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纵使如此,那晚,在仅有她一人的病床上,她依然为李谨的这份录音,思绪不止。

无疑的,她不支持李谨的这些选择,也不支持李谨最后用自杀来结束一切,但,对于一个伤痕累累且已经离开人世的人,魏来是不愿意再苛责什么了。

她在隔天早上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抄写好的号码,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明李谨交代的一切。

当天下午,那名律师所属事务所的助理,便来到了她的病房,亲手,交给她一份牛皮纸袋。

那助理走后,魏来把纸袋打开来一看,里面的文件跟李谨说得一样,既没有多一份,也没有少一份。

他的确是都准备好了,准备好,除了魏来死亡,他活着以外…,另一个计划外可能会发生的结果。

魏来看着手里的文件,清楚,那另一个结果,无疑是眼下的情况。

魏来活下来,而他选择自杀。

想清这些,那三份文件,不知怎地,魏来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沉,觉得,那好像是一个人生命的重量。

不该如此的?又或是,本该如此?

但,拿到那些文件的魏来,她没有违背李谨的托付,在当晚,她便把所有的文件都给销毁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佟杰都不知情,无论是魏来知道以前,或者是魏来知道以后。

这是魏来考虑过后的决定,她总觉得,日后,佟杰会以他自己的方式,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她也衷心希望如此。

“老板。”此际,不知她的思绪,佟杰在她身旁坐下了,递给她一个纸袋,纸袋热呼呼的,里头的食物正冒着烟,“你和鸥先生都还没吃饭吧,我带了包子来,一人一个,不要连我送一个包子,你们都还要跟我说吃不下。”

“连一个包子都吃不下,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好吗?”佟杰说,又把另一个纸袋递给鸥柏崴。

鸥柏崴尴尬一笑,勉强的说了声谢谢。

魏来看着纸袋里的包子,却依然没有食欲,此际,她淡望佟杰一眼,发现他正盯着包子发呆。

“你早上去公司了?”她问佟杰。

“嗯。”佟杰应了声,声音有些闷,少了平日里的朝气蓬勃,“警方通知我,我可以去整理我爸的东西。”

佟杰说,声音好像被手里那纸袋的轻烟给染上了水气,变得有些湿,听起来,像是化成话语的眼泪。

“我爸跟我不一样,他不爱买东西,整理起来很快,东西蛮少的…”佟杰说,声音轻轻的,“我爸死了,进公司的时候,大家突然都对我很客气。”

说到此处,他抬眸,不满的哼了声,“发现我爸死了,我很可能是接班人,所以,这些人开始害怕了吗?哈哈,会不会发现得太晚了?”

他这般说,魏来却是平静地看着他,自然,也看见他笑容里的强颜欢笑。

魏来开口,“佟杰,你明天起,不要再来了。”

“啊?”佟杰诧异,有些不解,“…为什么?你是我老板,你又没离职,你在哪里,我当然就…”

魏来却是开口,淡声打断他,“我现在不需要你。”

听着她说,佟杰怔怔然。

发现自己听见了什么,回过神的他连忙求饶,“老板,别这样,你还没出院,小妹又还在观察,你总是需要一个人帮你跑腿、 打杂什么的…”

“那是以前。”魏来却是打断了他,“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她说,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添上了一分柔软。

“你的人生,接下来,要怎么走?过去,那个一直担任被你抱怨对象的人,已经离开了,不是吗?”

“老板…”佟杰喃喃,像是挣扎。

“我已经说完我该说的了。” 落下这话,魏来站起身来,她手腕上的那只表,提醒她下一次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

但,纵使如此,魏来随着医护人员走进加护病房前,还是,再看了佟杰一眼。 佟杰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落入了思绪里,手里的纸袋被他捏得好紧,捏得再没有一丝空隙,像是,里头本就是空无一物。

魏来抿唇。

这样很好吧?或许,这样,是最好的了。

想着,魏来一个人先走进病房,鸥柏崴却是没有跟着进来。

魏来并不奇怪,因为这几天来都是这样的。

“小妹伤成那样…,每次要走进去之前,我都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几天前,魏来问鸥柏崴原因时,他这般说。

说着,皱着眉的鸥柏崴,对魏来叹了口气,“先是火灾,这次,又是吸入太多一氧化碳昏迷…”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身体,到底还受不受得了…”

每次想起这些话,魏来的心里便搁满了对鸥柏崴的歉疚。 她并非无限上纲,但如果,鸥小妹不认识她,那…

想到此处,穿着隔离衣的魏来抬眸,看见病床上那插满管线的鸥小妹,看见她依旧苍白如纸的神色,看见她胸前那因微弱呼吸而起伏的胸口,看见她手脚上缠上的纱布,看见她…

眼前的这个画面,魏来清楚,不论看多少次,做多少心理准备,她没有一天、一次、一个可能,能够习惯这一切。

她在一旁的空椅上坐了下来,轻握住鸥小妹的手,鸥小妹的手,握在她手心里,跟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柔软,她掌心的温度,也跟过去一样…

比起魏来自己微凉的手心,鸥小妹的手心,魏来握进手里的时候,她总觉得,她过去并不完整的世界,因为那温度,好像,因而完整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魏来的幻觉,在鸥小妹待在加护病房的这几天,魏来总觉得,那温度,似乎,一天比一天冷了…

就快要,跟魏来手心的温度一样,再也,分不出,谁是热的,谁是冷的。

不是吗?不,不是的。

每每想到这件事,魏来的心便一紧,这次也是,一想到此处,她连忙松开鸥小妹的手。

她深吸口气,强镇住情绪,伸手,抚上鸥小妹苍白的脸颊。

然后,镇定下来的她,温柔且仔细的,替鸥小妹将额前乱了的发,整理好了。 不知怎地,那个刹那,她却是想起她跟鸥小妹刚认识的时候,想起那天,喝醉了的鸥小妹,把一杯的奶酒塞到她胸口的那一天。

那时,状况外的她,还以为鸥小妹喝着的是咖啡牛奶。

“家里还有咖啡牛奶吗?”

“咖啡牛奶…,我没有,那你喝我的?”

想起,那样就喝醉了的鸥小妹,就这么敛起了白日的倔强,就这么卸下心防的挨进她怀里。

想起,那时的她,面对那样的鸥小妹,过往平静惯了的心湖,再也无法平静无波,她却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是自然的,自然的生理反应。

想起,喝醉了的鸥小妹的酒品不好,好像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一样,擅作主张的柔化了她的眉心,还轻轻地,在她眉心里搁下了一个吻。

想起,那晚睡在她臂窝里的鸥小妹,温顺且没有烦恼,一双手那么理直气壮的缠在她腰上,像是那里本来就该是搁着那手的位置。

想起、想起…

想起…

回忆像是不再归自己管辖似的,翻腾的难以遏止,魏来拧紧了眉,却像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她的手终究是停住了,停在鸥小妹的眼角。

她终是想起事发的那天,鸥小妹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那天,鸥小妹抢走了她手腕上的针筒,问魏来,是不是她死了,魏来就不会放弃活下来?

想着,魏来抿唇。

“小妹,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我们,都不要知道答案,好吗?”魏来说,轻轻地,“小妹,抱歉。”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我好像,做不到。”魏来吁了口气。

“小妹,你能不能,不要让我答应这样的事…”

望着鸥小妹,魏来不禁说。

那些话,脱出了她的唇,闯进了空气里,最后,仿佛也渗入了鸥小妹的呼吸中。

而当最后一个字的声音时消逝在空气里时,外头的门开了,魏来看见穿着隔离衣的鸥柏崴走了进来。

见着他,魏来站起身来,想让出这床旁唯一的空椅。

却是在此际,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她仿佛看见鸥小妹的指尖,稍稍地,动了一下。

但等她再细看时,鸥小妹依然安稳的躺在那儿,没有一丝动静,平稳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魏来抿唇。 仿佛刚刚那个画面,就像是她自己过度想像,产生的幻觉。

但她却是已来不及理清了。

因为下一秒,她便发现这病房里唯一规律运作的声音…,那确定鸥小妹生命迹象稳定的机器声,化作一声刺耳且没有波折的长鸣。

听见那声音的当下,魏来怔怔然,而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声音代表的意义一样,一起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全都,一起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