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的寂静,淡淡的轻烟从银质的香炉中袅袅散开,他不喜金的璨灿奢华,室内的一用一具尽是精致雕琢。闻着这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香味,他用冰凉的指抚上额头,难得地露出些许郁倦之色。届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不多不少恰是两下,这是她的习惯。

“进来吧。”天璇平静清和的声音响起,又是那般落定淡然的神色,仿佛方才的疲态只是一种幻觉。

“荒,辛苦了。”见着推门而入的女子,天璇语带轻和。

俞荒一袭黑色的衣裳,清丽脱俗,黑直的长发如流云散在腰际,苍白的脸,柳叶一般的眉,双眸细看之间黝黑中带上几点黯蓝。她看到天璇桌上摆着的剑滞了一下,想起回山后听见的传闻,心下了然。

似是看出了她的思绪,他腕间挥出一条银丝,将几米处的藤椅拉了过来,“没错,摇光为助擅自行动的玉衡,死了。”后两字他说得轻巧,可温和的语气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留下的只有冷然,天璇淡淡地示意俞荒坐下。相熟多年,俞荒也不推辞,便坐在他的旁侧。

“这是你给他的剑,剑在人在……”她的声音有几分音哑,但并不影响美感。

天璇闻言脸上浮起了笑意,但熟知他脾性的俞荒知道,他,并没有笑。七宿之间几乎是没有瓜葛和往来的,是的,本来是!舜倾羽是天璇在一次任务的途中救下的,这个少年凭着自己的毅力,两年时间排除万难顺利地当上了摇光,虽然他们之后几乎也没什么往来,但摇光是向着天璇的,他的剑永远都做好为天璇而挥的准备,就像自己一样。这个人,总有这样的本事和魅力,不动声色地便让别人追随他,死心塌地。是恩人,是亲友,亦下达最理智的命令的人。他怕是动了恻隐之心。

“去休息吧。”注意到俞荒的神情,天璇不再笑了,语带关怀。

他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已是如常。俞荒起身为他合上木窗,寒凉会引发他右手的疼痛,这个人明知道,却从不避讳,真是……“若我是连云书,你会如何?”心之所惑,到底不由得问出,话出口方觉失态,他们亦亲亦友,但多少隔着星宿与星辰之分。

“你并非连云书”天璇温和地看着她,墨色的眸子明亮如星,晃乎在说:你比他厉害得多,我,相信你。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有些话从来不需要说出口,而他也不会说,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

俞荒心下释然,步态轻若无声地踏出,推开房门。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正转过身,退了出去,房门轻阖到一半,就听得他轻轻的话语落定,俞荒似不曾听到般地阖上房门,低下头,唇角已是勾起了一抹笑,待再次抬起平静的神情竟和某人如出一辙。

舲舟在这地牢已经待了四天了,四天来,没有任何皮肉上的处罚,但也见不到任何人,没人送饭送水,除却自己的呼吸声,静得出奇,地牢的墙大概是由上乘的隔音石厚厚的砌成,彼此之间分明相邻,却听不到以外的声音。这种被放弃,无人过问的感觉,就如跌入无尽的黑暗深渊。舲舟把头埋在曲着的膝盖里,就这样席地靠在墙边。铁链响动的声音,门,开了,突然照进的光,刺得她一激灵,她抬起头,阳光镀在那人白色的衣上,周身的气质为他染上神圣。一如被无尽绝望,黑暗,泪水席卷的那一天,突然照进的暖光,抚平了一切不安的。

“舲舟,过几天星宿的选拔便要开始了,你出来罢。”天璇挽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递给她一把剑,是沧溟。

“这是……摇光的剑。”舲舟说着,不自觉地揉了揉干涩的眼。

看在天璇眼里,仿若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是了,他反应过来,再坚强也只是一个孩子罢了。“舲舟,以后它就是你的了”,天璇摸了摸她的头,一把将她拉起,温和的话语更带上几分近人安哄的姿态。

“为什么给我?”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舲舟变得有些呆傻,就这样呆呆地问出了口。

“因为啊……这一届的星子都是用奇兵的,舲舟还没有自己的兵器吧,一把好的兵器便如同刺客的手。”天璇看着呆呆的舲舟,微笑着耐心解释。

舲舟撰着沧溟坐在房里,许久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依稀只记得天璇温和的笑容,还有他对自己耐心地说的那些话。

原来,每个人在这里,都必须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否则只能被埋没,被牺牲,宿里面从来不乏无用的人。作为一枚棋子只能被摆布,但作为一名无用的棋子,对主公来说就只有一个下场,死,连存在的必要也不用了。

宿里面,每一个人都用严苛的等级划分,最次的是初进万象的人,他们的生死就如蝼蚁一般,无人在意,若不能晋为星子留得残命顶多也只能当个下仆。其次是星子,靠自己的毅力走出万象通过层层选拔,地位也同以前大不相同,得到下人礼貌的对待,住所和吃食用具,一应俱全。星子通过选拔才能成为星辰,他们作为星宿的左膀右臂般存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地位待遇都在星子之上。星辰以上就是七宿,他们是由晋为星辰的人之间取最优者晋为星宿。七宿之间也是分等级的,第一是天枢,他居第一楼;第二是天璇,他处第二楼;然后分别是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楼阁也依次往下排。

这些都是天璇告诉自己的,舲舟愣愣地把他说的那些话反复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那正经严肃的叮嘱的神情又好像出现在眼前,“舲舟,你要有成为星宿的决心。如果做不到,那……就好好的活着。”

“我会……作为星宿,更好地活着。”舲舟握着剑的手紧了几分,像是要把这种决心刻入骨血。她以为只要熬过万象的苦,就能获得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他的话如醍醐灌顶一般,将她可笑的想法尽诸打破。原来即便作为星子,她亦不由自身掌控,但她完全无法痛恨这个使她幼稚想法破灭的人。也许他真如那指点迷津的星宿一般,在那漫漫无垠的长夜里,闪烁着明星莹莹的辉光,为她一点点照亮那渺茫黯淡的前路。至少他不曾害过自己,若是他有这心,怕是死过无数回了;利用的话,给谁利用不都一样了吗,至少他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那些一遍遍挨着疼痛度过的日子历历在目,纵然迷茫着,她想过只要能承受更多的痛,就会麻木吧,麻木到强大。

“哟,这不是第一无用的孟舲舟嘛,你居然有命回来了。”嘲讽奚落的声音,难听刺耳。

“对啊对啊,第一次出任务就受到处罚,还有脸回来。”随声附和着。

来到练功房,迎接舲舟的就是如此阵仗,舲舟以前所不解的是,作为同一批的星子,她们为何恶劣至此。那言犹在耳的话,还有不见光滴水未沾的日子,似乎让她看透了什么,看进了这些恶劣表象里面带有着的深意。

“大姐,您来了。”随着一名女子谄媚的话语,那些方才还在奚落着她的人群巴巴地开始巴结着阿青,说着溢美恭敬的话。

“你们刚才不练功都在瞎闹腾什么?”阿青看到了舲舟,却如没看见那般。明知故问。

“不是我们瞎闹腾。”

“对啊,大姐。是这孟舲舟实在不知分寸,作为星子的最末一名,居然还出行任务。”

“没错,受了罚居然还厚着脸回来了。”

舲舟如没听见这些难听的话一样,径直地走开寻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开始每日必修的练习。阿青厌恶地看着不受任何影响的舲舟,拨开围绕着自己的人群,走了上去。

“孟舲舟,你别以为有天璇的庇护就能无事,有本事我们对决上见,你最好祈祷对手不要是我!”恶狠狠地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撂下狠话,阿青甩袖正准备离开。

就听得舲舟忍痛的闷闷声,道:“那个人,由不得你如此称呼,还是你以为你早已是七宿之一了?!”

阿青闻言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舲舟一眼,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蠢笨沉闷,只晓得挨打的孟舲舟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的确,她现在还不是七宿之一,但星子里面一直都是她最强不是吗?!好你个孟舲舟!阿青咬着牙,转身离去。

“糟了糟了……”舲舟一边念叨着翻身而起,毛手毛脚地披上外衣,“睡过头了。”

今日是四十七名星子进行比试的头一轮,待舲舟喘着粗气跑过来后,比武厅内早已围满了星子们。

“你的签。”微哑的嗓音,有种别样的美感,此话一出,围着的星子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道,就在刚散去的间隙,一张纸条飞了过来直向舲舟的面门。

舲舟不及惊讶,本能地往后下侧,险险地避过了,看来这些天的训练还是起到作用的,舲舟起身暗自欣慰。再转过头时,看见钉入木门只剩下的小半截纸条,额际浮出冷汗。再看那名似乎是这一场场比试的鉴定人的女子,她偏坐着,黑直的长发束也不束,就这么披散着,不羁中带着那么几分优雅,正凉凉地看着自己。方才那纸条应是她随手射出来的吧,也难怪,头一天就迟来的,就只有她吧。舲舟歉意地回视对方,然后那人好似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再不看她一眼。

抽完签的星子们正四下寻找着签子相同的人。在场的有四十七人,而星宿的位置只有一个,因而首轮比试是采取两人对峙,取胜者,这样便能滤掉一半的人数。而多出的那一个抽中了那单签即直接过了,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俞荒作为天璇的亲信自然地做了这第一试的裁判者,在所有人抽完签的时候,随着那听说是这批星子里每次排位都是倒数第二的女子抽到单签的激动的喊声,她注意到了,桌上还剩下一张。于是,舲舟一进来她便注意到了,许是她的眼神太淡了,没人发现她在那一刻见到沧溟眼底闪过的不同。随手抄起那薄薄的纸条便飞过去了,是试探,也是意指她姗姗来迟。

舲舟见她并不计较,拨开人群挤到门边。

“孟舲舟,你的对手是我。”柔媚的声音传来,竟是红袖。

在诸多星子里少数不对她恶言相向的人之一,在星子中排行第四的红袖,她的招式美而凌厉,于翩翩起舞中夺人性命,雪袖染血,故而称红袖。舲舟待要暗自兴叹自身运气不佳,又转眸瞥见腰间配着的沧溟,仿佛鼓起一种壮士断腕的勇气,畏首畏尾就只有退步,她已退无可退了。

第一场便是她和红袖的比试,她们二人被带到偌大的青石砖铺好的场地,四周俨然地围着观战的人群,正中央的比武台深深陷入地底,被一臂般粗细的铁栅栏密密集集地围成牢笼,这便是笼斗了吧。不出胜者,便不能踏出,于心理上着实给了试者压力。

在这黛色的青山的环绕下,注定展开的一场场厮杀似乎流露着悲凉的血色。而俞荒便与天璇立于那正好能将场上的动静尽收眼底的西楼。

“你很相信她的实力?”俞荒冷眼看着下面渺小如蚁的人群。

“我不确定。”天璇悠然淡定的声音,头微偏地靠在护栏上,似是看着下面出了神。

“那……”俞荒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目光,回过头,脸上是淡淡的如虚幻般的笑容,“荒,人不被逼到绝境,是看不出悟不到自己有多大能耐的。”

“可是……她现在只是星子最末的一个,如果还没来得及成长就折损了……”俞荒继续道。

“呐,荒,你忘了么,当年的我们也是这般呐,谁又给过我们成长的机会,不过是拼着只要不死,就一定要活下去的本能吗。而这种本能舲舟有,很强烈。”天璇不再笑,微眯着有些被阳光刺的晕眩的眼,漫不经心的神情,话语里有截然不同的坚定。

“请指教。”舲舟说着,摆开迎战的姿态。

红袖只微微一点头,下一刻她的袖间便挥出一条白色的丝绸,向舲舟迎面袭来。

“孟舲舟,虽然我并不讨厌你,但今天你必须败在我手上。”

被重重地击倒撞向铁笼的那一刻,介于半昏半醒之间, 她好像透过那清澈无边的天空看到了什么,仿佛有漫天的桃花飘落,还有那挥撒一地的鲜血,这就是差距么,最末的她和第四的红袖之间的差距了吧。口中无法压抑的鲜血似在嘲讽她的无能,不知为何,在倒下去的那刻,她硬是抓紧了沧溟,如想要紧握住自己那从那时起就被桎梏住的命运一般,不肯松手。

“呵,她输定了,没人受到红袖那一击还能有意识。"人群里有人见到倒下久久没有动静的舲舟,笃定地得出结论。

“不过如此,看来还不需要您亲自收拾呢。"周围如众星拱月般奉承阿青的人不屑地看着舲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