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我不再負責《動物朋友》的動畫了,這好像是KADOKAWA的意思。對不起,我也深感遺憾。”

9月25日,《動物朋友》的TV動畫監督たつき在推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般引發了Friends的劇烈討論。截至29日,該推已有31萬轉發量,一片哀鴻遍野。在撤職聲明發表當日的日本推特,たつき監督的話題不僅把當天安倍晉三宣布28日解散眾議院的話題壓下,取得話題度第一名,而且還在世界範圍的推特討論熱度中佔有一席之地。

たつき在《動物朋友》動畫中不僅負責了監督一職,就連腳本、編劇、動畫人設、分鏡、演出等職務都由他擔任。我們先整理一下,たつき監督發表聲明后所引發的一系列大事件。
首先,たつき監督的推文中,提到是KADOKAWA的原因。在此,筆者沒有把片假名“カドカワ”翻譯成角川,而是直接寫成“KADOKAWA”。這是因為去年角川(KADOKAWA)和多玩國(DWANGO,niconico隸屬公司)合併后成立了控股公司,這家公司的名字分別取各自的羅馬拼音中再次合併成的“KADOKAWA”,也就是角川集團,為了區分同音的“角川”,日語中寫作“カドカワ”。為了區分,下稱“KADOKAWA”。
KADOKAWA在動畫《動物朋友》的製作委員會負責的是企劃以及書籍發行(也就是買書送BD的商法),相當於動畫的最初起草以及銷售渠道都被KADOKAWA所掌控。
憤怒的Friends當然是順着たつき監督的推文,把怒火發泄到了KADOKAWA上,因此可以看到KADOKAWA也上了日本推特話題榜,KADOKAWA的股票走勢更是因此大跌掛綠,可以說是史詩級炎上。而動畫第二期交給誰做也讓Friends非常擔心。

推特畫師5月病マリオ(@5mario)所畫,角川的標誌是一隻鳳凰,意義可想而知
有趣的是,當時ANIMAX頻道的節目アニカル部的官網在節目文字預告突然爆出了《魔法禁書目錄 第三期》的相關消息,隨後立刻刪除相關消息。讓大多數網友覺得,這或許是角川故意放出一些爆炸信息來調虎離山,然後裝作操作失誤刪除消息。甚至有網友開玩笑說たつき監督去拍《魔法禁書目錄 第三期》了。這也讓“禁書3期”這個話題也上了日推熱榜。而《動物朋友》的話題依舊在發酵。
在這種人人熱議的話題,也肯定不乏攪屎棍。而我們“敬愛”的山本寬監督也趁機開玩笑說:是不是應該要做一部《離群朋友》(のけものフレンズ)呢?這種幸災樂禍讓人想起山本監督前一陣子從《Wake up!Girls》新動畫撤職的事。但是鑒於山本監督事事都要多嘴一番,也讓網友把“沒有たつき監督的《動物朋友》”類比成“有山本導演在的《Wake up!Girls》”,嘲諷力度max。同時網友也因此想起當時同樣也被這種情況同樣可以類比成“沒有小島(秀夫)監督的《合金裝備》”,莫名其妙的又讓小島秀夫和他隸屬的前公司KONAMI上了熱榜,讓人忍俊不禁。

第二天上午,一名叫三上洋的IT新聞工作者透露,KADOKAWA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川上量生說自己也不清楚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稱該事和たつき監督的活動有很大關係。而多玩國的執行董事栗田穣崇也在推特上表示KADOKAWA的出資比例不到10%,沒有權力撤換監督。這又讓該事件更撲朔迷離。

日本時間27號零點的時候,動物朋友官網上KADOKAWA終於對此事做出官方公告,大致內容是《動物朋友》的新影像作品酒井用原本體制製作還是新體制目前沒有定論。原本是延續第一期的體制製作,但是第一期的動畫製作公司八百萬八月的時候就提出辭退,因為八百萬擅自利用本IP,與我們的理念不合。而動物朋友這個企劃有着多媒體作品,並非一個人的企劃。

這也就是說,不僅僅是たつき監督,而是整個八百萬製作公司的團隊都被換掉,甚至有可能包括隸屬八百萬的聲優事務所也一起排除,比如浣熊聲優小野早稀、耳廓狐聲優本宮佳奈等。
此時有網友發現,たつき監督才剛在八月JRA日本競馬會以及在九月份和日清合作了《動物朋友》廣告,たつき監督更說此次合作很開心。那麼八月就已經辭退了的八百萬,たつき監督怎麼可能會有權去使用動物朋友這一IP呢?難道真的如KADOKAWA所說的“擅自使用IP”?隨後,日清出面強調這邊是六月份向KADOKAWA取得授權,而JRA日本競馬會則是更早的三月,並且都表示對撤換監督的事情不知情。至少,niconico上たつき監督以同人性質做的《動物朋友》12.1話並沒有因版權原因而刪除。(尤其是niconico也隸屬KADOKAWA。但是有網友發現niconico的新聞站已經把動物朋友相關新聞置后。)
該事件經過不斷發酵,飾演浣熊的聲優小野早稀在網絡節目《動物朋友時間》對該事件造成的騷動道歉,這也引發了Friends的憤怒,稱這是把聲優當擋箭牌用(這種做法被成為“聲優之盾”)。此事也波及到原作者吉崎觀音,有人稱吉崎觀音與意見分歧,導致曾與吉崎觀音在《Keroro軍曹》合作的動畫監督佐藤順一為他聲援並澄清。
截至筆者完稿的9月30日,本事件依舊沒能撥開雲霧見青天。
為什麼一部日本動畫調換監督的事情能吵得如火如荼?這與這部動畫的火熱程度離不開。
《動物朋友》在動畫之前本有一個已經停止運營的手游,可見在動畫播出之前,這個IP無人問津。作為動畫創作者對的たつき監督卻通過動畫讓這個IP涅磐重生,筆者認為離不開web2.0時代的利好。
早在11年前,一部《涼宮春日的憂鬱》開啟了日本動畫的一個先驅:在電視上播完後會把當周一集上傳到Youtube上。要知道,Youtube是2005年2月上線的。當時的京都動畫非常注意與觀眾親密交流,讓觀眾增加對動畫的參與感。而web2.0時代在千禧年後到來,讓這批早已經改用數碼製作的動畫趕上了時代。
正因為《涼宮春日的憂鬱》是以亂序播出,在首集《朝比奈大冒險》播出后,讓大多數沒看過原作的觀眾一頭霧水,而原作黨則要麼害怕這種做法會趕走觀眾,要麼暗暗讚歎這家動畫公司的野心。這些觀眾通過網上的交流來互相獲得情報,同時隨着第二集(即真第一集)的播出,本作的熱度也隨着輿論水漲船高,直到第三集終於迎來了人氣大爆炸。
尤其是結尾曲的“春日舞”,更是被不少粉絲效仿,並且把自己的“春日舞”上傳到視頻網站,直到2007年秋葉原70人齊跳“春日舞”引來警察驅趕(尤其是這個事件今年已經剛好過了十周年,又被人重新津津樂道),《涼宮春日的憂鬱》這部作品在web2.0時代應該了巔峰時刻。

京都動畫之後的作品《幸運星》也跟隨步伐,在niconico上網絡播放,彈幕與視頻內容的同時性互動讓這部作品繼續走紅。觀眾在網絡上反饋給動畫主創,主創又在這部充滿自由發揮的動畫再次把網絡熱點逆輸出給觀眾。可以說,直到如今,《幸運星》可以作為一部十年前的御宅族社會生態記錄資料被提起。
這十年間,動畫與觀眾在網絡上的互動早已蔚然成風,動畫創作者也不再只有同人展一個渠道能和觀眾互動,社交網絡的多樣化讓創作者與觀眾的立場不斷切換,因為渠道的便利,觀眾越來越容易影響創作者。直到這部《動物朋友》。
筆者可以大膽說,若《動物朋友》早出生20年,是無法火起來的。《動物朋友》從無人問津到街知巷聞的過程,是不斷找回故事內外抹除掉的意義的過程。
首先,《動物朋友》動畫的第一集是為了設立主角小包和藪貓一同旅行的動機,故事的內容並不多。觀眾是直到後來才發現這是一個建立在廢土設定的世界觀,觀眾發現這一點的行為對本片背景的意義作填充——這種軟綿綿甚至有些脫線的風格和嚴峻的世界觀格格不入,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反應。有人甚至猜測,這種萬物廢棄的世界觀是不是映射了停運的手游,這樣的解讀讓動畫多了一分後設(meta)的意味。
動畫每一集拋出一些對這個世界的線索就是不斷補完這個世界的意義,解讀出意義本身是觀眾的任務,催促觀眾去解讀便是偉大的社交網絡。尤其是作為周播的TV動畫,觀眾每集之間都有一周的時間在網絡上討論,撲朔迷離的猜測也讓動畫火了起來。
除此之外,故事中的小包為了尋找自己是什麼動物,動身去圖書館尋找。
在經歷了末世后的廢土世界,是人類文明被洗劫一空的世界。人類在世間萬物建立文明,是對大自然萬事萬物不斷發現與創造,並且賦予意義。廢土世界便是一個意義消失的符號時代。小包作為人類,她失去了“人類”這個種類名,在廢土世界下她只是一個“人型”(當然,“人型”也是建立在人類文明下的概括)的生物。當然,本片的終極任務還是尋找“朋友”的意義,“朋友”雖然同樣是人類文明出現后的詞彙,但是其意義一直作為一種最純真的狀態存在於情感中,小包與藪貓向外探索世界的真相,也往內探索“朋友”的意義。

觀眾不斷從故事之滄海一粟窺探世界觀,和小包去發掘自己是什麼以及什麼是“朋友”的過程冥冥暗合,觀眾利用網絡互動與角色一同在尋找意義,觀眾甚至對角色產生了殊途同歸的宿命感。每周社交網絡不斷產出的劇情猜測,以及同人作品都是對作品的完善。
再加上,片中不斷出現的類似口號一般的“わーい”、“たーのしー”、“すごーい”等具備強烈毒性的台詞,也帶動了niconico等彈幕網站的氣氛,形成了獨一無二的作品文化,助長了作品的熱度。
在動畫播放到大結局之前,社交網絡上一度出現了“相信たつき監督”的言論熱潮,當然たつき監督最後也以圓滿結局回應了觀眾,不負眾望。

因此,筆者認為,能趕在《動物朋友》首播時觀看,同時又不斷參與圍繞該作品誕生的同人文化,才能獲得最佳的追番體驗。
尤其重要的一點是,たつき監督本身也是一個出身於同人領域的獨立創作者(其同人社團名為“irodori”)。
其實從同人領域走上商業動畫之路的創作者早已有之,庵野秀明便是其中一位,而新海誠更是新世紀獨立動畫人的代表人物。而たつき監督是得益於web2.0時代,而電子技術的發展也讓製作動畫的成本與門檻變低。MMD的出現也催生了越來越多的同人CG動畫,儘管拙劣,但是能讓更多的人享受創作的樂趣。同樣在八百萬動畫公司製作過《摸索吧!部活劇》的創作者,石館光太郎,便是MMD動畫界的翹楚。
石館光太郎以《gdgd妖精s》在2011年成名,該作品對以往商業動畫既成的創作模式做出大膽改革,以聲優即興表演的廣播劇模式創作故事,同時不斷強調與觀眾交流,消除官方和同人的壁壘,讓動畫本身也成為同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石館光太郎以這部作品一戰成名,後來創作了許多包括《摸索吧!部活劇》在內的“gdgd”系動畫。而たつき在《摸索吧!部活劇》中也負責了分鏡工作,可以說他深受石館光太郎的影響。無獨有偶,石館監督曾經也在《摸索吧!部活劇 第三期》因“不可抗力”原因中途撤職,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個黑色幽默笑話。


每集預告neta一部作品的《gdgd妖精s》
《動物朋友》繼承了“gdgd”系動畫的衣缽。相比起大多數“王道”(姑且這麼稱作)創作者,出身草根的這些“邪道”創作者明顯更懂得觀眾需要什麼。たつき監督利用社交網絡在照應觀眾方面做得尤其出色。這點從たつき監督在動畫完結后以同人身份創作了12.1話,也不斷發表相關同人圖的行為可以看出,因為“毒癮未退”的觀眾最希望看到這些角色的日後談,這是一種迎合觀眾的做法。畢竟たつき監督和觀眾一樣同樣喜歡着裡面的角色,他也曾為了觀眾(同人)一員。
因為同時融入同人圈子當中,たつき監督在《動物朋友》的同人圈子中無疑是山中大王,即是同人又是“本家”,正如ZUN在東方Project的意義一樣。動畫火了,便也完成了觀眾對創作者的造星行為。若說“王道”創作者是深處受眾圈外,那麼這些“邪道”創作者則是本來就身在圈內,即使他的身份成了創作者,但也只不過能和受眾身份不斷切換。因此即使たつき監督在動物朋友Project中只是一個打工仔的身份,卻早已經被神化。自然而然,如今たつき監督被撤換下來,相當於圈中領袖被奪走一般,也怪不得會造成如今的史詩級炎上熱潮。
有網友從たつき監督發布撤職聲明的時間(剛好是日本時間整點20:00,剛好是社交網絡使用量最高峰的時間段)猜測,たつき監督早已有計謀地瞄準這個時間投放這個重磅消息,並且站在弱者的身份故作平淡地引出KADOKAWA來背鍋。不管這種猜測是否有誤,但這種猜測是建立在たつき監督深知自己是動物朋友圈子的明星、他有能力引發熱潮的思維上。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那麼多動畫作品中途撤換主創人員,卻沒法達到たつき監督被撤職同樣的討論熱潮。
就在たつき監督宣布撤職的當晚,《一拳超人 第二期》同樣宣布撤換監督(夏目真悟換成櫻井親良)與製作公司(MADHOUSE換成J.C.STAFF)等陣容;不久之前,《咕嚕咕嚕魔法陣》的新動畫也在開播之前換了一次監督(奧居久明換成博史池畠)。可以看出,日本動畫業界突然更換主創班底的事情時有發生。具體是什麼原因導致更換,作為動畫業界外的觀眾自然大多數情況不得而知,只能歸類為所謂“大人的原因”,但是有一點根源性的原因可以肯定,那便是製作委員會制度。
《動物朋友》的動畫的製作委員會的全名叫“動物朋友Project A”(A是指“Animation”)。製作委員會制度是從《無責任艦長泰勒》(1992年)開始,並且由《新世紀福音戰士》推廣,如今就連日本真人電視劇、電影都在廣泛使用。簡單來說,製作委員會是以多個公司出資、並按出資比例承擔風險的制度。這種制度的出現和當時“宮崎勤事件”導致日本動畫業界低迷、日本陷入長期經濟不景氣狀況不無關係。在當時經濟泡沫破裂的年代,製作委員會制度可以說是救星般的改革,動畫製作再也不用獨此一家承擔風險。
在前文中提到,KADOKAWA出資比例不到10%的情況也是製作委員會制度下出現的爭議。
有意思的是,曾經對製作委員會制度推廣有功勞的庵野秀明,在他的《新·哥斯拉》中取消了製作委員會制度,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該作堅持己見,並且掌握最大的權限去自由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
在如今,製作委員會制度如今已經過了25年,經過演變也其弊端也越來越明顯,最大的弊端便是誰出錢多誰話事,而不參與制作委員會的動畫公司,在作品盈利的情況下可能自己一分錢不得,更沒有自由創作的權利,只能成為製作委員會下的加工廠。動畫公司八百萬究竟是自己辭退,還是製作委員會制度的犧牲品之一,除非有明確的證據表明,觀眾很難了解到其中的內幕。
在此也希望《動物朋友》的後續動畫作品,能夠打消觀眾的擔憂。但是,還有哪個動畫監督能比たつき監督更喜愛野生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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