僧人,除了喉咙周围破了点皮,别的什么伤也没有。
要在平时,李罗伊一定会感叹一番这家伙的狗屎运,或者佣兵的霉运,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是用左手在僧侣头上狠狠剐了一记。僧侣的身体偏到一侧,像虾米一样弓起身来,张开的嘴唇扭曲成一个椭圆形,发出凄惨的叫声。于是李罗伊又补了一记,力道更大一些。
“你没死,白痴。”他说。
“别别别别杀我!”僧侣大叫起来,手撑在地上,脚蹬着地面向后退。
李罗伊只好站起来,转身再次观察战场。
佣兵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以长矛和双手剑为主,鲜有人持盾。他们先遭了一波偷袭,又在狭窄的场地和剑盾为主的男爵手下打起来,结果没什么悬念,还有余力站立的佣兵已经不剩几个。男爵这边有两人受了伤,却有同伴搀扶他们到旁边休息,佣兵们却几乎是各自为战,连组织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大爷我不怕你们!来啊,杂碎!”
最后剩下一个人。拿着长柄斧的大块头喘着气大叫。李罗伊终于注意到这个自称闪电的佣兵,他的头发像没割过的杂草束一样乱,根根冲天直竖,脑袋大且方,脸上留了不少疤痕。他的衣服被划了一道口子,除此之外没受什么伤。
“我说过珍惜你们在我面前逞威风的机会……如你所见,现在是最后一次了。”男爵冷漠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他将单手剑的剑身在盾牌上一敲,发出“铿”的一声,“和我打一场,赢了就让你走,否则你是跑不掉的,废物。”
“谁他妈要信你。”嘴上逞着威风,闪电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让你的人先把臂弩扔掉!”
“那你还是直接去死吧。”男爵说完抬了抬左手,站在他身旁的年轻侍从和另外四名弩手沉默地上弦。
闪电忙吼:“停!停!我跟你打,我跟你打!让你的走狗停手!”
“贝尔,你们出去,在外面围个圈子。废物,出来较量。”男爵的手下们闻言离开草棚。闪电一脸警惕地瞪着他们,没有任何先走的意思。
没人关心李罗伊,甚至没人想到要提防他,就像他不存在一样。于是李罗伊把手放在剑柄上,确保能立刻将它拔出来,略微弯腰,跟在男爵的手下们身后后退。
男爵和闪电大概隔着十步对峙,谁都不打算先动。
“呃……”
地上传来微弱的人声。
这声音本不会影响任何人,但李罗伊听见了。
他循声望过去,伏在地上的佣兵老菜,背上还插着一把匕首,身体却有微微的起伏。
李罗伊咽了口唾沫,突然开口说话,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大人……老菜还活着。可能值得搭救一把。”
闪电一愣,眼珠转了一圈,在男爵和他的侍从们之前反应过来。只见他迈出几步,长柄斧一扬,眼看斧刃就要砸向地上老菜的脖颈。
——然后他猛地收脚,重心不稳,斧柄竖在面前,摇晃了几下才站住。在他前方的地上插着一只弩箭,要是他那一步跨出去,箭射中的就是他的脚。男爵的侍从不发一语,重新开始上弦,其他弩手这时才反应过来,单腿跪地,臂弩举到面前,反射寒光的箭头指向闪电的位置。
“看起来有更重要的事得做。”男爵说完这句话,左手往下一压。
弩弦归位,弩矢飞出滑槽,刺入肉体、击碎骨骼。
长柄斧落地,佣兵沉重的身躯倒下。
“李罗伊,我注意到你去看了那位僧人。他情况如何?”德阿尔玛斯男爵收剑入鞘,向他发问。
李罗伊看着闪电的尸体,听到声音惊了一下,转头告诉男爵对方无碍。
男爵又说道:“让僧人来看看能不能搭救那个佣兵吧。假如他能活下来,倒可以帮忙证明这里发生的事情。”
李罗伊没有动。
男爵发出一声表示疑惑的轻哼,于是李罗伊开口:“大人,我有个问题……您知道决斗审判的规矩吧。”
“知道。”
“如果我理解正确,”李罗伊说着,略微伏身,他的右手大拇指顶住剑镗,让剑身出鞘一寸,“这个箱子无论如何都会到您手里。如果刚才我宣布箱子不属于您,而是那些佣兵,我就得作为他们的代表和您决斗审判;在决斗审判开始之后,我要么尽快认输,要么乖乖站着,让您的剑在我身上弄几下。一旦我反抗并且弄伤了您,您的手下——还有教会的人——就会把我吊在树上,或者押去当苦力。”
“是的。”男爵戴着头盔,李罗伊无从得知他的表情,“你已经做了正确的选择,还在意这个做什么?”
“请原谅。我不得不怀疑,我一转头您就会命令手下将我射杀。”李罗伊说,“今晚发生在这个棚子里的事情,传出去会是贵族的污点。所以为什么不让当事人都死光呢?”
男爵笑了笑。声音经过头盔,带上了金属的共鸣腔:“按你的理解,我应该把你杀掉,再把我自己的手下人都杀掉,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哦,还得把那个僧人也干掉。但这有意义吗?”
“我不在乎这种‘污点’。对此我的看法很简单,做狼好过做羊,狼是不会在意羊说什么的。”男爵说着招了招手,侍从贝尔收起臂弩,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块绘有家徽的盾牌。
“那么,葛温兰斯,还有他的农民军是狼还是羊?”
男爵闻言一滞,再无动作。似乎空气都在慢慢凝固。
李罗伊几乎就要向他冲过去了,而男爵终于开口:“很好,你很有胆量……已经很久没人敢主动向我提起他了。我不知道是该称赞你的勇气还是鄙夷你的愚蠢,啊,‘圣剑主人’。”
他说着取下头盔:“开诚布公地说吧,我不会主动与你为敌,看在你终结了那场灾难的份上——但是,如果你选择挡我的路,这个人情还不够换你的命。”
“好。希望我们能互相信任。”李罗伊不再与对方纠缠,走向半瘫在地的红袍僧。
僧人一看到李罗伊走向他,又开始发抖。李罗伊花了点时间才让他明白状况,于是红袍僧挪到老菜身边,简单查看了对方的伤情,对李罗伊摇摇头。
老菜这时候又清醒了些,但也不过是能动动手指,发出满口无意义的呻吟。
李罗伊注意到他指缝间有个反光的东西,抬起他的手,将那东西取出来看了看。
原来是一枚圆形的图章,印面是只撒蹄奔腾的牡鹿。
“请……”
老菜竟然抬起了头,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罗伊拿图章的手。
“请……告诉团长。我……”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它已经近乎失神,但它仍然坚定抵抗着眼皮的重压。
它仿佛会说话,它诉说着被践踏的荣耀,诉说着流离失所者的绝望,诉说着生死两隔的悲恸,诉说着战场上的呐喊。它诉说着少女的悲伤、老妪的悲伤、父母的悲伤和士兵的悲伤。
它没有复杂的神色,但它浸透了浓如血、淡如空气的绝望。
……这个世界受伤太久了。
新出生的孩子要到三岁才会被赋予名字、施降生礼,因为有名有姓的幼儿早夭会让父母悲伤过度;死去太多男性的村子将受到士兵和僧侣们的“光顾”,寡妇们为了新生命的种子只能默默忍受;好领主为了法律的公正和领地的发展吊死领民,坏领主则为了今早的洗澡水不够热或者餐桌上的面包太硬吊死领民,当战争来的时候好领主招不到人打仗,坏领主纠结了大军,然后好领主被坏领主杀了,因为比起收买和友谊,人们更害怕鞭打和威胁。
李罗伊回过神。
“我……不能回……”
老菜的头已经埋了下去,而且不会再抬起来了。
就像最先死去的奥森那样。
李罗伊记得奥森的马术比他还好,记得的历史和纹章学知识比他还多,还会自己做饭。
但这些并不能让奥森活下来,或者活过来。
他站起身,拉起一旁鼻子抽抽的红袍僧,对男爵说:“我很遗憾。”
“我看到了,现在我们该走了。鉴于刚刚的钟声,我最糟糕的猜想八成应验了……郎思兰、乔治、瓦尔特和迪潘,你们四个负责箱子,其他人,分出两个照顾卡尔和路易,先往对面去。对了,贝尔和阿尔托,去翻翻那帮佣兵身上有没有剩下的磷罐,有的话都收起来。”
“大人,你说的最糟糕的猜想是什么?”李罗伊简单收殓了奥森的尸身,走到棚外,询问一脸担忧地看着训练场对面的男爵。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爵视线的方向传来了越来越大的噪声。
“内城守军趁夜突围。”男爵摆了摆手,“我猜你也会想到这件事。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卡斯尔伯爵派进城里的都是小贵族的私兵和各种队伍的佣兵,根本不可能组织有效的抵抗。唔,你知道伯爵本人的营帐在哪里么?”
“在城南,城墙上。”
“更接近我的猜想了,呸,”男爵啐了一口,“那圣座骑士团和参战的大领主们的驻地呢?”
“也在城南,一开始攻城的位置,”李罗伊顿了一下,“不对,不对……一开始攻城的位置只有圣座骑士的精锐,不超过一百人,其他都是各个贵族的私兵。”
说着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集结于攻城塔的全军精锐,莫名其妙的扫荡令,全部撤走的祭祀……
“你想到了?”男爵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派作为消耗品的外围军队到城内劫掠,制造混乱消磨敌军意志,引诱对方突围,主力则一直养精蓄锐……”
“驱赶老鼠到眠熊的窝里大肆破坏,自己则在远处潜伏,等待暴躁的眠熊上钩……真是猎人的好手段,阿尔方斯·扬·卡斯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