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十月份已经离开,运动会上的大家也开心过了,接下来是躲不了的期中考试,对于你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诸葛老师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讲台上摁下鼠标,将学生们上个月的平时成绩呈现在投影屏幕上,

“致良知高中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其他老师有的是直接按照期中或是期末考试成绩,来安排他们的位置,对于学力不足但有其他特长的学生,我个人认为……靠门或靠窗的同学,先关一下门窗。”

诸葛老师拿起玻璃瓶,将枸杞、茶叶与热纯净水的混合物喝掉一小半后,缓慢说道:

“他们的做法有失公平的考量,不单只看那一两次成绩的表现,综合能力与进步发展也是很重要的因素。长话短说,投影屏幕上面,是大家在上个月各种表现的汇总:龙欣瑶、武藤大悟和古鹰业同学依然排在前三,汪寰宇进步最大,继续保持……”

“唧唧歪歪说那么一堆,不就是期中考试……”

焦作仁的脑袋瞥向窗外,额前的刘海随着刮入教室的风略微摆动。

“不要走神,焦作仁,刚刚还打算表扬你平时成绩从倒数前十进入正数前二十……放学后来趟办公室,黎辰砂也一起。”

恐怕又要晚回去查看家里的状况了——焦作仁如是想到。他瞥向同样被喊到名字的黎辰砂,后者悄悄把高马尾放下,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嗯……嘿嘿……”

龙欣瑶从喉咙里挤出的振动传入焦作仁的耳膜,只有在自己遭遇难堪时,她才会发出这种似笑非笑的声响。明明开学时说好作为朋友的两人,经过两个月后,却变成了暗斗大于合作的对手。

“上个月的成绩已经发给你们的家长,下一周会告诉大家具体的考试安排,虽然是学力竞争,但我个人不太推荐集中展开复习,朱行理和天语宫也是这样。值日生和刚刚点到名的几人留下,其他孩子们可以离开了。”

“老师再见!”

诸葛老师听完学生们异口同声的暂时告别后,快步回到办公室。焦作仁已经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紧跟在自己后面的,是低着头并用散发遮挡自己脸颊的黎辰砂。

“那么紧张做什么?”

诸葛老师坐下来,盯着散发下方那双有些躲闪的绯红色眼睛。

“老……老师,我和焦……焦作仁同学……真的……只是普通的……”

“我知道,要问你们的远比和校规有关的事情重要许多。”

“关于上周请假的事吗?这可是老师批准我和她的,你可以去问其他老师,请一周假期的绝不止两个人。”

“对啊,我们班的佐渡也请了一样长的……”

“请假的事早就过去了,把进度赶上,问题也就是毛毛雨大小。”

等到五班的班主任收拾完东西离开后,四班隔壁的办公室只剩下诸葛俊武一位老师继续留守。诸葛老师起身关上窗户后,回到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同时拿出一张画有图案的草稿纸:

“你们有见过任何类似于此的标志吗?”

涂鸦的外观类似于盾牌或是徽章,中间写有类似“王”字的简笔,左上角多了一竖,将开口完全堵住。

“没有啊?”

焦作仁挠着头,盯着诸葛老师的电脑屏幕,上面播放的是某段监控录像:一人半蹲着守在躺平的伤员旁边,台阶下方的两人携带冲锋枪走向大门口,没等他们接近伤员,戴着高礼帽的男子拔出手枪,食指抖动两下后,冲锋枪脱离两人溅上鲜血的手,从台阶上方滑落下去。

“这是在科技博物馆的录像,他的战斗方式比社安员更加凶猛,并且隶属于纸上的这个组织。”

“社安局和这个组织有一定程度的官方合作,老师应该有听说过在……”

平日里较少说话的黎辰砂忽然插上一句,见诸葛老师皱着眉头,黎辰砂将嘴闭上。

“码头的事情的确是件大新闻,但这并不会改变任何新亚市内非官方组织的本质,他们只是暂时收起利爪和獠牙,迟早会有原形毕露的……”

“老师,恕我直言。您曾教导过我们,凭借一个人的作为,而不是外在的表现,我们可以完全认识他人……”

“我并不是反对他们(制裁者)的作为,这是德……得亏学校里的管理层发来的文件。如果你们的请假和他们的活动无关,现在就能离开了。”

诸葛老师目送两人走出办公室后,没有立刻将笔记本盖上,而是将事先打开的其他录像进行回放:

“码头、博物馆、社安局大楼……合作快要走到尽头了,社安员与制裁者,究竟是谁会率先发难呢?”

……

“我回来了,阿妹呢?”

焦作仁在家里到处乱转,甚至撞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4035”——在加上经过“獾”同步的记忆后,她更习惯如同以前一样被称作萧羽薇。她失手松开空盒子,任凭它们撒满整个走廊。

“怎么又忘了,阿妹还在欧阳佳韵他们家里待着……这家人蛮好的,不过周末一定得找时间将阿妹接回去,总麻烦别人实在是不行啊。”

焦作仁来到客厅,被单独留在家中的萧羽洛将自己家附近五公里以内所有餐饮店的外卖包装盒都收集了一遍。

“光吃这些怎么长身子……我去厨房里炒两个蛋好了。”

焦作仁将睡衣的背部穿在身体前面,举起铲子让它在锅内笨拙地起舞。自己在上次积累的储蓄已经有些紧张,五十万新亚币在四十六号码头彻底打了水漂。

就当是破财消灾,把自己还有萧羽洛的命赎回来了吧,包括被“獾”重新恢复的,失去身体后以另一种更强的形式存在着的同伴。

焦作仁陶醉于其中,一粒油星滴到左手小指上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伴随剧痛袭来的,还有浓烈的糊味。

“没想到我也会有需要阿妹的时候,哪怕她只是在一旁呆站着也好啊……”

抛开这些不适的心理作用,能够确认的只有一点——他回到了家,尽管还不够完整。

铜墙铁壁般的城堡不是他现在的归宿,在新家支撑足够长的时间后,焦作仁还会面临新的决断。

“半途回去,或是继续;享受片刻的温存后走火入魔,毁灭或是化为虚无……但也不知这些选择……”

他用筷子剔除被烧焦的部分,萧羽洛也被厨房飘来的味道吸引过来。

“我到底都在想什么?果然是因为摸不到阿妹的脑袋,产生比戒断还怪异的反应了吗?原来那三年伴随我的……萧妹也来了啊,快趁热吃。”

安排好萧羽洛的加餐后,焦作仁拿着手机跑到自己在二楼的小房间,把反穿着的睡衣扔到床上,左手点开社交账号上未读的新消息,右手迫不及待地将“银幕隧道”和另一个网站同时打开:

“时刻知晓新鲜动态……史无前例的联合行动哪怕载入史册都有可能,更别提在新亚市的网上能掀起多大的波澜了……”

焦作仁的目光只是停留在热搜的区域——但仅看那里就足以让他愣住,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麻,就连点击都变得有些困难:

“社安局与R.B.S.妥协”

“社安员过度使用武力引发市民担忧”

“苦胆局长或将因爆炸被市政厅问罪”

(各种与社安局或制裁者有关的非正面消息×n)

“简直是一帮站在楼上制高点往下扔哑铃的(冲人的新亚问候语)……”

焦作仁将“银幕隧道”打开,放大屏幕盖住那个网站,与此同时,欧阳佳韵通过社交平台向自己打来电话。

“本来还想直接找你说的,竟然自己打了过来……喂,佳韵?”

“这周六和下周六都有空吗?”

“都有,尽管说,哪怕两个人一起吃饭都没有问题……虽然总觉得有点怪。”

“不是这个啦……下下周六就是全国智能锦标赛的海选赛。由于复习需要,我们班主任将课调到了社团课的那天,虽然有点屑,但也是没办法的,就抽周末的时间,大家集合一下训练吧。”

“非得全部要去参加吗?”

焦作仁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多出一个蓝点,是“獾”发来的私聊。一边作为在高中上课的普通学生,一边也是作为可能越界的制裁者线人,能维持两者的平衡长达一个半月时间,在秩序走向牢固的新亚市,想必也是小有成就。

“不是的,老高和林琪慧就没有参加,我和佐渡同学是在无人机一组的,黎辰砂同学打算参加智能小车的比赛,我来帮她问下你的意见。”

“这样啊……同意同意,周六我尽量抽时间过来就是了。另外,周日我去你们家把阿妹接回来行吗?”

“没问题,正好那天老爸不在……”

“那就先再见吧,好人平安。”

焦作仁等待欧阳佳韵将通话关闭后。目光回到“獾”给自己的新委托:

“11月2日,N36街道,晚上八点前务必到来。不用进入管制区域,不必和他人引起冲突,但需要你耐住性子……危险预估较低,报酬2k+新亚币……”

……

“我就说过,和社安局合作没有半点好处!”

“海盗旗”敲打着放在“银幕空间”一角的记忆同步设备,只有“伏尔加”和“逆火”照旧不在现场,两位新人躲在“獾”的身后,还剩一人踏着带跟的靴子向“海盗旗”小跑过去。

“从你说出这句话开始,你已经把银幕当作是一个私掠者那般的组织,而不是真正去维护正义的制裁组织……”

“洛西亚”一把拉住“海盗旗”打向设备的那条手臂,设备完好无损,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微微泛红。

“维护正义也需要成本,你负责技战术方面的训练,当然不用考虑这些……”

“需要成本就非得要意味着把前新亚市司法局的那个人给……那样做吗?”

“他啊……你要是不说,我还有点记不太清楚,这点有成本的因素考虑,更多却是因为他伤害了我们的某位制裁者,让无罪之人遭受横祸……”

“海盗旗”把右侧的单眼眼罩拉下,即使瞳孔周围黯淡无光,反射的白亮却清晰可见。

“他本来是你负责干掉的,我没说你做的不对,而是不够彻底。社安局的人透露出消息,已经有人在对当时的事件重新展开调查,其中铁定还存在其他指向银幕的证据。万一合作终结,只怕那个幸存者带人重回四十六号码头……”

“洛西亚”将大衣披回身上,“獾”同时挪开盯着她颈部下方的视线,但没躲过“洛西亚”回过神来后的一瞪。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旧事,袋鼠帮还没完全接管那里,最坏的结果……全赖给他们都行,银幕的初衷,本来就是打击匪帮犯和那些逐利忘本的渣滓……”

“消灭一群人拯救其他人并不难,可是……”

“可是什么?你也曾是对抗俄伦西亚那些巨头的战士,为何到最后却选择成为他们安全局的一员?你不过只是披着制裁者外衣的维序者,永远别想银幕成为你们俄伦西亚的附庸!”

“海盗旗”右手握拳,但迟迟不向前挥出。“獾”看着前辈们的嘴斗,刚要劝两句,又被两人快要冒火的眼神吓退到原地。

“你……我不会和你在这里争,要吵可以,别把新人们给吓着……”

“洛西亚”一把推开“海盗旗”的上身,走到某个小隔间里,拿出已经振动半分钟的手机,来电显示为罗曼·科萨克拉夫。

“照那个前特勤干员的说法,我非得成为下个特洛伊不可……战车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有点事出无常啊……”

“车上没有戴着兜帽的奇怪的家伙们,银幕的制裁者不在这里,特洛伊……她可没那么容易找过来。”

“战车”坐在拥挤的巴士上,周围大多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或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巴士在欧风龙湾附近停下,“战车”来到检查点,习惯了保安冷峻的目光后,他将随身携带的物品放入安检仪器,拿着他们走向自己所在的楼栋。

“娜斯塔西娅……现在叫你洛西亚(Rossiya)或许更加合适。”

“你一定是考虑好了,才会主动打给我的。”

“没错,我拿到了机票,很快就会从新亚市离开,记得带回你自己的孩子,毕竟赏金猎人不能和天真的小公主们一块冒险。”

“机票?社安局难道就这样把你忽略了?”

“这到后面再说,你该不会想要我在登机手续台进行退票吧。”

“战车”墨绿色的眼睛看到电梯的指示灯由“9”变为“6”,随后暂时停顿下来。

“Это невозможно(不可能的).只是希望你告诉我离开的日期,我好将另一个孩子接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何况作为赏金猎人,我的确……帮了一些不该帮的家伙们,甚至可能对你们造成了困扰。社安局……哪怕我能接纳他们,出现这种大事情,他们也会恨死我的……”

“都让这些过去吧,你最近的雇主已经被收进监狱了。另外,制裁者组织目前正与社安局合作,暂时没法在明面上帮助你。”

“我本来就不需要那种帮助,你的好意可以心领,但我拒绝。”

电梯的指示灯变为“4”后再次停顿下来。“战车”隐约感到身后有股气流从楼梯间刮过来,回头查看情况时,只发现和他一样等待电梯的业主。

“四、仍旧是四……怎么还在四楼,电梯坏掉了吗?”

“Есть ли проблема(有问题吗)?”

“电梯的问题算是吗?”

“这个不算。我现在正从E区前往欧风龙湾,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立刻收拾好东西,最好明天就赶路。”

“我买了后天与下周五的机票,退不退暂时没关系,今天和孩子们在家里呆着,对吗?”

“Совершенно правильно(完全正确).”

“战车”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四十秒过去后,电梯指示灯没有任何变化。另一部电梯终于回到一楼,“战车”想要挤入,发觉已经满员。

“唉,真是可惜。得要走楼梯过去了,孩子会着急的。”

“战车”拨开人群,迈着大步,准备一口气先上十层,本就有些褪色且尚未整理的蓝紫色头发在微弱的光照下,越发显得衰颓。

……

“孩子们,我回来了。”

“战车”将房门推开,家里的气氛有些阴沉,本是双休日前的晚上,孩子们更倾向于到处乱跑,而不是在客厅里连电视电脑都不打开,仅仅是坐着。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我……我所爱的小公主?”

“战车”抚摸着较小的那位“公主”的额头,她将稚嫩的手指向较大那位孩子的房间,门间透出一丝小缝,里面的灯则被打开。

“原来是你的姐姐啊……她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对的,还有妈妈……她们一直呆在那里,不让我开门进去……”

“你为什么要怕妈妈……等等,她们什么时候进去的……我猜想一下,五分钟前?”

“嗯!”

“小公主”如同鸡啄碎米般点头回答道。

“怎么可以这样……小家伙,快回你的房间,把门锁上!不管是谁喊你,千万不要开门!”

“爸爸,为什么……”

“这里不是家!快藏好!另外,其实我……算了先不说了,躲起来就是了。”

“战车”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根棒球棍,看着“小公主”将房门锁上后。他将大孩子的房门推开,眼前的景象,想必是假装成“洛西亚”的不速之客的狞笑,和较大的“公主”溢满鲜血的嘴唇……

“好久不见了,科萨克拉夫先生。”

没有鲜血的腥气,没有绝望的挣扎,更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眼前的景象虽并非如同往常那般喜乐,但也并非剑拔弩张——至少在“战车”自己的“公主”面前,应该如此。

“果然是你……亏你也能一口气跑到十楼,用不着压抑自己的呼吸,别把脑袋憋坏了。”

“呵——”

“特洛伊”将兜帽放下,露出一双与“洛西亚”神似的绿色眼睛。在拨开落在眼前的头发后,“特洛伊”摸了摸坐在床边的,那位较大的“公主”的耳朵。“战车”把球棒藏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来到“特洛伊”前方。

“你最好不要胡来,我有的是力气、时间,当然还有手段。”

“特洛伊”摁住“战车”的肩膀,没等他躲避开来,棒球棍应声落地,顶在“战车”脑袋上的,是一把装有抑制器的PM手枪。

“联合刑警组织还没有获准直接在新亚市执行任务,指望社安局来救你是绝无可能的。”

“战车”举起双手,用脸上的肌肉向自己的“公主”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鬼脸。

“别以为你把手举起来,当年的恩怨都能一笔勾销,我不是健忘的家伙。”

“库塔列夫已经死了,娜斯塔西娅的新队伍已经将他的脑袋带去见了主上。你就算杀了我,伊利亚也不可能从天堂飞回来。”

“多说无益,看这个吧。”

“特洛伊”将一个相框放在桌上,其乐融融的家庭旅行让“战车”似乎回忆起什么,但也没有太多值得回顾的快乐时光,眼前的幻象不是教自己骑车的父亲,而是裹着带有勋章的军大衣的,躺在水泥地板上的,那具未中一枪的老战士冰冷的躯壳。

“这在你看来是什么?你的战利品?我可以慰问一下逝去的受害者吗?”

“其中有一个人在怀特西尔安保顾问当雇佣军人,你还想悼念他?”

“那我绝不想纪念他,死在你的手上,算他触犯正道所应得的天罚。”

汗珠从蓝紫色的头发间滚落,顺着眼睑滑向“战车”左眼的角膜与巩膜,“战车”将左眼闭上,试图挤出汗珠。

“请不必惊慌,我会让你毫无痛苦地离开,你和他们不是一丘之貉,至少是现在。”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反正都是将死之人,这不过分吧。”

“说吧。”

“我想给……另一个孩子,留下些东西,哪怕是书信……对,给我纸笔就行。”

“不过分,请便吧。”

“特洛伊”嘴角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她收起手枪,将笔和纸递给“战车”。五分钟过去,“战车”将铅笔颤抖着放下来,“特洛伊”反绑住“战车”的双手,将两人带上楼下的某辆电动无人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