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与现代语境下的英雄:关于《魔法禁书目录》角色性的二三事

文章分类:轻之文库专栏  作者:莫铃   发布时间:2019-05-17 16:27


前言

再过几天,《魔法禁书目录》第三季的动画就要完结了。这部原作粉丝等待多年的续作开播后因质量堪忧、演出事故频发而饱受批评。然而,观众无从了解动画行业的内情,对已经制作完成的动画多加苛责也于事无补。我们只好借此机会回顾《魔禁》的原作轻小说,顺便比较《魔禁》与《超炮》两部某系列动画改编的成败之处。


一、某系列的大众评价

《魔法禁书目录》是镰池和马执笔的轻小说,日文标题以とある(某)开头,有时也被称作《某魔法的禁书目录》,与外传《某科学的超电磁炮》相对,被称作某系列。原作轻小说在读者群体中评价两极分化,一方面销量多年居于前列,角色人气与死忠粉热情极高,在第一卷出版将满十五年的今天仍然保持了相当的话题度;另一方面在轻小说的鄙视链中地位不高,常被评论者认为剧情混乱,文字功底差劲。


虽然是同一作者创作的剧情,某系列的外传动画《某科学的超电磁炮》却是叫好又叫座,主角御坂美琴的形象在整个二次元文化中也算得上影响深远。

这两部作品中最广为流传的内容当属“学园都市”这一设定。身怀超能力的角色在充满幻想气息的未来都市之中生活,作者着力于刻画城市的结构与细节,如布景一般将城市打造成超能力战斗的舞台。其故事结构与魔法校园战斗轻小说较为接近,可以称为异能都市类的作品。

要讨论异能都市的内核,核心当然离不开异能在作品中的地位。超能力或是魔法等各种异能要素在各种幻想系作品中都很常见,然而异能都市类作品的特色则在于,它将异能作为角色的标签,与人物相互绑定。在某系列的学园都市中,每个学生都具备一种超能力,居于顶端的七位Level5超能力者更是因其强大之处而冠以了不同的代称,例如大家耳熟能详的“超电磁炮”这一代号。御坂美琴与超电磁炮,提到一个就会联想到另一个,能力成为了人物的第二个名字(“炮姐”),作为一个符号给读者留下印象。


这种制造标签的方式拓宽了人物塑造的方向,令更多的特质得以基于超能力的标签展开——在正常的世界观之中,人物受到真实性的限制,作者需要深入心理,通过内在与外在的互补与错位进行刻画。而在幻想的世界观中,一个柔弱的初中女生也可以威风八面英姿飒爽,基于超能力而构成的形象构成了角色的另一个维度,在与角色其他侧面的互动之中彰显人物的魅力。手法巧妙的作者还可以将能力本身设置为象征,与角色的立场、精神状态或是心理成长相互呼应,更令人物进一步的升华。


与此同时,作者将想象力安插入城市的各处,建构出异于现实世界的日常生活。不同于彻底架空世界观的奇幻作品,异能都市将近似现代人生活的繁华都市与幻想风格的城市细节相互糅合,制造出介于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近未来感。在这个舞台上,城市因能力强弱而产生一种等级关系,角色依托于此相互争斗或是合作,给展开超能力战斗提供了绝好的理由。


值得注意的是,异能都市的特色不仅仅在于它在故事内部发挥的作用,还在于它在文化社区中的影响。具有标签的角色更有利于在读者群体中的传播,一方通行、御坂美琴在社区中讨论时更多是其作为超能力者的一面,他们的能力代号被人津津乐道,没接触过作品的观众也多有耳闻。而另一方面,城市本身构建了一种语境,使得读者可以畅想在城市中发生的、在主线故事之外的更多内容,从而沉浸于作品的语境中。读者可以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构思熟悉的人物在城市中生活的其他细节,或者构想一位原创角色在学园都市中的经历。这些想象既提升了读者对作品的观感,还有一部分会以同人的形式反哺到社区中。可以说,异能都市类的作品在读者之间的互动、读者与作品的互动上占据了优势,比起传统的力求打造整个自然的幻想作品,异能都市是被生产出的幻想,一个从自然上切离的人造世界,进而成为一种可被读者消费的文化符号,将这个文化符号的光芒发挥到极致,便构成了超电磁炮御坂美琴这一形象。


二、改编动画的缺憾

对文化符号的消费是《某科学的超电磁炮》动画成功的一大原因,有趣的是,《魔法禁书目录》第三季的动画恰恰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失败的。可能是创作的野心使然,原作并没有将重心放在异能都市的语境上。作者在搭建好舞台后,又转向了对语境本身的洞察。

上面已经提到,人物与他具有的异能相互绑定,使得角色性在能力的标签之下得以延展。然而,标签同时也是一种对人物的异化,人物的名字被超能力的名称取代,异能的强弱变为了对人物的价值标定——这是许多燃系作品所共有的评判方式,用力量来衡量价值,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变强,追逐最强成为了角色的目标与故事的主线。

当然,这种价值评判并非只局限在作品之中,作品外的读者群体大多时候关注的焦点也在角色所具有的标签上。对角色战斗力的比较永远是各个论坛中经久不衰的话题,读者之间的论战大约从金庸的小说开始就从未停过,而不具备强力标签的角色甚至连被讨论的价值都没有。

回到作品内部,既然角色的特质都根植于他所拥有的异能,那么人物就被异化为了异能的载体。对《超炮》动画熟悉的观众想必会想到,《超炮》动画最出彩的地方就在于反抗这种价值评判的时刻。

"Level0是缺陷品吗?"


在学园都市的话语体系内,无能力者是毫无价值的,因此身为Level0的佐天泪子求助于幻想御手,期望能提升自己的能力等级。在此基础上,作者用初春和泪子的友情刺破语境,成为了《超炮》动画最经典的场景之一。

许多低等能力者的怨念与痛苦,聚合为幻想猛兽向Level5的超能力者发起挑战。由此我们可以一窥镰池和马的美学,在作品中,异能都市的语境始终是角色背离与反抗的。如果说《超炮》那里这一矛盾还只在剧情的张力到达顶点时才显现,在《魔禁》系列中则几乎贯穿了作品的主轴。

学园都市因能力强弱而产生的互动本质是一种权力关系。在这张权力关系构成的网格中,高位能力者欺压弱小,无能力者则结为集团与之对抗(动画二期结尾的SkillOut事件);

武装无能力集团Skill Out


对能力的痴迷与崇拜使得无数人被卷入提升能力的人体实验,制造出不计其数的悲剧(体晶、数次Level6实验);

制造“体晶”的实验


而悲剧的种子又成长为一系列对体制和管理者的反抗(动画三期的暗部大战),将所有人都拖入权力网格之中。

在光鲜的科学之城和林立的高楼背后,《魔禁》三期动画的科学侧内容显得相当黑暗,与《超炮》动画中见到的学园都市大有不同。

15卷以土御门对已经投降的犯人毫不留情的开枪作为开端,拉开了厮杀的序幕。以建筑为据点、街道为战场,暗部组织围绕着力量与复仇相互争斗,卷入其中的无能力者彷徨失措、战栗的逃窜,却依然要为所爱之人奋起一搏;


而在15卷的结尾,一方通行同样面对着无法反抗的敌人,即使战胜对手也无法终止悲剧,只会被拖入仇恨的深渊。学园都市缔造的一切暴力凝结为暴走的黑翼,作为最大的恶之象征显现,但是,象征着希望的少女最终将迷路的孩子打捞回阳光之下。


然而这部分的动画嘛……观众很难从三期第六集结尾最后之作登场时感受到原作中在整整一卷的杀戮与绝望的尽头“ 最后的希望(Last Order)飘然而下”的感觉。

破坏既有的规则,构建相互冲突的矛盾语境,在反日常的旅程中重塑角色是《魔禁》系列在同类轻小说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精髓所在。从这个角度去说,JCSTAFF对于《魔禁》第三季的改编是彻底失败的。《魔禁》三期剧情需要的效果与《超炮》或者之前两期的动画完全不同,故事并没有落于之前所塑造的异能都市形象上,再想靠堆砌日常与生活细节去塑造气氛的手段此时必然适得其反。

想要制作出粉丝期待中还原原作的动画,恐怕需要增加一倍的集数,用大段的独白与想象以刻画角色身陷都市之中的流浪感,在美术风格和构图上多下功夫来表现剧情中的各种象征,恐怕就算做好万全准备也是动画团队和以日常作品见长的锦织博难以实现的。再加上动画制作过程中的其他状况,造成如今质量低下惨淡收场的局面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三、重塑主体的尝试

在故事内部和作品本身的两个层面上,角色的处境是相似的。许多轻小说推进到后期时,角色被束缚在了他们的标签内,出场时只是刷一下脸、把既有的人设如口癖傲娇痴女再复读一次、或者是在战斗中放下技能就匆匆过场,角色性被固定在了几个“萌点”里,这与故事内角色被作品语境所囚禁取得了奇异的同步。第三季的两次暗部大战中,一方通行和滨面仕上只是学园都市体系之中的棋子,滨面仕上因无能力而成为没有价值的弃子,一方则因得天独厚的能力获得价值,也因此被管理者利用、掌控,注入最后之作大脑中的病毒、追杀一方通行的番外个体正是这种掌控的延伸。虽然不同能力者的强弱天差地别,却都因“能力”而被牵扯入计划之中,被学园都市的规则所约束。

在这样的约束之下,人物无法辨识出自我的价值,只能空洞的借助能力来炫耀强大抑或哀叹自己的弱小,换句话说,人物失去了“自我”。


当角色失去了能力所附加的标签之后,角色还能剩下什么?反抗,唯有在反抗之中,角色才能够获得“自我”。剧情中的反抗在作品层面上成为了角色性挣脱标签的手段。身处于剧情结构之中的角色得以重塑主体,而不再是标签的附庸。

为了打造这一结构,作者赋予一方和滨面不同的视野,借助两人之间的视差从不同的角度展开故事,在反日常的史诗之旅中塑造角色与语境的冲突,使得角色能辨识出自身的价值。

滨面仕上的故事逻辑,在于社会规则已然确立的情况下刻画小人物的悲喜。矛盾来自于角色内部,金钱等人的欲望,为了活命而背叛。

在滨面故事线中的其他角色也大都属于这一层面。小混混组团攻击无辜的能力者,麦野因私怨而驱使泷壶、报复滨面。他们对于学园都市的规则一无所知也无能为力。无能力团体的首领驹场利德约束他的手下,摆脱了原始的报复,试图去扭转制度本身,他的舞台就提升到了和一方通行较量的程度上。


一方通行的故事线则是英雄之旅,在他身上,道德与目的已经超越了个人的欲望,矛盾转向了人物激情与命运的冲突。

他背负杀害御坂妹妹的原罪,在旅途中探索着学园都市的真相,讨论着善恶的定义。同属于这一层面的是一方通行遇到的各个对手,反抗者驹场利德,压迫者木原数多,复仇者垣根帝督,维护者杉谷,他们为了学园都市的真相与心中善恶的边界而奉献己身。

虽然同样是暗部的超能力者,第四位麦野的视野还停留在任务与背叛上,而第二位的垣根帝督已经开始寻找光镊,探究善恶与学园都市悲剧的源头。这不得不令人赞叹作者构思的巧妙,给不同的角色赋予不同的视野,放置在对应的舞台上,通过不同故事线之间的穿插而构成作品的繁复结构。

最终,一方和滨面因不同的理由逃离学园都市,挣脱了能力的束缚而重塑主体。无能力者滨面仕上在拯救泷壶理后的过程中确立了自我。一方通行则明白了自己并非想要执着于善恶的争辩,从守护最后之作的目的上找到了存在的基点。


而在第一主角上条当麻身上,作者则寄托的更多。为了说明上条当麻的角色性,需要先讨论作品语境的内涵。

作品的语境同时是对价值与意义的锚定,作品要设置好魔王的危害,勇者讨伐魔王的行动才具有意义。如果作品中不对诸如追求最强、成为魔法少女等行为赋予意义的话,那么主角无意义的行为便不能与读者共鸣,俗称中二。

而如果主角的行动与作品所处的语境位于不同层面的话,就像是在拥挤的街市上突然放声高歌一样,主角的自说自话则会显出类似堂吉诃德的荒诞感。在各种以吐槽为主的轻小说中,角色重复着在经典作品里具有意义的行动,而作品却没有准备相应的语境,从而使作品呈现出无厘头搞笑的气氛。

对于上个世纪的名作而言,比如银河英雄传说、高达等现实意义强烈的作品,现实成为了架空语境牢固而有力的根基,作品也在对现实的观照中诞生出特有的美学。然而新世纪的读者却几乎没有可以落于现实的地方——极速改变的世界动摇了对“现实”的认知,作品只好在虚拟与现实融合的边界上寻找容身之地。

也许只有恋爱的价值不会动摇,成为了最后的意义壁垒。除此之外,在立足的大地已经失去后,读者只好用激昂的战斗来代偿生命感。然而,如果没有现实作为根基,借此构建出的架空语境终究不够牢靠,虚假的生命幻象被迅速的戳破,进入又一轮消解的循环之中。

这正是流水线轻小说的生产逻辑,用越来越多的幻象去填补消解,直至被幻象包围,在幻象的废墟之中几乎任何语境都难以维系。因此,轻小说大部分的力量都通向渐弱和消解的道路,通过吐槽嘲弄强有力的精神。很多手游开篇会以拯救世界来作为对玩家进入游戏的引导,但如果我们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剧情,那么主角拯救世界的戏码就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表演。

对角色的标签化抑制了角色的主体,与标签化的对抗则是人物回归自我意识的过程,角色在反日常的史诗之旅中取得了新的意义信标。然而,仅仅这样仍然难以避免史诗这一表意形式本身的崩解。



上条当麻是从逐渐消亡的史诗中生长出的主角,在《新约 魔禁》第九卷中,奥帝努斯以观剧者的视角将上条抛入了世界的迷宫之中:

第一个世界,是“立场改变的世界”,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将上条的行为评判为恶,开始了对一个少年的围剿。

“……但如果改变一下立场来看呢?你看谁不爽就露出獠牙,强行夺走每个你遇到的女孩的芳心,对反抗的人施以拳脚,直至使其认可为止。这也是被称为上条当麻的人类的另一面。”

第二个世界,是“身份置换的世界”,上条被囚禁在世界之外,观看另一个叫做“上条当麻”却完全不同的人经历的犹如普通后宫男一般的日常喜剧。

“但是,简单来说,‘被救助’这件事才是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的关键吧?只要能被救助的话,是谁不都无所谓吗?代替坐在那里的你,别的什么人来‘救助’她们的话,她们的信赖和好意也就向那个人偏移过去了。“上条当麻”这个存在,是谁都可以成为的啊。油光满面地大叔也罢,枯瘦的老头也罢………… 怎么了?你没有自大到觉得至今为止只有自己才可以称得上是本尊,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所走的路,除了自己其他的人谁都办不到吧?”

最后一个世界,则是“完美幸福的世界”,奥帝努斯以神明的权能,将整个世界恢复到完美,将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悲剧扭转。茵蒂克丝没有经历清除记忆,和史提尔神裂经历着安宁的生活。

“你以某种方法救助了他们。我只是以不同的方法试试看而已。这里就是我来代替你,由我来面对各种不合理的世界。肯定,这并不存在谁善谁恶,去议论到底谁是谁非也是无意义的。只不过是我们两个可以选择的方法,实际得到的结果之间的差距表现出来了而已。”

在这一卷中,奥帝努斯和上条当麻在世界的轮回中观照故事本身。身处于轮回中的观剧者具有着类似“读者”的视野,奥帝努斯以读者的姿态对上条进行评判,借此先后否定了上条所处的环境、人际关系,与上条行为的意义。



可以说,奥帝努斯是在后现代的迷宫中诞生的敌对者,是作品之外消解洪流的化身,在她近乎恶毒的诘问之下,过往时代各种意义的信标都难以维持。于是,作为故事的主角,上条当麻只得承认自己被彻底击败了,正如同轻小说本身的价值走向渐弱的道路。

无止境的轮回将世界变成了荒芜的迷宫,身处其中的上条体会到了异乡人的孤独感。然而上条还想要知道,在这些标签之外,自己还能是什么,这个标签不仅仅是能力对角色的符号化,而是更本质的身为主角的标签。在否定自身的基础上,上条试图唤回精神而反证自己的存在,通过抵抗消解的洪流而确认角色的主体,进而重塑史诗本身,在幻象的废墟之中夺回对符号的命名权。

最终,又要与同样是异乡人的奥帝努斯决死一战。大概这就是河马作品的浪漫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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