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说一个故事吧。少年对巨龙说。

那我便为你说一个故事。巨龙于是回答少年。最后一个故事。

你需要知道,诗文会被诵读两次,一次写就,一次传唱;从此它便于诗人无关。故事会被诉说两次,一次由因缘合和,一次则是创作者的诠释。

阿拉伯的故事集《月光珍珠》里收录了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旅人在沙漠中跋涉,他干渴,但是死亡并不环绕在他身旁。因为他的水袋之中,至少还有一半的存量。他是前往【西尔威尼斯】的商人,身后的骆驼驮着来自【震旦】的丝绸、珠宝。他的人生一直很完美——除了他一直深深爱恋的妻子的早逝。

“他在黄沙过后,揭开了防风的面纱。他深饮一口水,看到了不远处的丑陋的植物上,停着一只黑鸦。黑鸦的眼睛正死死的盯住他。

“他被黑鸦那双黑豆粒一般的眼睛吸引——他从这双眼睛看到了熟悉的灵魂。他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个传说:沙漠中,如果遇到一只一直在你身边的鸟类,风沙、干渴、饥饿都无法赶走它,那她的前世、她的灵魂就是你的爱人。

“他于是向黑鸦挥了挥手……‘乌鸦,你是觊觎着我的肉,我的血,我的骨头……抑或是我的面庞、我的爱、我的生命?’

“黑鸦飞向了他,停在他的肩头。正如当时的依偎……”

 

莫要忘记了,故事会被说两次,诗歌也会被传颂两次。

在原典《癫狂的月泪》中,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

“男人经历了风沙,经历了强盗。这些都没有打倒男人,也无法赶走男人肩上的乌鸦。但是,风沙迷失了男人的方向,强盗取走了男人的财富。

“男人的水——生命,也在点滴间耗尽。男人明白了,他已经看不到沙漠尽头的灯火了。

“乌鸦似乎知道了什么,咬破了男人的水袋。生命流泻一地。

“很久以后,有一个商队经过,商人和他钟爱的年幼的舞女在一绿洲处饮水。他们拨开藤蔓,看到天蓝色的水池中有一具骷髅。在心脏的位置,只有一副鸟儿的骨架,沾着些许黑色羽毛。”

 

请记得,故事会被说两次:一次是真实,一次是诗意。诗人也会死去两次,一次作为龙,一次散作花。

 

×××

 

“该起床了。”

醉舟听到了这样的一声呼唤,是熟悉的女声。他依稀记得昨日公主就睡在他身边,不过她是绝对不会这样喊人起床的。乐队的其他人都是男的,当然也发不出女声。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仿佛在五百个地质单位以前天天都能听到。现在已经几乎要忘掉了。

应该是自己不舍忘掉的东西吧。

“起床了。”

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且情感也更加明显。

醉舟回想起了自己从未想过遗忘的声音,立刻惊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在一片花海之中。

 

醉舟对这一幕再了解不过了。这里不是清明梦,而是他认识的那个她的夏土(Summerland)之一。

“老哥你玩的挺野啊?”可爱的妹妹正蹲在自己的面前,支着下巴带着嫌弃看着自己,“放着这个等级迦楼罗睡在身边,还能睡得着。”

“我……”醉舟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样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龙女有模有样地学了一句,“不要转移话题。来说说你身边为什么睡了个鸟的事情吧。这么久都没相见的妹妹终于下定决心来探望,你就给我展示这么劲爆的画面?”

“不是……我……”

“你知道她平常就靠吃我们为生吗?虽然你我她估计都已经跳出了这种低级的关系。不过你这个自杀也是在太酷了。”龙女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的目光更加嘲讽了,“被恋慕自己却又天生渴望自己的女人杀掉,在老去以前。你可真他妈是个铁杆的朋克啊。”

“我是诗人。”醉舟在对妹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害羞。

是啊,也只剩下在面对妹妹时,自己能如此自豪地说出这句话了。所有龙都会理解的,因为龙就是这么温柔的生物。

哥哥为了掩饰自己对“诗”的痴迷,不得不带着面具装作优秀;妹妹天真浪漫,因此可以恣意去爱去恨。如今哥哥终于可以挺胸说出这句话了。

 

被海龙王三女善如龙王称呼为哥哥的人物,假名“醉舟”流连世间的乐队成员、歌词作者——他的真身即是海龙王钦定第一顺位继承人,龙王三太子是也。

海龙众以咒术精深、魔法高明而闻名宇宙,凭借咒典魔书的收藏而能与其他龙众七系互角;甚至能以一敌二,与难陀、拔难陀两族持续永劫之战。可以说海龙众即是语言中“咒”的体现。

而海龙王的三太子天生聪颖,年纪轻轻已然究竟绝大多数法术,同时也研修了海龙众的不共秘传。至于成年之时,他已经是海龙众最高位阿闍黎之一了。海龙王因此也最喜欢这个孩子,立他为了王储。须知海龙众之中,咒师最高位位阶【遍照阿闍黎】仅有四人,还包括了海龙王本身。

海龙王三女则只是天真可爱,虽然聪慧,却很少往真言咒典使劲。她作为咒师的素质和成就,在海龙众中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因为长久的供奉最终启动了命运之轮,龙宫迎来了一次机会:海龙众之中会诞生一位无上成就者,作为龙这个种族最强大的魔法师。所有人都认为龙三太子会得到这个机会,但是他却悄悄地离开了。最后获得了如来之号的,是平凡的三女。

仙人位是毋庸置疑的,这其中没有什么能叫人信服或者让人不信服之处。对于龙族、海龙众与海龙王来说,这个结果也没有什么区别。三女也经常提到,这个仙人位的确是哥哥抛给我的。

所有人都可能对三太子感到了惋惜,只有一个人会暗暗对此感到高兴。

哥哥为了掩饰自己对“诗”的痴迷,不得不带着面具装作优秀;妹妹天真浪漫,因此可以恣意去爱去恨。

而如今哥哥终于可以挺胸说出这句话了。

 

“非得我这样才能和你见上一面吗?你要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啊。”

“这的确是最后一面了。”醉舟淡淡地取下了眼镜,拿出胸前口袋里的拭镜布擦了两圈,“伊凡这家伙不错吧。”

“很不错。”

“没有了我,应该也能把乐队带到远方。毕竟那是和我差不多水平的诗。”

“仔细想想这才华是对圣性的叛逆、无法同自己和解的挣扎,还有天生的高贵与优秀的教育的混合物。”龙女说道,“想到最后他还是会抛弃诗,我还真是有点惋惜。”

“他也不会因为爱上你而死去。因为他说到底就在爱着主与自己间摇摆。”

“他也爱你。”

“我也爱他。”

两人都笑了,就是那种老友谈论缺席的共同友人时的那种笑。

随后龙女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她坐在了醉舟的身边,抱着膝盖。

“你可以不用去死的。我已经重新修改了因果。”

“你敢看向那条因果的尽头吗?”

龙女好像是受到了委屈一般,抱膝而坐的姿势进一步收紧,让自己几乎小了一圈,“如果能拯救你的话。”

“如果能拯救一个世界的话,我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写不出好诗的诗人罢了。”

龙女并骂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悲伤地把头靠在了膝盖上,想要掩盖自己悲伤的表情。

“帮我给父亲带好。麻烦你就说我活得很好。”

因为醉舟咒术高超,不使用仙人位的龙女根本无法在宇宙海之中找到他,更不用提老父亲海龙王了;迦楼罗的公主自然也无法识破他的真身。因此龙女如果真的这么说了,海龙王也一定会这么相信。自己优秀的孩子一定幸福地活在某个世界的某处。

“不要。我们海龙众也不擅长说谎。你去找黑龙(谎言)给你带话啊。”

“麻烦也帮我向伊凡问好吧。”

“你们等一下就会见面的。等你醒来,他们差不多就会回来了。”

“我不擅长和他们道别。等到需要道别的时候,你帮我——”

少女突然站了起来,膝盖上有两块哭出来的水渍。她用胳膊快速擦了一下眼睛,再度切换出了恶狠狠的目光。

“说的好像我很擅长道别一样。”

然后少女地侧踢让醉舟喷出了鼻血,后脑勺直接着地。好在妹妹控制过力道,鼻梁骨并没有塌下来,温柔的花田也起到了缓冲的作用。并不至于翻白眼昏倒。

“我最不擅长道别了。”

躺倒在花海中的醉舟并没有试图坐起来,他只是简单捂住了鼻子。被茎叶与花隔出来的天空澄净无云。

“看出来了。这一记飞踢做告别太厉害了。”

醉舟听到了脚步远去的声音。或许也根本没有声音,只是花的震颤与腐殖传来的震动。他的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妹妹肯定已经离开了。

又让她承受了悲伤——虽然很对不起小妹,但是她不擅长告别,却很擅长承受悲伤。这种事情,可能已经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自己也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是她最不成器的哥哥之一罢了,只不过是她无数深爱的诗者之一罢了。

诗人死去,世界依旧运转,只有知道诗人价值的人会感到世界变得静默了一分。

天空依然澄净,偶尔飘来稀薄的白云。风吹过时,花海泛起了波浪,一圈连着一圈能让人看到时间的形状。但是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在歌唱。

 

×××

九陵今天正在研读捆绑在一册书里的《变形记》(奥维德)与《诗艺》(霍拉斯)。译者杨周翰先生在牛津求学时期正逢《指环王》作者J.R.R.托尔金任教的时期,这点也是国内学界经常拿出来说的一段旧话,不过这也都是外话。

这个《变形记》和卡夫卡并没有关系,乃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代表作。内容大概就是众神如何化现为星辰、植物、动物等等的故事。话虽如此,可能因为太过有名吧,就连求知欲不太旺盛的九陵都看过绝大部分其中的故事。达芙妮、伊娥、法厄同、纳咯索斯、回音……这些传说太过有名,反而产生不了诗的感觉……

这么想着,九陵察觉了自己思维的微妙精深之处。他居然察觉到这些不像是诗歌了?难不成自己已经开悟了吗?

他决定向TaKo和阿布请教这个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次穿着裙子的TaKo拿起书看了一眼就得到了答案,然后把书扣在了身边。阿布则拿起书翻看了起来。

“这么明显的吗?”九陵对于TaKo如此之快得出结论感到了惊讶。

“因为没有换行啊!”

啊,这么一想的确如此。

一旁的阿布则十分感兴趣地翻着书页,好象是在用速读法看书一样。以她一直以来的态度来说,这么单纯地翻书页玩倒也合情合理。

“我看网上的百科说,这是著名的长诗。十五卷,一万两千行。难道不是吗?”九陵接着询问。

“好像,”阿布的眼睛快速地扫过书页,“好像英文版就是这样。不太能看出诗行,杨周翰的翻译基本和英文书的结构无二。”

“真是少见,阿布你不是很讨厌哲学吗?我记得介绍里可是说,奥维德往这部著作里掺和了许多自己的哲思的。”

“他的哲思和哲学传统不是一个东西。人对世界有什么见解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是去思考‘世界’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对我挑衅。”

阿布解释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同样TaKo也不是第一次听阿布说这些了。这一次她仍然没有听懂。

“那么这个换行了就是诗歌吗?你看,毕竟这个是奥维德的著名长诗啊。”

“In nova fert animus mutatas dicere formas corpora——当然换行了就是诗了。你看这书后面备注了中括号的数字对吧。”阿布指了指手头这一页的数字给九陵看,“这就是至此多少行的意思。英文版也是这么处理的。”

“所以诗歌为什么一定要换行?”

“因为诗人按照行数拿钱?”TaKo的这个见解来自于高中时期语文课。

阿布则直接无视了TaKo的解答,耸了耸肩,“对我来说叙事诗就算写成故事也是一样的。美国坚持不要让自己笔名大写的作者e e cummings甚至可以把leave一个单词拆三行作诗呢。谁知道诗人是怎么想的。”

“龙无可定义。”TaKo无端接了一句。

“作者不可相信。”阿布居然也接着说了一句。

 

“如果,如果不是公主陛下让我拯救诗人。”九陵再度感受到了之前英语补考时一样的恼火,“我真的想把全世界的诗人都杀了,然后把所有的诗全部烧掉。”

“对诸神的礼赞也烧掉?”阿布问。

“烧掉。”此世最大的魔王回答。

“爱人间的情话也烧掉?”TaKo问。

“烧掉。”丝毫不懂人类情感的雷劫发生机器回答。

 

“说归说。你可不准做出这样的事情。”阿布最后“啪”的一声双手阖上了书,丢在了TaKo的床上。

“知道了。”

“工作也还是得完成。让你去尽最大努力拯救诗人,那你就去尽到最大努力。”

“最大努力是在这里看书读诗吗?”TaKo这句疑问是发自真心的。

“这倒是提醒我了。”阿布想起什么一般捶了一下手,“有人把月海之舟加速了,记得做一点准备措施。就算掉下来的东西不在物质界,你的手段引发的现象变化还是太过张扬了。”

九陵沉默地点点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现在估计墟城和皇室那边都忙疯了。突然之间世界之间的通路仅仅被撑开百分之五,时间可要提前不少。”阿布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说着,“估计现在文物转移都乱套了吧。估计保护结界和魔法还来不及设好了,相关人士也都该忙着撤离逃命了。越是慌乱、越是逃窜,计划就越乱套。”

九陵这个时候正在听电话,并没有分出余力听阿布说风凉话。不过阿布可能其实也只是自言自语吧。

“其实我也很在意,”阿布接着自说自话,“相比人员,墟城和皇室应该还是更看重文物和灵应物吧。如果下达了死命令可就慷慨悲歌了。”

 

和阿布事不关己,而且带着嘲弄的态度相反。温如故在电话里疯狂喷吐苦水。她刚刚冲进暑假补习的高中,把海青拽了出来,丢上了去往重庆的火车。

“请你,”电话那头充满了嘈杂的背景音,一个男声在高声指挥着调度,温如故的声音带着疲惫,“一定要阻止天空的崩落。我估计是无法按计划撤离了。我的命仰仗您的努力来拯救了。”

“我会的。”

 

×××

 

于是,雷霆天劫的执行者乘上了电梯。他抬头看着数码管,表示楼层的数字不断增加。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电梯,会通往什么秘密的房间或者神霄至高天。它只不过是他所住的商住楼电梯,能把他送上无人涉足的天台而已。

一般来说并不会有人涉足天台,尤其是还是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为了保险起见,雷神挥手设下了强力的驱人咒式——强大到能通往此处的两部电梯全部都陷入了故障。

烈日当空,除此以外只有城市的天际线蔓延。这种天空里,哪怕是飞过一只惊鸟也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雷神于是盘腿坐下,开始了静坐。

 

他被呼啸的风声惊醒,感受到了第一滴雨水落在头上。

年轻的雷神看到眼前是一片昏暗,水泥地板上有了星星点点的雨迹。暴雨来临前的风在楼高开阔之处格外的肆意。

他抬头,看到全城已经掩盖在乌云之下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沉闷的雷声。就在他正头顶上,甚至能看到两团乌云见激发的微弱雷光。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他掏出了手机,时间已经是五点了。

雨和雷在他下达号令之前是不会爆发的,现在的细雨只是已经聚积过剩的云在释放自身。作为舞台与幕布应该是相当足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