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中点缀着云。
突然从视野上方的边际,天空的一侧,曳出长长的黑色轨迹。
一条。
两条,三条。
十余道轨迹,好像天外的巨人拿着巨大的炭笔,以天穹为画布纵划出凌厉的线条。
轨迹线快速地延伸,向视野下方急坠,急坠。
视线随着轨迹的顶点向下,随着轨迹终止于远方地平线上的敌军城塞——安伯斯城,昂多姆帝国的明珠之城。
收回视线,再向下看。
视野里近处己方的攻城塔,比安伯斯城里的塔楼还要高。
缓慢推进的攻城塔前不远处是己方的阵线。光线过强看不太真切,只有审判军、卡斯尔伯爵和圣座骑士团的三面战旗依旧显眼。
在攻城塔下方还有带着梯子、推着攻城槌的攻城队,弓弩手和排成阵列的轻步兵、长枪兵一同行进。
再近到眼前,则是营区里正在待命的自由骑兵们,和他们的马匹、亲随。
此处享受着战场上短暂的宁静。
视线的主人,营区里的一名骑士摘下头盔,扭头看自己身后的队伍。
运物资的伙夫、辎重队和跟着军队做生意的人坠得远远的,在士兵的营区和后勤队伍之间是零散分布的投石机,投掷方向尽可能处在城墙的延长线上。说是零散,但其实有十座以上,每一座都和其他投石机拉开很大距离罢了。
“那是伯爵的新武器啊……说是光配重就有十头牛那么重呢,老爷。”小侍从念叨着凑上来,将已经变色的手帕递到主人的手里。
骑士接下手帕,按到自己的额头上,顺着面庞揉搓向下,揩去凝结的汗珠。
“奥森,给我水。”骑士将手帕递回去。
“是,老爷。”小侍从奥森拉着肩带,将背上的皮囊挪到胸前,从里面拿出水袋递给骑士。
还算干净的水润湿了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渴意。骑士长吁一声,将袋子递回去,侍从便用塞子塞紧袋口。
“喝一点就少一点啊……这仗,真没意思。”
一旁卸了嚼子小憩的马儿打了个响鼻。骑士说着,心里想,也不知道动物能不能听懂人的牢骚。
“老爷,这次要上阵吗?”小侍从拿着带剑鞘的剑在空中比划,有些兴奋地问道,“自由骑兵快两天没挪过窝了。”
“没个准。”骑士抬起右手,用拇指搔了搔发痒的脖颈,“别想得太好了,这次八成是恢复巡逻,提防昂多姆的骑兵。”
主仆正说着话,其他的骑兵那里却传来响动。骑士伸着颈子张望,注意到较外围的人躬身半跪,有几个白衣人影在远处晃动,心里一个激灵,明白过来,马上像乌龟似的缩回头,戴上头盔,把面甲也拉下来遮住。
“奥森!”骑士看到侍从还在神游物外,狠拍他的脑袋,“把剑收起来!血同胞的祭祀来了,给我老实点!”
小侍从也吓得不敢多话,把剑鞘挂回腰上,戴起兜帽,手却不老实地伸进去,揉着刚刚被打的位置。
透过面甲定睛看去,三名白衣祭祀,两高一矮,分别提着圣水壶、香炉和镀金锡杖,依次为自由骑兵们祈福。“看来这次真要上阵了。”骑士小声对跟班说,但声音实在太小,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祭祀都来了,啧啧……八成不是巡逻了。”
祭祀们来到骑士的旁边,他和侍从匆忙半跪在地,右手抚上左边肩膀。
骑士突然感觉有人用指头猛点自己的右肩,略略偏头。
小侍从奥森一脸焦急,正在比划着什么,这时祭祀们已经走到他左侧不远,除了祭祀给另一名骑士祈福时颂念的祷词,没人敢发出第二种声音。骑士一头雾水,但又怕惊扰他人,于是偷偷伸出手,又在奥森脑袋上撩了一掌。
收回手他才发现怎么回事——向祭祀行祈祷礼,应该撤回右腿半跪,但作为一个撇子,他没多想就撤了左腿。
脚步声传来,祭祀们已经走到骑士身边。
这可是不敬神哪,这么想着,冷汗马上就从骑士的额角沁了出来。他的身体过于紧张而僵住,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动弹。
“这位武士,不必拘谨。”银铃般的声音从头上传来,骑士似乎瞥见了锡杖的影子。
看来领头的祭祀是个女人,还是个挺年轻的女人。
“我能理解……您太过激动,导致做错了礼赞神的动作。”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安抚的意味,配合香炉传来的味道,确实能让人放松心情,“但神的胸怀是宽广的,守护羊羔们的武士,请用正确的动作再做一遍吧。”
骑士如蒙大赦,马上躬着腰调换两腿的动作。
然而气氛突然变得奇怪了。
骑士突然注意到,自己连手的动作都换了。
刚才还可说是紧张之故,这样手脚颠倒不成体统的姿势,怎么也解释不通。
不知不觉间许多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这个怪人,面对神的祭祀,连礼拜的动作都能做错两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故意在血同胞的祭祀面前对神不敬,他不要命了吗?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教徒?
骑士满心绝望。
完了,连祭祀找的台阶都没法下了。如果意念能让人自戕,他已死了百余次了。
女祭祀突然笑了出来。尽力压抑的声音非常细小,但离她最近的骑士还是听到了。接着她走开几步,又马上走回来,对他说:“这位骑士,请你把头盔摘下来吧。”
这句话不啻烧红的烙铁按在身上。骑士的双手都哆嗦起来。
“不用担心,那两个没关系的人不会看的,戴着头盔我也知道你是谁,”女祭祀索性弯下腰,对着他的头盔小声说,“这头盔早就把你暴露了——‘圣剑主人’,范斯堡的李罗伊。”
名叫李罗伊的骑士突然放松下来。
“嗤,你这声音我早该听出来的。”他单手将头盔卸下来,抱在腋下,一脸赌气似的抬头道,“冲撞圣事,要怎么审判我啊,‘婆婆’?”
两名男祭祀已如少女先前交待那样转过身去。
“多的不说,捐纳来赎罪吧。”李罗伊口中的“婆婆”,提着锡杖的白袍少女撇了撇嘴,“谁敢审判‘圣剑’哪。”
“什么‘圣剑’?我捐款就是了。”李罗伊嘟囔着,伸手接过少女递来的亚麻布手帕,拿来擦了脸上的汗,又递到少女面前。
“现在不必还我,”少女发出笑声,“等你有命回来,洗干净了再带来。”
她突然又换了严肃的语气:“提醒你一点,如果你死在阵上,可就不是捐纳了,全部财物都归教会所有,下葬的费用都不会留给你。”
“你快走吧,我要是死了还在意财物作甚?”李罗伊烦躁地嘟囔,将右腋下的头盔换到左边,空出手在打算抬头的奥森脑袋上补了一掌。
“该做的还没做完呢,把头盔戴回去,跪好。”
李罗伊跪得妥当,一名祭祀用香炉绕过他头顶,另一名祭祀则上前,将圣水洒在他的头盔上。
那也是水啊,能喝的水,他不禁动了动喉咙。少女用锡杖的顶端触碰他的右手,颂念经文,然后三名祭祀为奥森依样重复了一遭,又向他们右边过去。
“嘿,可我是左手拿剑的。”李罗伊嘟囔着站起身来。
“老爷,‘圣剑’是……”
他大声打断奥森的话:“小心点,傻子,你刚才要是被她看到脸,就要被抓去当一辈子苦役咯。”
奥森听到这话,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发起抖来。李罗伊满意地点点头。
“自由骑兵听令!集队!集队!集队!”
掌旗官手下的蓝衣传令兵站在营区外吼过三声,翻身下马,“传伯爵命令,骑兵集队,参与攻城!轻装步行,到攻城塔!骑兵集队,参与攻城!轻装步行,到攻城塔!”
李罗伊一脸扭曲:“攻城塔?就这么点人,不用来监视昂多姆的骑兵,反倒拉上城墙步战?伯爵是不是疯了?”
“老爷,我猜,伯爵是觉得骑兵的盔甲厚实些吧……”奥森说着,又动手卸下刚套好的马具。
“傻子,那是在城墙上混战!”李罗伊差点又一巴掌拍上去,奥森配合地一缩,“你知道什么叫混战?这和骑马打仗不一样,挨一下就是一下,没处可躲,穿得再厚实也得被乱剑砍死。”
这时其他人也感到不满了。
一名穿着黑罩袍的骑兵上前质问传令兵,为何要派骑兵作突击队。对方一言不发,拔剑便砍在那骑兵头上,众人大哗,抽刀拔剑声响成一片。
传令兵身后,几名直属伯爵的亲卫戟兵也擎着武器走上前来。
“卡斯尔伯爵亲令!”传令兵大吼,周围人都滞了一下,“围城四月,誓将毕其功于一役!不愿上阵者即以绝罚判处,视为异端!”
人们这才看清他手上的剑并未出鞘。被击倒的骑兵也由两人搀着站起身来。
“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教会的祭祀们为你们祈福!神在天上看着,这是正义、公理和荣耀的战争!没有理由,没有例外,没有人可以后退!”传令兵顿了一顿,“都给我记住!下一次,就不是剑鞘了!”
李罗伊伸手掀开面甲,搓了搓又开始发粘的鼻子,陷入思索。
“老爷,那个……”奥森顿了顿。
“你给我老实留在这。”李罗伊马上瞪过去,“不是马战,没你的份。剑拿来。”
奥森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又闭上,似乎本想和李罗伊争论,但责任心终究战胜了私欲。李罗伊接过奥森递上的长剑,挂在腰间,正了正肩甲的位置,背上盾牌走出营区。
传令兵看骑兵们陆续走出营区,又大声道:“所有骑兵,在我面前排成一列!尽快!”然后拿出花名册,开始挨个清点。
戟兵和营区的守卫移开大路上的拒马,一行人由骑马的传令兵带头上路,走向前线。
沉默持续了许久。越接近攻城塔,战场上传来的声音就越清晰,甚至有安伯斯城墙上弩炮和投石机射出的标枪、石弹在远处炸响。
有几名骑兵吹起了口哨,可能是想化解紧张的气氛。
走了一段距离,地面不再平整,被胸墙和堑壕纵横分割开来。传令兵翻身下马,带众人走下最近的交通沟。李罗伊抬头看了看天,习惯性地想让奥森拿水来,张开嘴才想起奥森还待在营区。干热的空气涌过齿舌,吞咽胶体般的不适感在嘴里泛开,让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太阳快升到最高处了。
祈祷声、扭曲的尖叫和有气无力的痛哼交织着传来,骑兵一行似乎路过一处用来安置伤兵的营地。
传令兵二话不说,走下交通壕,翻过胸墙。骑兵们没了指挥,顿时嚷嚷起来,身穿铁甲的几名亲卫把手里慑人的武器一顿,他们又规矩站好。
李罗伊掀开面甲,听着另一边传令兵的声音。“负责这里的人在哪?为什么把伤兵抛在这里?!”
“不要废话,我问为什么把伤兵抛在这里?!”
听不到另一人的声音,但传令兵的声音极大,其他骑兵也被吸引,转过身去。
“没人负责就我来负责!闭嘴,听我说!”又是传令兵招牌的大吼大叫,“把他们送到后面去,送到有医生的地方!用我哈尔肯的名义,随便征用担架、马匹,马车也行!现在,立刻,马上!”
“没有用的。”
李罗伊听到一个清晰的女声。
这不是“婆婆”么?他想着,居然到这么前线的地方来?
“能够送去后面医治的人,我们已经全部送走了。”女声继续道。
喔,这么说,看来那两个祭祀也在,李罗伊在脑中盘算着。
“如你所看到的,这里留下的全是没办法救治的人。他们有的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有的一挪动就会伤得更重。只有尽力减轻他们的痛苦。”女声尽力压抑着悲伤,“他们都是神的战士,荣耀的战士。我会为他们每个人做终傅,天上会有他们的位置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传令兵恼怒地吼了一声,又翻过胸墙出现在骑兵们面前。
这一路上再没有人出声。
绕到另一条交通沟,上坡的时候,李罗伊特意回头看了下先前的堑壕,刚巧瞥到一个躺在布单上的伤兵。
这是个年轻人,还算稚嫩的左半边脸扭曲着,嘴唇无声地翕张,痛苦好像凝固在那张脸上,右半边脸则已经没了,皱缩成一团。顺着烧烂的脸向下,年轻人的胸口夸张地起伏,看起来呼吸对他已经无比困难。他的整条右手臂,延伸到不着寸缕的腿,都烧得像炭一样,根本看不出是人身上的一部分。
昂多姆人的得意之作。
李罗伊不忍再看,转回头去。
到了最近的攻城塔下,传令兵翻出花名册,点了三四十人加入此处的攻城队,下一座攻城塔又依样而行。等最后的人马到最后一处攻城塔,已经是城墙的另外一边。
李罗伊甫一看到岩壁,便皱起眉头——此处在城塞的南侧,再向西便是连绵高耸的山壁。西墙的墙脚下,当年建造城墙时不合用的石料、切剩的边角随意堆放,形成一座神仙难越的乱石岗,宽近半里,乱石堆甚至延伸到南墙靠西这一侧来。
就他两年前在此旅行的记忆,安伯斯的南墙不设城门,而且恰巧是城墙最厚、最坚固的位置。没有城门就意味着不能从地面进攻,要么从地上,箭楼压制,云梯蚁附,攻城塔直破城墙;要么从地下挖洞,弄塌城墙、弄坏城门。
然而安伯斯的城墙重建了不知多少次,石制的地基深埋地下,若是挖地有用,其他方向的城墙早被攻破了。守军在人数上也处于绝对劣势,假如他们有足够的轻步兵和射手驻守城外的常固工事——那些现在被审判军修复并占据的胸墙、壕沟和堡垒——这四个月里攻方的伤亡会比现在多一倍。战局会因此而逆转也说不定。
与前两座攻城塔不同,此处的各种士兵并非先前那些人员裹杂、装备参差不齐的佣兵和私兵,而是和那几名戟兵同样打扮,身着铁甲,有的外面还罩了带纹章的战袍。
李罗伊还发现了三架攻城用的弩炮。和一般的蝎弩不同,这弩炮不用臂弓也不拉弦,而是和投石机一样,依靠扭力将弹药抛掷出去。因为运输、组装快捷的要求,框架较小,威力不差投石机多少,部件却比投石机精细得多,造价也跟大它三四倍的投石机相差仿佛。
弩炮旁边还有大号的炉子,用来将石弹烧到通红冒烟,进一步增加威力……伯爵可真舍得花钱。
还在李罗伊踌躇的时候,传令兵便督促众人走向攻城塔。
木制的塔楼高大、厚重,三面覆着兽皮,并用横轴支撑,想来是为了抵御石弹和弓箭。基座下围着一圈人,呼喝不断,旁边的胸墙顶上站着两名工程师,指挥他们安装用来推进的轮子。蓝衣的传令兵站在攻城塔洞开的大门前,催促众士兵走入攻城塔。门前的两名卫兵——同样身着蓝衣——之一不耐烦地对传令兵说:“走快点,你带来的是最后一批人了。”
传令兵耸耸肩当做回应,站在卫兵身旁,招呼众人排队进去。最后他自己也进到塔内,伸手示意外面的卫兵将门关上。
支撑梁被移开,沉重的掀门盖下,发出砰的一声。缺乏光照的塔内十分昏暗,李罗伊眯了眯眼,这时传令兵在前面不远处发声,招呼其他先来的士兵让路,以供自由骑兵一行爬上梯子。
竖梯井中间的第二层大都是壮汉。因为几乎都光着上身,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士兵,当李罗伊注意到他们身后的绞盘,方才明白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再向上爬,攻城塔的第三层有许多射箭用的窥孔,光线从窥孔射进塔内,终于让人能正常视物。已经到达的士兵大多手持弓弩,或站或坐,在窥孔一臂距离内等候。看他们的装束,应该都是伯爵的士兵。传令兵简要向自由骑兵们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众人留在此处,他要先去向伯爵汇报,说完转身独自爬上梯子,骑兵们便各自挑了位置休息。
攻城塔下突然发出几声连贯的巨响,然后塔身规律地摇晃起来,似乎是已经开始移动了。
“嘿嘿,他妈的,攻城塔……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李罗伊竖起耳朵倾听这刻意压低的声音。
说话的人是个满脸胡子,身穿黑衣的中年人,右眼下方有一块显眼的烫疤。他手里拄着一柄长剑,那剑倒是有些特别,剑身宽,剑头圆钝,这样杵着也没刺破木板。李罗伊记得,他就是先前在营区被传令兵一剑敲翻的冤大头。
这人啐了一口,继续道:“一帮不知所谓的小贵族,一帮该用麻绳吊死在槐树上的‘正规军’……我呸!这样的畜生也敢说侍奉神……盔甲厚得跟棺材一样,拿着亮闪闪的剑,像小孩子打闹一样比划,要是让他们去城门,去真正打仗的地方,肯定死得跟放屁一样快,我干他亲娘!”
他旁边的瘦高个,似乎是之前搀扶他的两人之一,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哼。这人坐在地上也不比半蹲的胡子男矮,手臂更是长得有些异样。李罗伊还特别留神了这人腿上横放的长弓和右手的三指套。
没多久,传令兵沿着梯子回到三层。他拿出花名册对所有人说:“点到的几人,随我上到顶层去,面见伯爵大人。其他人继续待命,随后有骑士团的指挥官来给你们分配任务。”
那名黑衣骑士和他的长弓手朋友赫然在列。李罗伊看着他们整理装束离开,差点没注意自己是最后被点到的人。十一人由传令兵领头,路过分别挤满弩手和盾卫的两层,来到最上层。
此处只在角落里开了两个射击孔,各站着两名监视外界的弩手。其余位置十分拥挤,穿白罩袍的圣座骑士、各路贵族和他们的随从占满了可供倚靠的墙边,新来这一行人只有束手束脚地围着竖梯口站好。
相对开阔的中央区域站着审判军的统帅卡斯尔伯爵。这位瓦莱萨王国南方的大领主、大主教面前的红人身穿铠甲,花白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正和一个光头战士说话。战士留着络腮胡子,身穿和圣座骑士团一样的链缀甲和白罩袍,头盔夹在腋下,腰挂长剑和战锤。
“伯爵大人。”传令兵带头略鞠一躬,其他人也依样鞠躬,“人已带到。”
卡斯尔伯爵点点头,面向新来的战士们。
“诸位!贵族们也好,圣座的兄弟们也好,从各地来的自由骑兵们也好,可能你们都对此次召集有许多疑问,但且安下心来,听老朽多说几句!”
伯爵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自六百年前,安伯斯毁于异教徒大军之始,血同胞和异教徒,几乎没有一日不在争夺安伯斯城。这座‘明珠之城’经过一次次战争,损毁又重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坚固、更加重要,它不仅仅是血同胞的圣地,它是对抗异教徒的纪念碑!”
“然而,愚蠢的昂多姆皇子,奥勒留·科多华,自认他的权柄无人能敌,竟然背叛他父亲的国度,自居王公之尊!”伯爵的声音浑厚如教会高楼顶端的铜钟,“这是我们征伐此地的缘由——懦弱的异端正教徒不敢清理门户,此等邪佞奸恶之辈,便由我们来审判!天谴,叛徒必遭天谴!”
“天谴,叛徒必遭天谴!”圣座骑士团的人一齐回应,右手锤打胸甲,发出整齐的砰砰声。
“安伯斯,昂多姆的明珠,也将是神奖励我们勇气的馈赠。”伯爵身边的光头战士说话了,语调舒缓而音色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伯爵继续向众人讲解:“昂多姆人的守城术冠绝当世,安伯斯城更是世上首屈一指的坚城。我军本打算围困守军,劫掠外援,断其补给,已经如此从饿月围到瘟月。我军的补给则大多走海路运到南港,再送到安伯斯城,但昨天早些时候,我接到重要情报,异教徒的大量座头战舰出现在南港附近的海面上。”
“几位参谋官研究了近几日的风向和敌方船队的走势,最后一致认为,对方的目标是……先攻下南港,从背后袭击我军,再借我军围城四月之利,攻下安伯斯城!”
伯爵话音未落,站满贵族和他们麾下私兵那片区域立时喧闹起来。
对审判军来说,围到守军投降,本来只是时间问题,但现在时间成了最紧迫的问题——假如异教徒大军赶在审判军攻下安伯斯之前杀到,攻守双方都是输家。骑士团的队伍没人说话,但还是传出了不少盔甲擦碰声,李罗伊注意到后排的骑士几乎都在互相打手语。自由骑兵这里反而是最安静的。
“请诸位安静,听伯爵大人说完。”还是那位光头战士发声。
圣座骑士们立刻停下,贵族的嘈嚷则过了好一会才平息。
“风向、海流、士气、人数,异教徒的军队几乎占尽优势,最坏的猜测是,他们在一个礼拜之内就会攻下港口,并运来大军,直奔安伯斯。这是我军从昨天开始猛攻安伯斯城的直接原因。”伯爵顿了一下,“港口遭胁,我们补给无着,撤退更是妄想。只有迅速攻下安伯斯,借坚城之利,我们才有机会抵抗异教徒。城内被封锁时日已久,守军不知此事,否则可以预见,反扑将更为激烈。”
“我们当前的目标是,在安伯斯的高墙上打开一个缺口,通过攻城塔占据城墙,让后续兵力从此处入城,据高而守,内外夹击,以图破之——我想诸位都抱有疑问,为何选在城墙最高处突破?”伯爵又清了清嗓子,李罗伊认为他一定喜欢喝酒胜过喝水,“实际上,在此处突破的压力是最小的。”
伯爵侃侃而谈:“我想,昂多姆近卫军和弓箭手的威力,大家都曾在战场上目睹过,而除此之外,昂多姆人的‘那个东西’——‘火兵’,我想,诸位只要见过一次,此生就不会再忘掉吧?”
李罗伊又想起堑壕里那个半边身子都被烧焦的年轻人,止不住胸口翻涌。
“我军已经获得了可靠情报,安伯斯南面的高墙,是唯一一处没有安装‘火兵’的区域。这是最关键的地方,所以我们集结了审判军上下最精锐的战士来到这里。只要在这里胜了,我们就攻下了半个安伯斯。”
“诸位!言尽于此了,老朽阿尔方斯·卡斯尔不才,忝为审判军统帅,寄望于诸位,必在一日内攻下明珠之城,还请诸位战士奋力拼搏,勿让老朽折剑于此!荣耀归于神!”卡斯尔伯爵向众人鞠躬,伸出右手捶打胸甲。
除了那名光头战士,所有人都向卡斯尔伯爵鞠躬,起身锤打胸口,齐声呼喝:“荣耀归于神!”
“啊,仍有一事,”伯爵唐突地半跪在地,行祈祷礼,对象却是那位光头战士,“请诸位随我向乔纳森大主教行礼!”
圣座骑士们毫不犹豫地跪下,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迟疑了几分,似乎一时未搞清状况。
那个一脸风霜、容貌平凡的光头——乔纳森大主教,大平原教区的管理者,西方教会在瓦莱萨王国的领袖,此次战争的号召人——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战士。
只见他慈祥地笑了笑。
“伯爵请起。”乔纳森说着,扶着肩膀搀起伯爵,“诸位战士也都起来吧。此处是战场,并非祈神的圣事典礼,你我都是战士,在战场上即为兄弟同胞。”
“该说的都由伯爵大人说了,鄙人也就不再多话,祝福诸位战士,得胜而归!”大主教拔出长剑,与伯爵的长剑在空中相碰。
“得胜而归!”
圣座骑士团的众人、贵族众人和自由骑兵们也都拔剑,让开一条道路。乔纳森沿道走过,依次用剑身与众人的刀剑相击。
伯爵招呼传令兵到身旁,交代了几句,传令兵便站到竖梯井旁,向下大吼:“所有兵士听令!传伯爵命令,从现在开始,各就各位,进攻城墙!待弩炮击破墙壁外沿,攻城塔便全速压上!”
“日落之前,必破安伯斯!”
“必破安伯斯!”
下方的声音分为两拨先后喝应。声音较大的应该是伯爵本人的部队,自由骑兵们想来不甘落后,但人数上始终是差了一截。
战士们心里掺杂着希望和恐惧,开始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