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1564号选手进入投掷圈,其他选手准备。”

仿生智能右臂上的栏杆升起,权勇星左右扭动着脖子,舒展肩膀与膝盖的关节,脚尖散开形成外八字,大摇大摆地踏进投掷圈。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南库雷尔人的力量,顺便给我们的兄弟学校——致良知高中上一课!”

权勇星将外套扔到附近的地上,拿过教练递来的铅球,将其放在中间三指的指跟上,背屈手腕贴住颈部。

“权哥勇猛啊!”

“致良知高中的学生做得到吗?”

“顺便教教上面那些天语宫的家伙们!”

观众席的右后方传来震天的呐喊声,少部分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扩音喇叭,即使站在运动场上空附近的观景平台,学生们也能听到从这些喇叭里传出的呼喊。天语宫高中从新亚市的拨款中拿出一小笔费用,租下其中一座悬停在近百米高空的天蓝色“城堡”。其一的好处在于不必占据本就有些紧张的观众席;其二,用杜培哲的话而言,正如他们作为新亚市内同级生的佼佼者那样,这座平台为天语宫高中的学生提供着“居高临下”的视角。

“那就请你们抓紧这次机会吧,包括年末的艺术节,那是除了硬学力以外,你们为数不多的能与我们同水平起跑的竞争了。”

杜培哲身处在观景平台中央的学生会休息室,学生会的其他成员和他一样,并排坐在两条奶白色的长沙发上,观看着液晶显示屏上的泛亚夏地区运动会直播。

“咖啡还是太苦了,我想加点糖和奶。”

“当这里是你家的游艇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有就去找平台最底下的智能贩卖机。”

“别胡说啊,炙龙先生,我家可放不下那种大人物的玩意。”

“只是打个比方,例如我说:我们学校地下埋着大量矿产。这并不是说下面真的埋藏矿产,真正的意思是,我们高中的预算是真的很多。我刚才对你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也只是想让你自己做些事,别老像差遣你家的声控仆人那样差遣学生会里除我们以外的一般成员。”

燕炙龙小心翼翼地握住镜架,摘掉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从校服里面的口袋中拿出镜盒中的擦镜布,猩红的瞳仁注视着镜片,拭去其上方所有的污垢。

“我劝过我的母亲,不要总让声控仆人插手已经成年的我的生活,可母亲不这样认为,有这些仿生智能的近乎完美的照顾,她也能少劳神费心一些,这样说是没错啦……”

“可再完美的仿生智能,也没法替代互相羁绊的家人哦。”

坐在另一条沙发上的副会长欧阳佳音埋头盯着手机,上半边屏幕用于聊天,下半边则用于肝某款游戏,虽然将演出的礼服换回了校服,坐在侧面的燕炙龙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锁骨下那两份稍显傲人的“威严”。

“啊……好大,比较大……”

“别以为我不知道哦,炙·龙·学·姐~”

“我说的是……他们用的铅球比我们学校里的大,知……知道什么了?不信的话,电视上正在播……”

燕炙龙猛地把头扭开,盯着液晶显示屏上转播的画面:一颗银色的铅球从带着1564号码牌的运动员手中投掷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壮丽的弧线后,砸向十三米开外的落地区。由超导体智能社团操控的无人机跟随着铅球的轨迹一路追踪,从投出到落地,铅球始终处于无人机镜头画面中央的位置。权勇星将右脚从抵指板前移开,向观众席右后方的位置比出两个“V”字的手势,顺手对着无人机镜头做了个鬼脸,直到画面切换至另一名选手。

“我说得没错吧。另外,那个朱行理高中的大块头真难对付,但我们学校的运动员保住奖牌还是没有问题的……”

“能看到这样厉害的发挥,即使是我,也能感到心潮澎湃啊。”

欧阳佳音看过显示屏的画面后,走向休息室窗旁的单筒望远镜,俯瞰足球场外的其他田径场地,分屏幕的手机则被放到沙发的扶手上。

“第二遍画面是怎么拍的?光跟着那铅球跑了,看着好没感觉。”

杜培哲将两小包牛奶和一小包糖加入剩下的半杯咖啡,在杯子边沿嘬了一口后,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

“无人机是致良知高中本校的智能社团在操控拍摄。”

燕炙龙慢条斯理地说着。欧阳佳音的目光停留铅球场附近的空中,试图找到那架负责拍摄的无人机。

“其实佳韵那小子拍得也不赖,不过会长对细节和感觉的要求都比较严苛,我航拍去年的运动会时也没少被说过,不知道跑道那边比得怎么样了……”

燕炙龙在窗边悄悄地徘徊着,将声音压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响度。

“我只是想更多地熟悉下场地全貌,你也想看看下面的赛况吗?我在听。”

欧阳佳音转过有着亚麻色长发的脑袋,轻轻闭上碧蓝色的双眼,皎白的瓜子脸正对着燕炙龙的猩红色眼睛。

“不愧是有着绝对音感的你,但话说回来,你怎么老喜欢在室内闭着眼睛?”

“只有在相对熟悉的地方与和我友好的人共处时,我才能这样做。”

“可这个地方我们是今天上午才进来的,何况你还在一边聊天一边玩游戏……”

“别只看到我玩手机的工夫啊,我也找时间记住这里有哪些陈设的……”

燕炙龙没有继续问下去,将右眼靠近镜筒的后端,等到自动调焦完成后,仔细端详着跑道的某一角。杜培哲将杯中的咖啡一股脑喝下去,将糖和牛奶的包装袋扔到门口的垃圾桶后,从学生会休息室快速离开。

“总是呆在这里好无聊诶……炙龙学姐,你看到下面有好玩的地方吗?”

水岛樱在沙发上坐不住,每过五分钟就会在休息室内到处乱跑。她拍了下燕炙龙的肩膀后,将胳膊猛地缩回去,不停对着自己的手呼气,试图吹走他留下的所有气味。

“下面就没有地方是不好玩的,但下去一趟太麻烦了,要在指定区域等待接驳,满员后才能走……”

“麻烦就麻烦,我主要找致良知高中一年四班的老同学,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水岛樱一蹦一跳地离开学生会休息室,临走前无意中瞥了下垃圾桶,相比于五分钟前,里面多出四个空的小包装袋,其中一个包装袋的样式相比于另外三个,显得小了很多。

“除了糖和牛奶以外,会长还会再加点别的东西吗?算了,我不想关心……”

……

“好的,专心于赛事,很快就开始,

抛瓦……我将会驾驭抛瓦,

一场比赛,一名胜者,一枚金牌,

没人记住第二名,更何况后面的,

该死……

我应该有休息过的,

如果昨天同寝室的人没那么吵就好了……

不行,我必须专注,只想着抛瓦,

抛瓦?我,就是抛瓦!”

“请2084号选手,进入投掷圈。”

焦作仁将眼皮撑开,露出棕红色的眼睛,轻锤几下胸口后,接起超过七公斤重的铅球,放于脖颈旁边。

“老焦,加油!老焦,最帅……”

龙欣瑶举起红色的扩音喇叭,率先喊出前奏,观众席左方的呐喊声很快就盖过右方。

“多谢你了,龙哥,请注意嗓子。接下来只需我的发挥即可……”

焦作仁在心里继续默念着。待裁判员的哨声响起后,他将左臂前伸,左腿预摆后靠拢右腿,身体重心后移,开始进行滑步。他棕红色的眼睛平视着前下方,用髋关节猛地发力,左臂侧划向身体旁,蹬转右腿,使用上半身接近全部的肌肉力量,将银色的铅球向前上方推出。

“这次定要杀一杀权勇星和朱行理高中的威风!”

铅球在接近十三米的位置落下,另一名看上去像是候补裁判员的高瘦男子站在距离投掷圈不远的地方,刚好看到焦作仁投掷铅球的完整过程。

“那个人……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和我一起拿到两个仿生智能的线人,铁岭鸥的眼光总是那么准确。”

“獾”从铅球场旁快速离开,周围的人们下意识地捂紧鼻子,即使戴着口罩的他,也阻止不了飘在空气中的汗味攻入自己的鼻腔。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岗哨上值勤吧,在此之前,我得先去器材室把衣服换回来。”

“獾”放慢脚步,屏住呼吸,重新回到观众席下方的器材室,小心翼翼地翻出先前暂藏在纸箱里面的保安服,将充满汗味的运动服揉成一团扔回纸箱。先前被击倒在地的裁判员恢复了些许知觉,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几下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我刚才是怎么了?器材室有外人闯入?不论如何,得先报告给社安员再说……”

在裁判员环顾四周,拿出手机报告社安员的同时,“獾”已经回到岗哨,和先前交接班的另一人若无其事地聊起日常。

“超乎想象的发挥啊,你进前三完全可以保证了。我刚给我班里的同学们带了些补给,还剩下红茶可以吗?”

佐渡尚文一个人坐在能容下两人的志愿者长桌前,在焦作仁向运动员志愿服务点走来时,他将红色的志愿者肩带折叠整齐后,放在长桌的正中央,桌上还有一瓶开过的矿泉水和两瓶完好的红茶,瓶身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能喝的就行,多谢你了。不知为何今天总感觉身体好热……”

焦作仁拧开其中一瓶红茶的瓶盖,将瓶盖的背面朝上拍向桌子,“咕咚咕咚”地将茶水往喉头猛灌,喝掉超过三分之一的量。

“等等啊,这是我刚买的冰镇……”

“你不早……嗝……啊啊啊……我的肚子……嗝……”

清凉的感觉让焦作仁感到无比爽快于轻盈,他的元神飘向不远处的天空,肠胃中转瞬而来的绞痛感很快将清凉感取代,焦作仁的元神被拉回他所站的地面。

“要不要紧啊?我可以去找校医……”

“没……没什么,就是受些……凉……我去附近……休息一会儿……就可以,顺便等比赛……成绩……”

焦作仁捂着肚子,一摇一晃地离开佐渡尚文所在的志愿服务点。

“真是有点乐极生悲啊……佳韵,我看到你的无人机了,你打算过来陪我一下吗?”

佐渡尚文站到志愿服务点的长桌前,看着黑灰相间的无人机将镜头对准自己,有些俏皮地挥了挥手。

“在这里哦,佐渡。”

佐渡尚文的腰间被一双手牢牢握住,光是如此还不够,甚至揉捏了几下。佐渡尚文猛地将那双手拽开,回头看到站在长桌后面的亚麻发少年。

“欸……干什么呢?佳韵你这取向是有点不对劲……”

佐渡尚文后退两步,右腿差点踩到最外圈跑道的边线,如果不是中间隔着长桌和自己的志愿者肩带,佐渡尚文已经越过长桌,将欧阳佳韵直接放倒在地,顺手将他额前那个奇怪的倒三角玩意给一把摘下。

“专心做志愿服务,可别擅自离开座位哦,另外,这里有没开过的饮料吗?”

“啊哈,就剩这瓶了,凑合着喝一点吧。”

佐渡尚文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撑着自己右边的腰。欧阳佳韵操控着黑灰相间的无人机放下起落架,完美降落在长桌上的一小片空置区域。

“怎么突然想到来捏我的腰了,我还以为你这爱看猛男番的百合控不会对男人做这种事的……”

“偶尔捏下腰对腰部肌肉有好处,尤其是对于你这种喜欢一边看动作类电影,一边玩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家伙而言……”

“那也是眼睛和手指比较累,跟腰半点关系也没有……算了,都是一个社团的同道中人,也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最近喜欢天照ACG的家伙们明显多起来了啊,尤其是我们班,来自天照本土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结果班里半数以上都是ACG爱好者……”

“我明白,你们队形方阵里面最前排的coser通过我的无人机看得一清二楚,大都是我在ACG世界中认识的。”

“里面该不会有人扮演你的本命了?”

“没有是不可能的,全要也不太现实,反正在二次元的世界,一个一个来……”

欧阳佳韵翘着二郎腿,双手搭在自己额前的倒三角“装置”上,看着运动场上空的天蓝色观景平台。

“撇开你这些口头上的纸片人本命,你有自己的意中人吗?”

欧阳佳韵犹豫一会儿后,拿起手上的遥控器,操纵无人机飞离开志愿服务点,上升到百米最外的高空,与那座天蓝色的观景台基本平齐。

“暂且就不问你啦。意中人啊,可以偶然遇见,或是相互牵绊,可以平淡,或是激烈,甚至有准备地等待,万万不可消极磨蹭或是过度强求呢。”

佐渡尚文和欧阳佳韵看着遥控器屏幕上原本距离他们百米远的观景平台,在佐渡尚文无意中抬头的一瞬,他瞥见欧阳佳韵头顶上的饰物从深蓝色变成青色。

……

“幸好我书包里有些常备药,不过我记得没有胃药这一项吧,都是些创可贴、膏药、气雾剂这些治疗外伤的药啊……”

焦作仁记得书包里的药都是自己买的,却回忆不了他们是何时被塞进去的,尤其是那些淡黄色的,用于治疗消化道急症的药丸。

“嘿,同学,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运动会的表现我大概只知道一二,就是铁岭鸥从来没选错过人。”

从观众席旁的岗哨走出两名保安,其中一人戴着白色口罩,直奔着自己过来,焦作仁下意识地躲过去,直到他看见那顶大檐帽下的灰绿色眼睛。

“不可能,致良知高中为了这场运动会的安全,特地从五个分局调来大量的社安员在校内驻守巡逻,仅凭一个能黑进那些仿生智障的半吊子物理黑客,根本不可能从……”

灰绿色的眼睛闪烁着野狼在午夜觅食那般的两束光,每当焦作仁后退两步时,这两束光就前进约三步的距离,直到焦作仁来到器材室门口,停下后退的脚步。

“难道你还打算继续躲着?如果你在当时就能看到现在的样子,又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帮你脱离那个看不见光的地方!”

“我焦某人真的可以选择一直躲着,只是因为阿妹还在。虽然说出来很违心,因为人总是得找机会成全自己,同时还要让自己问心无愧。我不是那种能和你畅谈光荣与理想的家伙,那些家伙属于被选中的圈内人,当然,我并非本就属于圈外,只是个在圈内和圈外的交界地不断蹦跶的跳梁小丑而已。另外,如果我能在过去看到现在的样子,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在这不会改变太多的世界里,我不得不选择你们……”

没等焦作仁把话说完,器材室的大门被打开,两名社安员从器材室内冲出来,腰上别着防暴棍与电击手枪,其中一名社安员的手上还有一把同样款式的枪,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名神色紧张的裁判员。

“你们这是弄哪一出呢?那位裁判员做错什么了?”

焦作仁刚反应过来,戴着口罩且穿着全身保安制服的“獾”率先向其中一名社安员搭话。

“不要误会,保安先生,这位裁判员是受害者,我们接到他的报案后就赶来了,他因为不明的电击而倒地,虽然没有受伤,但受到一定程度的惊吓,另外,我们在现场找到了这个东西。”

“这把电击手枪吗?社安局和区域保安的标准配置,兴许是谁遗失的。”

社安员将电击手枪放到“獾”带着黑色制服手套的右手上,“獾”皱着眉头端详了一阵后,又拿出自己腰间的配枪与之相互对比,随后放回配枪,将那把电击手枪原封不动地还给社安员,

“我有个猜测,电击手枪的确是保全单位的配置,但实施行为的一定另有其人,最好让当事人亲自回忆一下。”

裁判员的脑袋稍稍歪向右侧,用右手扶住脑袋,陷入苦思冥想:

“当时我在检查器材室内的铁饼,因为比完铅球以后就轮到这个项目,当时的事情也就是在一瞬间,昏倒的时候我就记不起来了……说到铅球,我……我突然想起来了,好像是你进来的!”

裁判员的右手食指朝向天空,又对准站在“獾”身旁的焦作仁。两名社安员走到焦作仁的身旁,将不明所以的焦作仁带到观众席的白墙边,摁住他的肩膀将其迅速控制住。

“等一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獾”跟随被押走的焦作仁来到墙边。一名社安员将焦作仁牢牢固定住,另一人在对其进行身份查验。

“请问一下你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动机?我哪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资格凭借他人的一面之词对其他人进行检查吗?”

“不要连用三个问句来回答我!”

固定住焦作仁的社安员更加用力地锁住他的关节。

“你的犯罪危险预判等级为Ⅲ级,一个普通高中生极难获得这样等级,我们需要为了这次运动会的安全而查验你,这是程序以内的安排,请务必配合。”

社安员将焦作仁的膝关节稍稍放松开,另一人拿出面部扫描仪对准焦作仁的正脸:

“焦作仁,16岁,致良知高中高一年级在校学生,无犯罪记录……”

“赛迪普斯已经证明我是无辜,你们可以放我离开了。”

“前半句对了一半,曾经是。”

焦作仁依然没法挪动自己的身躯,只是朦胧地听着两人的交谈。那名裁判员在和路过的教练简短交谈过后,来到社安员身边。

“两……两位社安员先生,我刚刚……醒过来,还没恢复……他的确是进来了……有位教练让他帮忙把铅球运进来的,总之……他至少不可能是袭击我的那个人。”

“周围的监视器影像存在人为破坏的痕迹,他的身上没有搜到任何证据,仅根据当事人的证词,也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有罪推定。”

焦作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伸展着有些酸痛的关节。等到社安员离开墙边,焦作仁准备重新回到观众席上。